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42、成神

　　季晨离开苏客镇的时候被紫陌抓着又换了一套衣服，不过这次并不是他自己选的，是紫陌选的。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再次骑马绝尘而去的时候，紫陌非常满意季晨现在的着装。
　　快速行过花花绿绿的街道和城墙，策马山间奔跑的时候，季晨一身白色长身劲装，长至脚脖恰到好处。
　　衣襟上的锦云是紫陌设计的，浅蓝色的简单的云朵轮廓。袖口被紫陌要求改为用扣子扣紧的紧口袖。季晨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沓，穿衣服也是简单的黑色最符合他的喜好，尤其喜欢用剑，紫陌觉得大片的蓝色锦云实在不符合他的喜好，只要简单他都不会拒绝。
　　果然刚穿上衣服季晨就很满意，走路不会拖在地上，袖口又不会挡住手持剑，连胸前的锦云都简单漂亮。
　　“你设计的？”
　　紫陌没笑但是表情却是和缓的，干脆付了钱。

　　季晨在心里感慨，紫陌果然心细如丝，要是自己肯定不会去注意这些事，但是他连自己衣襟上的图案都细心地想到了。

　　两个人往北而去。前一晚两个人商量了去妖界的事情，直觉告诉季晨断殒崖一定是个突破口，崖底众多的人和妖，都在那个地方聚集，尤其酒肆里乱神鬼怪这么多，一间小酒肆却能在那里安稳地做生意，只能说明那里是三界的交汇，或者说是“交集”。
　　正是因为三界的交汇，因而被人神妖三界保护。
　　“这么说，那里应该也是进入妖界的入口？”
　　“我觉得是这样，即使不是，断殒崖的秘密一定也很多。”季晨下句话没说出来，这次去了就干脆一下子全都打听清楚了。
　　两个人返程要比去程干脆很多，话不多说直至洛阳，季晨在次去查看那只蜂妖是否继续害人。
　　洛阳城外那间小房子，五月末的洛阳，已经不是牡丹的主场，但是院子外的芍药、杜鹃、蔷薇竞相开放，香花扑鼻让人不禁想停下脚步细细观赏。
　　“我小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多好看的花。”季晨轻轻折下一只红色蔷薇把在手里。
　　紫陌刚想提醒他注意有刺，季晨手更快。鲜血自鲜绿的花刺中挤出，不吝惜得将它涂抹成红色，似乎比花瓣更鲜美。
　　“小的时候那么多新鲜的东西，花一年四季都会开。”紫陌抱着短剑，皱眉。
　　“也是，我确实没在人界看过这么多花。”季晨将花握在手里，脸上一如往常，似乎没有痛觉。
　　两人走进院子里站定。
　　“有人吗？”紫陌大声问道。
　　“是谁？”一个清丽的女声从里间传来，下一秒就看见一个穿着浅黄色简单衣裙的妇人拿着抹布走了出来。
　　未施粉黛，但是眉目有光；铅华未拂，仍觉得人神采奕奕。腰上的小围裙没有遮掩住曼妙身材，却将一束细腰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身后，站着一位面色有些苍白的文弱男子，但二人对视间时的默契和情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二人的关系。
　　“夫人，公子，我二人行至此处想讨口水喝。”紫陌嘴角浅笑作揖。
　　“好的，我去盛水来。”男子听完便想也不想转身盛水去了。
　　那女子看了一眼季晨，便微微颔首，在她丈夫转身的时候行了一礼。
　　“我有事想问你，你快速回答就行，”季晨看着那黄衣女子行礼，目光不动淡淡道，“妖族入口在哪？”
　　“在断殒崖。”
　　“妖族现在谁做主？”
　　“妖王陈令。”
　　“陈令，他和陈情什么关系？”
　　“这，殿下，陈令是陈情公主的弟弟。”
　　“你上次说的古籍在妖界何处？”
　　女子皱眉双手有些犹豫地抓着围裙，季晨瞳孔稍聚，那女子突然觉得浑身无力竟然跪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我是妖王族，我也不介意告诉你我到底是哪一位殿下，我是陈情的儿子。”季晨冷酷的声音响起，声音传进空气中的力度犹如一滴水坠进海面，未有波澜。
　　女子听了季晨的话反而两手赋于在地面上，果断地说出了“在妖王宫里。”
　　季晨满意点点头，回头对紫陌说了一句“名字听起来像是妖王住的地方。”
　　紫陌也点点头，这名字可真是‘一目了然’。
　　二人转身欲走，身后的女子突然激起身上的灵力将二人裹挟在其中，紫陌刚要拔剑，季晨摇摇头示意他冷静。
　　季晨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女子：“你还有事？”
　　女子道：“殿下，陈令殿下素有野心，在老妖王去世之后他直接占据了妖王宫，甚至妖界现在对陈情殿下的行踪一无所知。我少时为妖王宫宫女，虽未直接侍奉于陈琴殿下身侧，但是陈情殿下曾救我一命，现望自己能对殿下有所帮助。”说完颔首又俯身拜了下去。
　　“你先起来，我不需要任何人跪我。”季晨上前将人扶起来。
　　紫陌在旁边瞪季晨，刚刚让那姑娘跪下去是谁？
　　“殿下，”女子颔首不抬头看季晨的脸，“您去了妖界一定要小心陈令殿下，他从小就觊觎陈情殿下的天赋和能力，在老妖王决定将王位传给陈情殿下时他甚至与众多妖族反对。”女子回头看一下两手持着水碗四处找人的丈夫，眉头中充满着焦急。
　　“你这是？外界看不见的？”季晨挑眉，好神奇。
　　“雕虫小技”女子挤出点笑容。
　　紫陌瞬移到男子身后用剑柄碰了下男子脑后，一阵仿佛被雷击的酥麻充满全身，他晕了过去。
　　男子被紫陌稳稳托在怀里，往院子本应该是季晨的位置看过去，果然如透明的一般，什么也看不到。
　　女子将灵力收回，二人在院子里显现。
　　“只是晕过去了而已。”紫陌将人抬进屋里。

