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45、入妖王宫

　　帝宸城外的一颗参天古树上，季晨正逍遥地闭着眼睛躺着。睁眼就是蓝天和白云，闻到的是鸟语花香。
　　帝宸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安和，像假的一样。
　　仿佛之前看到的那些生灵涂炭都是闹剧。
　　季晨想了一下，如果说刚进妖界的北部仍是祥和一片，那是因为天高皇帝远，陈令的爪子伸不了这么长。可妖都帝宸为什么还如此平静呢？
　　左思右想，也只有一个原因了，为了保留自己的面子，妖都不能太荒凉。但不管是哪里，都是些空壳子了。没有任何地方的商贸和交往是在一小片范围内进行的，总有一些时候，城池之间也需要相互联系的。
　　如果说帝宸里的所有人对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是不肯相信的。
　　不过，如果这城里的人都在演戏，那就有可能了。

　　紫陌被季晨罚在树下蹲马步，这是季晨曾经学习时最讨厌的基础功，明明只是蹲马步，却得运用全身上下的所有肌肉来进行配合，就连屁股上的肉都需要绷紧，扎几个时辰保证大汗淋漓。
　　□□上的辛苦其次，看平时一直端着的干爽白净的紫陌满头大汗，可有趣得很。
　　抬腿坐直，季晨远眺百米之外的帝宸，一片鼎沸喧嚣热闹，来来往往人烟不绝。再往远处也有炊烟袅袅，黄发垂髫之乐，大片的农田绿油油出现在视线之中，十分周全。
　　跳下树，紫陌仍是蹙着眉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紫陌因为得知季晨早就出现在院子外却不肯出手救了那只缚妖鸟别扭着，季晨罚他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便出手多管闲事。
　　流着汗的抬起眼皮睨了一眼，清清爽爽的噘着嘴脑袋向前怼了怼。
　　两个人谁都不肯先说话，就这么僵着。

　　季晨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腿，故意举着在紫陌面前走来走去。
　　昨天一夜没吃饭，来了这里又被季晨罚着，就算是精神扛得住，肚子怎么可能不叫？
　　季晨还没走上两回，紫陌的肚子就先认了输。
　　紫陌定定心神，脸虽然一片绯红，但是咬着下嘴唇仍一丝不苟地蹲着。
　　正所谓罚在儿身痛在娘心，季晨长大的时候没有受到过多关怀，总是磕磕碰碰地长大，遇见炎月之后好了很多，但炎月的角度大多是师傅和父亲多一些，体贴的关怀季晨确实没有怎么获得过，导致他总是渴望母亲的无微不至。
　　季晨看来，紫陌犹如小的时候的他，一个人孤独无依。因而季晨总希望多给他一点，再多关怀他一点。不希望紫陌长成自己这样奇怪的性格。

　　“你认不认错？！”季晨没忍住，抓着鸡腿斥责道。
　　紫陌头也不动，脚也不移，“我没错，错的是你！你袖手旁观，不顾人命！”
　　季晨摇摇头：“你有没有想到，如果你当时及时通知我了，你也不用被抓，她也不用死。”
　　“我......”
　　“你明知这里危险重重却铤而走险，你这是要我杀光这片地的妖怪来寻你吗？”
　　紫陌愣愣看着季晨目光里的认真，突然相信了季晨的话。
　　一旦他真的下落不明，季晨在束手无策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杀妖制造恐慌，这里的掌控者便会主动上门来。
　　紫陌微微低头：“我没想给你添麻烦的！”
　　“起来吧，”季晨将人扶起来，看着紫陌纠结的神情，他并非要知道他这么凶残的道理，这世上路见不平的人太多了，但是有几个人得到好下场的？
　　“紫陌，你品行善良我理解，但是行善的基础是你有绝对的能力自保，难道你要求你一辈子只行一次善吗？”
　　“可我不能允许一条生命因为我而死。”
　　“有生就有死，这就是万物循环之道。道法自然，你修习草木之力难道不懂？”
　　“不，草菅人命怎么能说成是自然之力？”
　　“这就是命，天命罢了。你敢说天命不是自然的一部分？”
　　紫陌突然安静了下来，犹如受伤无助的小兽，瑟缩在盘虬错乱的树根下，抱着双膝埋着头。
　　让一个普通人去对抗“天命”何其困难，即使说，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啊。
　　季晨负手而立，鸡腿早就被放回怀里，抓着在空气里飞舞了半天，谁都没有吃它的想法。让紫陌早些知了解这样的情况并非他所愿，他宁愿紫陌一直生气自己没有救下那只缚妖鸟。但如果还有下次，下下次，这三界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灵力诡异之人，自己如何保他？
　　季晨早就看开了，下等人被上等人安排，上等人被皇帝安排，皇帝则接受“命”的安排，所谓“命”则是神的安排。
　　“创世不公啊！”季晨低头慨叹，三界里只有高高在上的神界才是真正的安乐窝，极净土。那日他和紫陌说的那句话其实还有一小段没说，“神难道不也是生下来，就是神的吗？”
　　不忍心看着紫陌一直沮丧，季晨也坐在树根上，安慰道“众生之所以付出一生去修灵，不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逆天改命吗？”
　　闻言，紫陌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但是没有泪水，只认真问了一句“能吗？成神。”
　　“能”季晨点头，“只要不断努力，一定可以的。”

