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43、妖界

　　季晨带着紫陌瞬移到断殒崖，这里的风沙依旧很大，紫陌的瞬移无法持续很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季晨不愿意他在正常非战况的时候动用自己的瞬移。
　　季晨心里清楚，紫家的瞬移术根本不能叫做成熟的瞬移，它虽然不限制使用者的品阶，但是随着品阶升高，使用者在当地持续的时间越高。换句话说，也就是只有高阶甚至高阶以上的灵士才能真的瞬移成功。
　　季晨并肩和紫陌站在断殒崖的风沙里，看着酒肆的正门，那扇小门被风沙呼呼吹开，然后又被诡异的风向吹回去，发出“嘭”的撞击声。
　　季晨心里念道，也就是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他的灵力已经到达神阶。

　　二人皆穿斗篷，季晨玄色的斗篷盖住了他冷冰冰的表情和英俊的面容，双手藏在斗篷中，让人觉得是风沙中形销骨立的索命鬼怪。
　　紫陌就显得亲和很多，深绿色的翻绒斗篷，一双干净坚定的眼眸和阳光少年般的样貌，让人觉得亲和。
　　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总让人会觉得季晨是拐卖儿童的坏人。
　　酒肆小二开个门缝，仅伸出头来查看来者。
　　他狐疑般歪着头，缩回头往里面喊了一句“掌柜的，不像是处决神，难道是其他上神今日有公务？”
　　里面传来冷静而深沉的嗓音，听着很年轻，但是这股稳重的味道却像是几年的老茶，口感醇厚。“我们的任务是给处决神提供醉生梦，其他不归我们管。”
　　小二看着二人逼近，赶快回了一句“好咧，掌柜的。”向前大迈一步开启半扇门招呼季晨道，“客人请进，今天的风沙可真大啊！”
　　季晨将二人的话全部听进耳尖，嘴角间变得更冷了，他径直穿过小二，在桌子前坐下了。
　　紫陌点点头，回了小二一句，“是挺大的。”
　　小二哥见怪不怪，看来前面这是位性格冷酷的上神啊，不能惹不能惹。
　　紫陌坐定，放下兜帽朝小二哥友好地一笑，说道“上一壶好茶吧。”
　　“好咧。”小二应声备茶。

　　季晨犹如堕入阿鼻地狱，浑身上下都僵住了。他在兜帽中默默苦笑，看来万事都禁不起推敲，想什么来什么啊。不过想想也是，有了母亲的辰星之力和炎月的上古神兽灵力，自己最差也直接至高阶的品阶了，再加上餮灵，可真是‘如日登天’了。
　　如果是正常人要得到这样的灵力，应该会欢喜雀跃然后恨不得瞬间统一武林昭告天下吧。
　　向季晨这样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应该是第一个，可真是应了他那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季晨伸出手在桌子上点点，酒架上的醉生梦瞬间到了桌子上。
　　紫陌默默看着季晨，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又喝酒。
　　酒香满溢，犹如他的情绪，“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季晨饮尽。
　　“怎么了？”紫陌问道。
　　“只觉得这是一首好诗。”季晨笑道。
　　紫陌觉得很不对劲，但是又说不清楚。季晨这样没来由的不开心是一定不会告诉他的，有些事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告诉自己，也不知道是多少次了。紫陌也不是愿意追问的人，他也清楚季晨不说自己问也是没用的。
　　两个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也像是默契得很。

　　一个挺拔的男子掀开门帘送来一壶茶水，紫陌点头致意。季晨微微抬头，没有隐藏的双眸在兜帽下犹如辰星，他看着男子满脸的大胡子和身上破旧的衣服，又重新将眼光收起。
　　“我们来这里找谁？”紫陌问道。
　　“你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我曾重新下崖找到了芝蘅的本体，上来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掉下去，有个姑娘救了我，但是她被血藤缠伤了。我也是后来猜想到的，我之前失明和有可能是因为血藤的原因，所以我突然想到救我的那位姑娘会不会？”季晨缓缓抬头，看向紫陌，“我只是在赌，我还能在这里遇见她。毕竟她救我一命，我希望她也安好。”
