《斑驳年代》山下无烟

1、第 1 章 《斑驳年代

　　《斑驳年代》

　　By 山下无烟

　　第一章

　　很多事都因说来话长，而逐渐地扎根在一遍一遍的沉默里，埋藏在各色的寒暄与欢笑中。
　　成年人的世界里，别人的悲欢总显得吵闹，感同身受变成了人际交往中的奢侈品。并不是人们缺乏同理心，只是连自己的欲望还填不满时，又怎么去顾及他人呢。没有人在意你是否真的有不同寻常的经历，他们在意的大多是与自己相干的一些东西，小到鸡毛蒜皮。
　　墙上的立式钟摆，嗒嗒作响，仿佛在提醒各位，这屋里有多安静。
　　临窗处，静置着一张米黄色的皮质躺椅，林乐此时正闭着眼躺在上面，耳周飘荡着极尽舒缓的音乐。可即便如此，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双肩微颤，好像屋里很冷的样子。不管她旁边这位极富经验的杜老师如何引导她调整呼吸，她的双眼像浸在一汪绝望的潭水中，眼角不断有泪水滑下，侵入她的发丝。
　　“来，跟着我一起，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现在，让我们继续探索记忆深处的时间轴，回到林乐三岁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林乐还很小，她一个人坐在地上玩着玩具，你就在她的面前，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快乐吗？”她将手轻轻搭在膝上，语调轻柔，慢慢询问道。
　　随着耳边的指引，躺椅上的人儿颤抖的幅度终于变小，她的呼吸趋于平稳，睫毛依然湿漉漉的。
　　“三岁的林乐，看上去非常可爱，非常无辜，她像往常一样玩着玩具，爸爸妈妈现在在家吗？林乐，说话，把你现在看到的告诉我。”杜老师温柔地引导着。
　　林乐双唇一张一合，终于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我自己……他们在……干活……”
　　“爸妈在工作，所以小林乐自己在玩，对吗？
　　她缓缓点头，脑中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幼年的自己独自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出悲喜，眼神里只透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摆弄着几块积木。
　　“那么，她现在快乐吗？”
　　“……不知道。”
　　“好，那这个时候的林乐生活非常平静对吗？三岁的林乐还在健康的成长，还没有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
　　“嗯。”
　　“很好，那我们现在一起看着林乐成长，小林乐现在四岁了，这个时候的林乐还算快乐吗？”
　　她脑中的那个女孩似乎长高了一些，她点了点头。
　　“那五岁的林乐呢？这个阶段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摇头。
　　“现在可爱的林乐又长大了一些，她已经六岁了……”
　　躺椅上的女生突然变得紧张，双手死死地抓着怀里的抱枕，微微颤抖，眼角涌下的泪水更多了。
　　“林乐，无论当时的林乐发生过什么，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心里很恨那个亲戚家的男孩对吗？林乐，不哭……你现在，走过去，抱抱那个小时候的林乐，告诉她：‘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你以后会变得很坚强，变得很有钱，非常独立非常优秀。以后我都可以保护你。’……去抱抱那个委屈的小林乐吧。”
　　她听着耳边的引导，不自觉的憋着嘴，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没关系的，那些你都扛过来了对吗。现在，我们一起看看七岁的林乐。你现在还是很难过对吗，哥哥的去世……如果林乐受伤的时候，哥哥在的话，就会保护你了对吗。会恨妈妈当时太严苛吗？没关系的，把你所有的怨恨和愤怒，所有的难过都表达出来……更多的是可怜哥哥吧，为什么这么小的年纪，要受这些苦。很后悔当时没有能力保护他对吗？”
　　此时的林乐更像是一只惊弓之鸟，所有的恐惧和难过全压在胸腔，化作无尽的泪水，浸染着她的面庞。幼年的自己，侵犯自己的那个亲戚家的男生，早逝的兄长，冷漠的妈妈，争吵的父母，所有令她无法忘记的片段如齿轮般滚动着，浮现着。
　　“他不会怪你的，那个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些都过去了……去抱抱那个时候的哥哥，告诉他林乐很心疼他。也去抱抱那个时候的小林乐，告诉她你会保护好她，会变得越来越有钱，给小林乐最好的未来……”
　　杜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摆，极尽温柔地引导着她脑中的画面。虽然她和这位年轻的病人接触时间并不长，可林乐带给她的故事，却是万分的让人心疼。林乐也已经在尽她所能地活到了现在，目前精神状况除了情绪上难以自控外，并没有恶化出其他病症的迹象。从幼年时，便自我开导，自我治愈，长大后又是如此的独立，这样的孩子，真是非常难得。
　　这温柔的引导声，直到林乐的呼吸愈发平稳，才缓缓收尾。
　　“再次深深吸气，然后轻轻吐出，对，反复深呼吸，这样头脑会逐渐清醒，当遇到可能会触发你记忆的事时，先运用这个呼吸法则，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今天的催眠就先到这。林乐，你可以睁开眼坐起来了。”
　　白色的天花板一下子显得刺目，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中。
　　她的眼神有些木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就坐了起来，手上拿着杜老师递给她的杯子。
　　“先喝点柠檬水。”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对之前的那些事，现在回想，情绪上有变化吗？”
　　林乐侧着头，望着对面墙的一角，眼珠又望向斜下方，好像是尽力思考什么。
　　“情绪好一些了吗？”
　　面对杜老师再次的询问，林乐依然充耳不闻。
　　过了半分钟，她终于缓缓开口：“我觉得……”
　　她像是思考了很久，又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杜老师楞了一下，说：“你来这让我替你解决情绪问题，关于幼年发生的一些事，还有近期发生的事情，情绪碰撞在一起了。你还记得你跟我说六岁时发生的事吗？”
　　林乐歪过头，眼睛挣得更大了，有些磕绊地说：“六岁……的事？我感觉，它们好像并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
　　“没事的，你怎样想的，告诉我就行。”
　　“我觉得……那些事，可能是……也许是，我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误以为发生在我身上了……”
　　“你是说，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产生了记忆错乱？”
　　林乐眼珠子转来转去，忽然果断地说：“对……我身上，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
　　杜老师心中非常讶异，可依然顺着她的意思说：“没关系，现在不管发生没发生过，你现在的情绪跟你刚进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我进来时？”林乐疑惑地问。
　　“你刚进来时，对当年的事，非常抗拒提起，眼泪一直止不住地流，难以自控。我曾经也有一位病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部分经历跟你相似，给她做完催眠之后，她也说可能是自己记忆出现了问题。”杜老师一边在纸上快速地记录，一边说。
　　林乐又喝了一口水，再次肯定地说：“我身上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再提及那些事了，情绪也有明显变化。不管它是否真的发生过，林乐，一定要记得让自己平静下来，去探索自己的内心，改变自己情绪的变动。”杜老师放下笔，继续说道，“你现在还剩最后一节课，那么，下节课，就定在下周二或者周四，具体时间你再跟助理沟通。下次课我们一起解决一下你对母爱缺失这块的影响可以吗？还是继续梳理一下时间轴线？”
　　……
　　当林乐走出这个房间，坐在心理咨询室的会客厅时，她想，此生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过了很久，最后那节心理咨询课，她依然没有去。
　　只是，那些记忆太过沉重，她只有欺骗自己那些从没发生过，她才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去面对。而也就是在她开口否认这些事实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人。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也确实没有人在意它们是否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