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仿生人维修指南》里德

4、第 4 章

　　罗伊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对于元帅而言漫长的黑暗在全息加速器的推动下被压缩到了十几秒，这之后的画面看起来是“阿波罗”自带的侦查摄像头拍摄的，来自加西亚的粗重喘息，凌乱但坚定的步伐。看起来“拉斐尔”虽然尽职尽责地张开天使的翅膀庇佑了麾下的人类，却无法阻止神明的陨落。

　　“阿波罗”的备用引擎在辐射波及下彻底报废，坠落在第一防线附近。加西亚放弃了使用逃生舱，跌跌撞撞地从机甲里爬出来，由于小剂量辐射的缘故，他的脸色发青，左手因为大幅度撞击而暂时失去了知觉。

　　狼狈的像个乞丐。

　　却没有人能在这时哂笑出声。

　　哪怕陷入了腹背受敌又手无寸铁的境地，加西亚的脊背依然挺的笔直，他用鲜血淋漓但还算能够移动的右手将压在“拉斐尔”逃生门上的残骸一点一点推到一边。一尘不染的军装被仿生人蓝色的“血液”浸透，左肋下砰砰跳动的地方像是被匕首捅了好几下般的抽痛。

　　偏偏罗伊还火上浇油：“加西亚，现在坐上逃生舱还来得及。拉斐尔自爆后能够产生十秒拦截空间跳跃的引力波，足够你回到母舰。”

　　加西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的红色，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想，都，别，想！”

　　“为什么啊……加西亚……我只是个仿生人而已。”罗伊的“血液”几乎流尽了，连说话的能量都只能勉强维持，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倒不如说是气若游丝的呓语。

　　“你死了，我找谁要赔偿？”

　　自动机甲已经渐渐抵挡不住暴动的入侵者，丑陋的爬行种蠕动着靠近，发出奇怪的、狰狞的噪音。罗伊的人造心脏无法正常工作，电池严重漏电，连接不上中央智脑，眼前显示屏被生生烧成了灰烬，齿□□露在空气中，长时间高速运转让它们摩擦出了零星的火花。

　　“我带你回去。”加西亚又一次向他伸出了手，他修长的手暖融融的，沾满了自己蓝色的“血液”：“或者一起死在这。”

　　当时的自己一定是高兴的吧？罗伊怔愣了片刻，想到了兰斯洛令人脸红心跳的戏言，想到了加西亚用那纵容的磁性嗓音喊他“小傲娇”时心脏加速跳动的感觉，陌生的体验比病毒还可怕，要不是他定力好，恐怕能闹出个当场死机的笑话。

　　“好吧。”罗伊的笑容不能说不温柔，可“帝国之刃”一向是残忍冷血的，虽然这两个形容词不适用于除了他本人外的任何个体：“你听着，仿生人只要保留着人造心脏和中枢智脑就能够被修复，所以，你需要做的是驾驶你的机甲为我截肢。”

　　由于后续场景过于血腥，全息影像到此便抵达了尾声。虽然讲解员给出的说辞的确让人信服，罗伊却觉得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加西亚删除了两个人幼稚的讨论一箱无花果营养剂的赔偿部分的缘故。

　　白角战役的强烈震撼使得之后的参观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一行人走马观花地参观了三楼的武器陈列馆和图书室，心不在焉，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讲解。

　　仿生人并没有出席皇宫耀眼的资格，罗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军部的智脑观看了晚宴全程录像。他的研制者雅莉安·洛林女爵难得舍得放下自己的研究工作出席被她称为“没有丝毫价值”的宴会。作为除去皇后和几位公主外少有的几位坐在贵宾席上的女性，皇帝特意将她安排在了凯瑟琳的身边，大概是认为两个人同样有资深科研功底比较有话题吧。

　　兰斯洛坐在皇太子身边，蓝色的第二执政官制服被他穿出了礼服的既视感，轻易地将精心打扮过的皇太子的风光全部抢走。如果罗伊不是他的挚友的话，恐怕也会被兰斯洛矜贵优雅的表象骗得团团转，而现在他只想嘲笑一番第二执政官阁下这种花孔雀开屏的幼稚举动。

　　只可惜，晚宴的主角不是威严的帝王，不是惊才艳艳的凯瑟琳和雅莉安，也不是对着录像机露出八颗牙齿的骚包孔雀，而是埋头苦吃的加西亚。

　　时至今日，白角战役的资料头一次被全部公开，被称为“诸神黄昏”的白角歼灭战拯救了联邦和帝国首都在内的一百二十几颗星球免遭侵略，它所带来的轰动不亚于百年来帝国与联邦的第一次精诚合作。