　　“血藤会有这么可怕的效果吗？”
　　“你以为这断殒崖为什么是炼狱？人妖神三界最可怕的罪犯和求死的‘东西’全被扔进来，这炼狱没有看守却能百年安泰，血藤的作用可见一斑。”
　　紫陌听了心下一沉，那日季晨背着自己上崖，难度也可见一斑。
　　“那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几日吗？”紫陌问道。
　　“不，等会儿问一下小二吧，现在妖族的事情更着急。委屈我救命恩人看不见一段时间了，不过她身边男子对她极好，应该是她的丈夫，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季晨安慰自己道。
　　紫陌腹诽“你自己没有时间管救命恩人竟然还自我安慰，也太不要脸了吧。”
　　季晨连“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都敢想，这点算什么。

　　紫陌给了钱，二人就向着酒肆转圈找第十八根木头。也是巧，季晨数了两边，围栏上的木头正好三十五根，第十八根不管从左还是从右数都是中间那根。
　　显然紫陌也发现了，看向季晨目光炯炯。
　　“你可是想好了？我最多算是‘回乡’，你可是进了龙潭虎穴无法脱身了。”
　　紫陌颔首，“竭尽全力，再说还有你。”
　　季晨在兜帽下的嘴唇弯弯，被人信任的感觉果然很好很好。将手覆盖在木头的圆形切面上，紫陌干净的手也轻轻覆盖在上面。
　　季晨闭眼将纯净的灵力输入其中，二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裹，一阵天旋地转，紫陌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拧成了麻花状，还没有反应过来，脚尖点地已到达了新的地面。
　　季晨二人并肩而立，四周是鸟语花香的树林中，阳光灿烂从树叶间投射下点点斑斑的影子，天色湛蓝，微风吹在身上都是热的。树木丰茂，草叶茂盛，各种花喜气洋洋开在各处，远处似乎能听见窃窃私语和仿佛小孩子们的笑声。
　　季晨放下兜帽，热气捂得实在不舒服。
　　湛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让人感觉仿佛是透明的大海。
　　季晨：“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紫陌点头，转而查看左右，并没有任何人出现，但是嘈杂的声音却一直充盈耳膜中，犹如一盘黄豆在自己耳膜上弹跳。
　　季晨瞳孔微收，手心凝聚浅蓝色灵力，循着一个声音瞬间出手。
　　“哎呀”一个吃痛的声音传来，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出来！”季晨眼睛微眯，冷酷和防备自身上漫延。
　　紫陌站在季晨身边，帮助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刚刚季晨出手实在太快，他还没有看清楚灵力打向了哪里，那个声音竟然就出现了。
　　不过也不怪季晨出手如此狠绝了，自己都觉得吵闹不堪，季晨灵力品阶这么高，肯定觉得更吵闹。
　　二人稍站，四周仍是静悄悄的，风吹过树叶间只是簌簌作响，仿佛溪水不流，树叶不落。
　　季晨轻叹口气，周身灵力瞬间爆炸，将二人的斗篷自下而上吹起，但只是一瞬间，灵力圈迅速向四周扩去，经过的花草全都犹如被人翻动一样剧烈抖动。
　　花瓣迅速掉落，树叶纷纷犹如下雨。
　　“住手！我出来我出来！”还是刚刚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无奈，但是分不清男女，只觉得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的声音。
　　季晨脚尖微微点地两次，灵力圈犹如受召返回，迅速后退消失在季晨的斗篷之下。
　　一个抱着脑袋的小孩子从花草中冒出头来，胖乎乎的小胳膊和小腿，犹如一节节的莲藕，委屈巴巴的脸上仿佛还挂着两颗泪珠，两只小手轻轻捂着脑袋上一朵摇摇欲坠的粉色小花，嘴角向下撇着似乎一戳就哭。