　　季晨坐在椅子上，紫陌坐在他对面，那女子在床边守着丈夫。
　　“我叫季晨，你叫我名字就行了。”
　　女子目光微晃，但还是摇摇头，“不可，妖族规矩不可更改，殿下乃是王族，不可直呼。”
　　季晨微笑道，“这里是人界，我也未生于你们的妖王宫，怎么就直接成你的‘殿下’了？”
　　女子听了季晨的话，也忍不住笑了。“您的性格和陈琴殿下一样随和善良。”
　　季晨听了女子的话嘴角笑得更甚，“我现在也只能从你们嘴里能听到有关母亲的话了。”
　　女子：“难道陈情殿下？”
　　季晨：“母亲已经去了很多年。”
　　一室安静。紫陌犹如睡着了一样，静静看着杯中腾腾升起的雾气。
　　“不过，我刚刚看你听见我的名字有些，吃惊的样子。”
　　女子点头，“王族不易姓氏，这是规定。”
　　季晨轻抚眼眶，“其实我真的不能算是妖王族，所以不姓陈应该也没事。”
　　对面的男子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但是他满眼的沧桑和故事，尤其是他刚刚使用灵力的干脆狠绝，哪里是正常安稳家的二十岁的男孩子。
　　“殿下，妖界如今已不是当年安稳太平，陈令殿下暴躏专政，妖族民不聊生，大家现在都想尽办法往人界逃跑，最后的结果便像是我这般，要么是还未修成人性的时候被杀死，要么就是被神界抓住扔到断殒崖去。据说老妖王死前曾嘱咐陈令殿下寻找陈情殿下，但谁知道，”女子讥笑一声，“他却只下达了‘追杀陈情殿下’的指令。我在妖王宫里听见被发现就赶快逃亡人界，接下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季晨无语地笑笑，“我自己的叔叔怎么还这么多事儿。”
　　女子有些局促不安，仿佛说错了话，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季晨见状，安慰道“没事儿，事实如此，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家人胳膊肘还往外拐。”
　　女子叹气，“陈情殿下一心为民，性格温婉善良，她天赋的辰星之力是妖族几百年来最强的灵力，加上本身聪慧，老妖王也以她为傲。更别提陈情殿下的生神诀救了多少人。”
　　“母亲的生神诀救人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不过你是如何确定我的身份的？”
　　“蓝色瞳孔定为辰星之力。”女子看向季晨浩瀚的瞳孔，“您既然是辰星之力的继承人，一定就是王族。”
　　“原来如此。”
　　“殿下，古籍就在陈令殿下的手里，这是妖王的专属，我是因为当时命悬一线不得已翻看了。”
　　“没事儿，书不就是让人看的，但你的毒......”
　　“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再用。”女子颔首。
　　“入口。”紫陌听季晨七扯八扯也没问一句正点上的话，张张嘴只提了个关键词。
　　“对了”季晨拍下额头，“断殒崖的妖界入口在哪？”
　　“在酒肆后门处，围栏的第十八根木头，您将灵力输进去之后就能带您进妖界。”
　　“人呢？人能进妖界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小心不被凶妖识破身份。凶妖爱吃误进妖界的人或者灵力太过低下的妖，借此提高灵力。”
　　季晨摆出个幼稚的恶笑对着紫陌“你要紧紧跟着我哦。”
　　紫陌微微张开眼，又闭上了。
　　“这位公子的灵力真是不错，”女子看向微微睡着的紫陌，“这个年纪到这么高的水平，怕不是什么仙童吧？”
　　季晨听了哈哈大笑，用“仙童”来形容紫陌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少有的善良再加上稳重的性格，极高的天赋和聪慧，可不就是“仙童”备选吗？尤其又看见紫陌脸上飘起粉云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女子愣了愣，这殿下笑点也太奇怪了......不过殿下生性活泼是好事！
　　“殿下去了妖界一定要万事小心，恕我无礼，殿下的灵力虽然超我许多，但是妖界实在灵力高阶者众多，灵系也不可胜举，心怀叵测之人正等着一个机会妖界打乱伺机捣乱。”
　　“嗯”季晨默默答应。睫毛在阳光下投射的阴影，正好遮挡住眼睛的光。整个人仿佛置于暗中隐匿着，让人看不明白。
　　紫陌此时恰好睁开了眼睛，看着季晨微微垂头思考的样子说道“我们在洛阳停留一晚上再走吧。”
　　季晨瞬间甩掉了刚刚沉闷的样子，变成一脸幼稚的笑和口气答道“好哇。”
　　女子和紫陌顿时无言，季晨情绪变化真的是让人摸不到头脑，找不到北。