　　加西亚丝毫没有自己已经是全世界人中心话题的自觉，满心只有苦着脸陪他走了一下午的罗伊·蒙克烈，有点可惜，晚宴上的食物都还不错，罗伊不仅吃不到，为了节省时间处理军务还只能喝营养剂。

　　罗伊并不是加西亚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并不知道加西亚顶着面瘫脸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现在仅仅是讶异于凯瑟琳宣布未来的三年里加西亚将留在帝国进行交流访问这件没有透露过丝毫风声的决议。

　　说不清心里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现在自己是在抿嘴极力掩饰微笑的话，应该还是有点开心的。

　　这点开心在罗伊重新面对自己无论怎么加班加点处理仍旧堆积如山的公务后荡然无存。

　　帝国法律规定，人类有享受四天工作三天假期待遇的权利，而仿生人则拥有工作六天休息一天的权利。第二天是罗伊难得的休息日，他会在这一天到研究所里配合研究员们进行机体修理工作。

　　大闲人加西亚屁颠屁颠地表示要跟着一起去。

　　得到了雅莉安的首肯，罗伊懒得问加西亚为什么会对研发仿生人的海上研究所这么感兴趣。

　　他的养母雅莉安女爵的实验基地在一艘大船上。

　　伊撒尔·洛林还记得每当自己想见见罗伊·蒙克烈的时候，无一例外会被蒙上眼睛送到停在海湾里的驳船上，之后驳船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慢吞吞的拖送到指定的位置，对于伊撒尔这么一个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感知自己存在的人来说这无疑很糟糕，被刻意训练的敏锐五感总让他在这时一阵阵反胃。

　　他们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哪怕他是负责人的儿子也无法确定自己具体的位置，根据驳船的速度，并且通常用于浅水域——如果它真的到了深水区恐怕他早就忍不住吐出来——航道范围就在最初老实验室所在的小岛和他居住的半岛之间。

　　最有可能的位置应当是新开发的钻井平台。

　　哪怕是星际时代，人类在海洋上长期活动无论如何离不开陆地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驳船这种大型运输工具与钻井平台链接堪称得天独厚。和一位自称是隔壁研究室的莎贝拉·玖兰的研究人员的闲聊让伊撒尔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雅莉安女爵很爱蒙克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很容易就能打动人心。谈到罗伊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互相表示同情。

　　她似乎从不对伊撒尔设防，他被蒙着双眼，却能够从莎贝拉的口中得知临时机场的位置，甚至是实验室的进出密码。伊撒尔很困惑，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些实验人员都是无恶不作的——包括所谓的母亲雅莉安。尽管他厌恶这些研究员，但他需要交谈，如果他想要救出罗伊的话，这些譬如莎贝拉一样的人就是最直接的情报来源。

　　莎贝拉和他并排坐在夹板上，吹着腥咸的海风——这让他更想吐了。有时候，总是喋喋不休的莎贝拉突然变得沉默，当她再一次开口的时候，话题就会跳跃到十万八千里。她告诉伊撒尔，大多研究员并没有恶意，他们也会对实验品产生微妙的同情，但是他们热爱自己的工作，并坚信这能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做出贡献。

　　伊撒尔嘁了一声表示不屑：“我可不相信每个研究员都能这么高尚。说真的，莎贝拉，你为什么而工作？”

　　“最初是因为好奇。”莎贝拉笑起来，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却本能的觉得这个女人并不快乐，“只不过有时候人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他很赞同这句话。

　　就拿他本人来说吧。如果他没有因为好奇罗伊·蒙克烈究竟是谁而偷偷翻阅母亲的笔记的话，伊撒尔也不会从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里抽丝剥茧的得知他母亲疯狂的清洗计划，它被贴切的描述为“潘多拉魔盒”计划。

　　作为一个还在大学里研习的毫无实权并且致力于献身艺术的年轻贵族来说，这个秘密沉重的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敢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苦难。那会让他失去现在的一切——不怎么管教他但给予了他高贵身份的母亲，优厚的生活环境和怎么都花不完的金钱。

　　他做了一个计划。

　　“偷走那把钥匙。”

　　署名为“伊撒尔·洛林”的笔记本扉页上，一行由淡金墨水书写的花体字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