　　季晨看着他却愣了，这个孩子简直和芝蘅一模一样。
　　“芝蘅？”
　　紫陌盯着季晨微微严肃的脸，可是默默红了的眼眶，心里不禁打鼓，真的是芝蘅？可是芝蘅死了不是吗。“季晨，他不是芝蘅。”
　　季晨蹲下身子看着那个撇着嘴随时准备哇哇大哭的小妖精，轻轻伸手点点自己的眼睛，是啊，芝蘅不是在自己身上的吗。
　　季晨想抓住小妖精，但这个小家伙灵活地躲开了，一边躲着眼睛里一边发出愤恨的怒火。
　　“你是谁？”季晨假装微怒。
　　小家伙捧着头顶的花枝，左顾右盼道，“我是个小草精。”
　　“瞎说！”季晨大声说道，“草精还有开花的？！”
　　“哇！草精怎么不能开花！”小娃娃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朝天开始哭，两只小手抓地，花枝失去支撑歪在脑袋上。
　　原来刚刚季晨灵力波有些厉害，虽然他没释放太多灵力，但是足以伤害这些小妖精。这小草精刚刚趴在地上，头顶的花刚长出来就被季晨的灵力波打断了一截，现在小花只靠着茎秆上的表皮连接着。
　　“你们都不管我！哇！”娃娃两手拍着地，扬起阵阵尘土，两颗眼睛犹如泉眼，眼泪不停冒出来。
　　季晨一看瞬间没忍住乐了。他知道周围一定有很多人，没想到这个小草精反而被推出来当了替死鬼，估计是在这片的妖精里灵力最低吧。看着他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小花，有些心疼，若是芝蘅，这会儿肯定在自己怀里使劲扑腾喊疼了吧。
　　季晨伸手轻轻覆在他脑袋上，缓缓输入灵力，小花的花枝慢慢地恢复原状了。季晨浅笑着将娃娃抱进怀里，擦擦他的眼泪安慰道“好啦好啦，头上的小花好啦，你还疼吗？”晃晃怀里的小人，他头上的小花就跟着左摇右晃的，像个不倒翁。
　　小娃娃看看季晨，伸手摸摸自己脑袋上的花杆，才吸吸鼻涕不哭了。
　　紫陌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佩服季晨的看孩子水平。
　　“还不出来？”季晨吼道，“让一个孩子出来有点太不像话了吧，难道要我出手让你的尸体出现在我面前？”
　　瞬间，季晨和紫陌站着的空地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妖怪，有的已经和人类一模一样，有的还带着自己原形的一部分。
　　“求上神饶命。”小妖怪们聚在一团瑟瑟发抖。
　　“你们是妖怪？”季晨问道。
　　“是，我们是生活在这片林子里的妖怪。”
　　“这孩子是谁家的？”
　　“你才是谁家的！”小娃娃长好了脑袋，开始在季晨怀里嚣张跋扈要逃跑。
　　季晨点点他的脑袋上的小花，瞪瞪眼睛，小家伙就安静了。
　　“上神，这小草精是自己修炼的。”一个头戴着紫色花朵的女子轻轻颔首答道。
　　“可有名字？”
　　“没有，这孩子一直是在树林里长大，刚修成人形，请上神手下留情。这些小草精虽然修成小孩子的样貌快，但是修成大人非几十年不可成，尤其是他头上的灵花是成长的关键。”
　　季晨看看怀里小人安安静静的样子，突然明白了。“我并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俯身将小草精放到地上。
　　小草精到地上嗖地一下变成一颗小草跳进草丛里了。
　　季晨想笑却忍住了，“我想和你们问问路，妖王宫怎么走？”
　　紫陌在一旁瞪眼，这也太直接了吧。
　　女子见状，表情有所缓和，仿佛放下心的样子。
　　紫陌和季晨环顾众妖，所有人脸色都没有刚刚那般紧张，逃出生天般的感觉。回答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这，您要去妖王宫？”
　　“去妖王宫做什么啊，现在妖王宫很乱的。”
　　“哎呀哎呀，那不太平啊！”
　　季晨和紫陌相视一笑，这些妖怪倒是很快就没了恶意。
　　“你们只需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妖王宫在南方，您只需一直往南走就行。”女子上前一步缓缓答道。
　　季晨看这女子举止言行有板有眼，和紫陌行事风格极其相似，尤其是遇见刚刚自己威吓她既没有焦躁不安，所有表情都尽量掩藏，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会觉得这个姑娘深藏不露，但季晨只觉得她很靠谱，自控力极强的人都是可托付的人。
