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47、谋划

　　季晨仍旧站在酒肆内，神思随漫天风沙盘桓，仿佛做了一场几千年的大梦，梦醒后疲倦不止。
　　业凌旭双目失神靠在空空如也的酒架旁，窗边的榻上躺着的是怀抱着唤兽的赤野和被季晨救下的那个犯人。
　　轻轻眨眼就流下两行泪，季晨觉得整个身体的疲惫是涌上来的悲伤和回忆，自断殒崖之殇后，多少年他从未哭过。
　　季晨轻轻拨开那犯人的头发，看见了紧闭的双眼。季晨伸手摩擦，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赤野逐渐苏醒，业凌旭也恢复了常态，窗外明日升起，万物在今天复苏。
　　将手从那人的眼眶上离开，季晨轻轻又有头发掩盖住了他的面容。
　　“业凌旭，只有我能救她。”
　　“你要怎么救？连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业凌旭抓着桌角，吼道。
　　季晨坐在榻上，淡淡说道，“我刚踏进人界的时候就遇见了长安道长，你说有没有意思。”
　　“长安道长？我不知道他。”
　　“你当然不知道他，在你成名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普通灵士罢了，但是冰冰救我却让他看见了。”
　　业凌旭瞬间跳起：“你怎么知道冰冰的名字？你见过她？”
　　季晨看向业凌旭，脸颊的泪痕犹在：“因为我找到了她。”
　　惊喜，掩藏，失落。
　　开心也是转瞬即逝，业凌旭的双眼中满是失落和责备，“她还好吗？”
　　“她不好。你早应该知道，有人曾在断殒崖眼见她救妖，神界是不会救她的。”
　　业凌旭掩面，眼泪悄然从掌中滑落。这个曾经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君子，也是一个女子的爱人。
　　“我救了她。”
　　季晨缓缓说出口。
　　“她现在能看见了。山下斜溪村最大的客栈，她就在那等你。”
　　“她能看见了？”业凌旭抓着季晨的袖子，看着季晨的眼睛想得到一个肯定。
　　“是，我就是她在断殒崖救的妖。”季晨微微笑着，回答道。
　　“什么？！”
　　“我当时从崖下爬上来已经体力不支，幸亏冰冰救了我，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她，因为我也曾经中了血藤的毒，我的血一定可以救她。”
　　“没想到当年救的是你，早知如此......”业凌旭碎碎念道。
　　季晨抢着接话，大笑道“早知如此便不会救下我这个罪恶滔天的餮灵者了，是吗？”
　　业凌旭没答，但是狠狠瞪了季晨一眼。

　　软塌上，赤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呆呆地听着两个人的话，有些懂却有些不懂。季晨转身注意到他但是什么也没说，业凌旭也偶尔关注到赤野，生怕季晨会反身将赤野杀人灭口。
　　季晨倒是毫不在意业凌旭的怀疑，只是继续自己的话。
　　“我救了冰冰，这是我应该做的。同时，我也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我。”
　　业凌旭冷哼一声，“你就干脆威胁我多好！”
　　季晨摇头，“你不帮我也可以，我只是恰好觉得你很合适，况且，”季晨手指点点桌面，仿佛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我觉得你被困在这里，太可惜了。”
　　恐怕再冷的脸此时被这话也能暖成春风拂面了，“有一个相信自己能力的人”这种存在就很让人慨叹，更何况季晨说得诚恳又坚定，很难让人觉得他在撒谎。
　　业凌旭不否认也不肯定，但是却没有那么深的戾气和防备。
　　季晨完全没有注意到，注视着桌上还没有太凉的茶，开始喝起来。
　　“我希望你去神界，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以及我会餮灵的消息。”
　　“神界正在找寻机会抓你，你竟然还送上门去？”业凌旭不解，“你若不和我说实情，我绝不会帮你！”
　　“我和你说的就是实情，我就是想让你去神界告诉他们，他们要的人就是季晨！”
　　“为什么？”
　　季晨手中的褐色茶杯，清亮的茶水在其中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天光大亮，季晨身上的蓝色灵力渐渐没有那么明显了，玄色的长袍和一言不发的男人，萧瑟、静谧、悲凉。
　　业凌旭怔怔看着季晨悲痛的眼神，他知道了，季晨此时无论说的是什么，一定都是真的。
　　一个沉浸在悲伤回忆里叙述的男人，张不开嘴撒谎，因为曾经的悲痛会淹没他的理智。
　　“我母亲陈情因为神界的规则而死，我要替她报仇，我要让神界的神把我抓到神界去。我的师傅也是因为神界被封在断殒崖，他的仇我也要报。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母亲是陈情？”
　　“不错，我的辰星之力也来自我的母亲。”
　　“没想到，你是陈情的儿子。你毕竟姓季，之前我从未往这里想过。那你为何杀了那么多处决神？妖界的妖王又是为什么？”
　　“当时命悬一线，没有办法。妖界生灵涂炭，妖王该死。”
　　“那今日这个处决神呢？你不惜暴露身份仅是因为他抢了你的酒？！”
　　季晨叹气，“没想到讲了这么多，你还是如此看我，有时候我也在怀疑，人心真的只是隔一层肚皮吗？那为什么知己总是那么难找到。”季晨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他睡得很熟，淡淡张口解释，“他就是我的师傅，炎月。”
　　“炎月？”业凌旭快速跑到软塌处查看，不看面容，不找记号，他只捏了一点水在两指之间，摩擦那个人的发梢。片刻，灰黑色的头发被点点水摩擦，露出了本来的赤色发。
　　业凌旭难以置信，“炎月，难道是上古神兽炎月？”
　　“你不是已经在确认了吗？没有几个人见过炎月的面容，但是都知道炎月是赤发。”
　　“没想到炎月竟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我要先见冰冰！”
　　“随时可以。”说完话，季晨将炎月抱在怀里，抬上了楼。最后几个台阶的时候，季晨弯下身子看看赤野，脸上些许纠结，“赤野，希望你替我保密，快回家吧，好好练功！”
　　赤野闻言，静静从榻上起身，端正地对季晨的背影行了礼。
　　业凌旭看着赤野的行为，只将人赶快从榻上拽起来，拎出了门。