　　终于放下了这件事，季晨有些轻松。接下来越走越危险，妖王宫是一定要闯了，母亲的子民他也会救，不过在这之前，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牵连情绪了。
　　季晨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重的紫陌。
　　随意要了几个菜，季晨和紫陌相对坐在帝宸里的一家酒馆。
　　妖界流通的钱币和人界一样，不过大多数都是以物物交换的形式存在，很少有妖会直接付钱。
　　季晨懒得变出东西交换，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再说二人也只是暂留于此，也不在乎此时泄露了什么身份。
　　季晨给紫陌夹菜：“晚上就去。”
　　“好。”
　　吃饭的时候紫陌也在纠结，明明是季晨出手救人，为什么自己显得这么小肚鸡肠。季晨说得对，如果他不出手自己灰飞烟灭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众生平等，既然他很轻易就能救人，且季晨也不是心肠冷漠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救呢？
　　这个问题既不能问出口，也得不到最终的答案。
　　因为季晨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愿意。
　　季晨希望紫陌能懂得要在自己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手，而不是光有一身孤勇。这世界看客太多了，光是站在一边鼓掌叫好挑唆的人，便是数不胜数。若是次次都如此，紫陌永远都不会想到对面的敌人是远胜于自己的强者。
　　而季晨，只是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吃罢饭就已经是午后，在街上随便逛逛打发时间。
　　紫陌觉得在街上逛太浪费时间，问道：“为什么要晚上去？”
　　季晨抬眸，“你这么聪明会想不到？”
　　紫陌静静想了想，季晨想事情动手总是很周全，除了能完成他们最开始来妖界的目的，还要能保证两个人全身而退。“是因为月光？”
　　“对，月下，我完全有能力保证我们两个绝不会死。”
　　紫陌豁然开朗，他已经完全理解到季晨做任何事情都用“我们”两个字了。这说明他们两个永远是一起的，他永远不会被抛下。之前季晨在对被人讲他是自己的“弟弟”的时候，还没有多大感觉。毕竟在断殒崖下，很多年轻的孩子都喜欢叫季晨“哥哥”，好像脑子里已经默认他是“兄长”，“师傅”，“朋友”等等角色，但唯独没有清晰地认识到“我们”。

　　你曾形容谁用过“我们”？这大概是这个世上最普通，但却充满着温暖力量的词汇了吧？
　　和挚友，和血脉亲人，和同生共死的兄弟，和携手共度余生的发妻。这些人都将成为你生命的每一个巨大的节点，最后环绕成你的生命长河。
　　如果说“命”有不公，此时站在季晨身影下的紫陌，觉得命运待他不薄。

　　“季晨，我要是真杀了你，你会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又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信念还活着。”季晨轻轻敲敲紫陌的脑袋。

　　入夜，帝宸一片静谧。
　　商户早早关了门，嬉笑了一天的人们收起装扮回了家。季晨二人走在空空荡荡的主街上，速度飞快。
　　紫陌拼尽全力跟上季晨的速度：“妖王宫是这么走吗？”
　　悠闲的背着手，季晨显得很有余裕，“是，白天的时候我跳上去看过。”
　　紫陌在没有精神讲话，全身灵力流转加快速度。
　　没多久，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门映入眼帘。
　　石墙皆是黑色石块累成，两扇金门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季晨仿佛觉得是巨人的两颗金瞳。
　　“真没想到，竟然奢靡至此。”季晨摇头感慨。
　　“你除了找到妖籍还有别的想法吗？”
　　“有，我要做的事情估计很多，这次你也别想不插手，你的竭尽全力要用在这里。”季晨盯着紫陌，幽幽说道。
　　紫陌突然觉得脊梁骨一阵凉飕飕，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我自然说到做到。”
　　“进吧。”
　　季晨抓着紫陌的胳膊，二人一下飞悬于半空中，后缓缓落在妖王宫里。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有奇怪的野兽叫声。
　　季晨没打算掩盖行踪，带着紫陌大摇大摆穿行在廊下，擎等着有侍卫或者婢女送上来帮忙喊一嗓子。
　　“有坏人啊！”
　　但很不巧的是，两个人穿行了很久都没遇见一个人。
　　“这是为啥？怎么没有人？”季晨望望紫陌，一脸无奈。
　　“大户人家，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紫陌沉思，缓缓说道。
　　“什么？”
　　“宴会。”

　　在远隔季晨紫陌所在的入口处，靠着昆仑山脚下，才是妖王宫的主殿。
　　此时殿上正华灯一片，莺歌燕舞，觥筹交错。
　　妖王陈令坐在妖王正席上面色微醺，左捧美人，右端珍酒。
　　众大臣也是一片笑声，共同庆贺，一个普通的日子。
　　自陈令掌政，除了杀掉反对自己的妖，就是喝酒玩乐。他的暴政，除了搜刮民脂用于自己享乐，更多的也有奸臣当道，沆瀣一气。

　　二人凝神静止，五官全面开放接收空气中的声音和味道，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看来，还得往那边走走。”季晨指着南向，和紫陌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