　　季晨也上前一步，正视那女子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看季晨往前，却稍稍后退，“我叫枕风。”
　　“我是季晨，这是我的弟弟紫陌。”季晨介绍道。
　　女子微微抬头向紫陌颔首。
　　季晨道：“看姑娘这礼节，仿佛不是妖而是人。”
　　“上神慧眼，我曾是老妖王的侍女。”
　　季晨心叹，怪不得她竟然一下就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已达神阶，确实是个见过世面的侍女。“叫我季晨就行，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姑娘。”
　　季晨从怀里拿出芝蘅的原身，一棵小小的绿色芽，看起来又脆弱又孤独。
　　“这是？”女子看向季晨掌心。
　　“这是我一个朋友，为了救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养它，只能用灵力维护着，看着刚刚那个小草精如此活蹦乱跳，而且和我这朋友少时实在相似，我猜想它们会不会是同一种？”
　　“的确如此。”女子点头。
　　“你能确定？”季晨惊喜道。
　　“这芝蘅草香味绝异，爱者爱之不及，恨者则避之不及。确实和小草精是一样的。”
　　“可有救治之法？”紫陌抢着先问了一句。
　　“原身已现，现在只能先养着了。”
　　季晨咧开嘴，和紫陌对视一笑。“能养着也是好的！只求姑娘帮我。”说完径直双手作揖欲给她行礼。
　　“快起快起，上神救妖已让我惊讶至极，至此更让枕风佩服至极。”枕风一脸敬佩，没想到这天界的神竟也会为了妖一条性命来求她，让人震撼又感动。
　　周围的妖突然开始骚动，这人竟会救一只小草精而日日输灵力照管？甚至不惜求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野妖？真是让妖们长了见识，长大了嘴。
　　季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事，在他心里他只是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姑娘，”季晨神色微收，一脸严肃，“季晨此行凶险重重，求姑娘帮我先照顾好他行吗？至于报酬姑娘可以提任何要求，我绝不会推辞。”
　　枕风淡淡一笑，“既然你来求我，那我也不矫情。季晨你救朋友是为情，求我乃是义，你对朋友这般情谊我看着也感慨敬佩，帮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在说同为妖，这只是举手之劳。大家同靠自然天地哺育，怎么能说是我的功劳呢，我又怎可说报酬？”
　　紫陌听了心中也是敬佩枕风这般大义，也拱手致敬“姑娘大义。”
　　季晨彻底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双手将芝蘅缓缓放于枕风手里。双眼微笑道，“多谢了。”
　　枕风和季晨相视一笑，犹如故友重逢般，当她看见季晨的蓝色眼睛，突然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就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季晨又道，“我希望他此生安稳无虞，幸福快乐。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他，但此前我希望姑娘不要和他说起任何有关我的事情。”
　　枕风表示理解，“好的。”
　　季晨拱手道，“芝蘅就麻烦了。”
　　紫陌也随即拱手颔首。
　　“放心。”枕风点头。

　　季晨和紫陌离开小树林往南去。
　　女子看着手心里脆弱的芝蘅，又望着两人里去的背影。
　　逆着光，两人的背影被拉长了好远。妖怪们围着枕风看她手里的小草精，树林里又恢复窃窃嚓嚓的声音，又是正常的一天。
　　不过，当“季晨”这个名字响彻妖界的时候，枕风才终于发现，那天看到的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