　　“你什么都不要说，赶快回家，听见的话都不要讲出去，否则这个人如果想杀你你是躲不掉的！”业凌旭拎着赤野匆匆下山。
　　“不会的，季晨前辈不会杀我的。”赤野神色淡然，一把挣脱业凌旭的手，自行走在路上。
　　“你才几岁，就这么肯定？”
　　“这与年纪不同，他刚刚讲的话，你根本没有听。”赤野转身，抱着唤兽静静看着他。
　　业凌旭感受到一阵酥麻，仿佛有人在自己心尖上弹琴。他嘲笑自己胆小，不过是几年没在三界行走，竟会被一个小孩子怵到。
　　赤野拽住即将越过自己的业凌旭，“你想一想，如果他真的想威胁你，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冰冰带过来？在你面前威胁不是很容易吗，而且以他的本事，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应该很容易吧。”
　　“所以。你就信任他？一旦这是阴谋呢？”
　　“那他为什么还要告诉你冰冰在哪？”
　　业凌旭一时无言，但心里却绝不相信众人口中杀人无度的妖王会如此手软，只能口不择言，“他可是餮灵的妖王！”
　　“算了，”赤野松开手，“我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感慨人心不只隔肚皮。”
　　赤野抱着唤兽，转头离开业凌旭，一个人走下山去。
　　业凌旭愣愣，垂眸沉思片刻，也下了山。

　　酒肆中，季晨将炎月擦洗干净后，就为他输送灵力。之前炎月将千年的灵力都给了他，如今炎月若是自保，一定也需要灵力傍身。季晨多想了一层，毕竟自己如今已是神阶，或许着双眼眼睛也能还给炎月？
　　想到此处，他便伸出二指，灵力一引，两眼顿时暗眇。
　　将手上的灵力轻轻置于空中，季晨将光明还给了炎月。
　　在炎月塌边坐下，季晨端坐舒缓体内大量减少的灵力。身体仿佛是断壁残垣，眼睛又看不清了，但此时心里很明亮。
　　季晨一直昏睡端坐一日，当月亮又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才睁开了眼睛。
　　缓缓一笑，模糊的月光入室，身上的灵力稳如泉水，虽然不及之前浑厚，但够用就行。季晨起身查看炎月，可能是累极了，他还是睡着，轻轻摩擦炎月的手，此刻就是回家的感觉。
　　季晨笑着坐在地上，背后靠着炎月躺着的软塌，只要头微微往后一靠就能碰到炎月的手，只要眼睛微微往左一看，就能看到他的脸。
　　心里甜极了，却又害怕是一触就破的黄粱一梦，季晨干脆起身爬到了炎月身边侧躺着，手轻轻搭在他的身上，放下心让自己睡一觉。

　　月光是善解人意的美人，照到幸福的人总会变暖。
　　季晨暖出了汗，也暖出了热泪。
　　嘴角上扬，热泪延脸颊肆虐。
　　将头轻轻贴近炎月，他告诉自己再也不能让他为自己再消失一次了。

　　楼下，业凌旭扶着冰冰走了进来。
　　在客栈听了冰冰讲述季晨为她解毒的经过，他也终于放下戒心。
　　“凌旭，季晨不是那样的人，他救我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在酒肆之内，我也没告诉他，他真的是偶尔见到你，和你说了。”
　　“但是他的企图却是早就谋划好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选择让你去神界，或许是给我们两个重逢的机会。如果神界不允许，我们只能亡命天涯，但若你入了神界，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可是我也并不希望你这么做，”冰冰放开抓着业凌旭的手，“我相信季晨的为人，但我不希望你和他涉险。”
　　“你为何如此信任他？”
　　“就为了他寻我这么多年，只为了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安好的！他其实没必要寻我的，但是他仍坚持来人界找我，这样知恩图报的妖，我确实不相信他是你们口里形容的那般！”
　　“我问问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