　　季晨又去了吃了国色，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吃起来好像更清香让人回味无穷。茶楼里仍是人来人往的样子。
　　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才是组成这个世界的最主要的部分。
　　而此时坐在这个桌子上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自己和他，也就是紫陌，也是这个世界，三界中很普通的，倒霉中的两个。
　　季晨右手轻轻滑过眼眶，想到。
　　若是，若是紫陌没有吃那一口国色，若是季晨没有发现洛滨之畔的降水太多，若是两个人在襄阳城真的是杀了那群劫匪没有多想，很多人的命运是不是都会随之改变。
　　还有苏客镇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怀里的孩子，是不是仍有父亲。
　　自己是个多残忍的人，因为自己父亲，生生带走了她的父亲。
　　不过，季晨讥笑自己叹道，“我可是妖啊，世人嘴里的‘妖头’”
　　“你说什么？”紫陌转头，视线从手里的书中转换到季晨身上。
　　“我说我是妖！”季晨笑道。
　　紫陌一记眼刀，“你也不用这么大声说吧，我知道。”
　　季晨笑着喝下一杯蔷薇酒，“你第一次知道我是妖是什么反应？”
　　紫陌端起眼前的茶杯，想到那个晚上，他想到自己紧盯着季晨瞳孔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无语，淡淡道“也没什么，只不过你换了属性而已。”
　　“属性？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有‘属性’的家伙吗？那和这茶杯有什么区别？！”季晨当当敲着茶杯，发泄心里的不满。
　　紫陌想了想点点头，十分肯定道“这么说确实没有区别，也就是本应装酒的杯子，”紫陌提起茶壶往季晨的空杯子里倒入茶水，“本应装酒的杯子，装了茶水。”
　　季晨撇嘴哼了一声，想也不想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嘴里。
　　“噗”太烫了吧！
　　紫陌眨眨眼睛，往自己杯子里倒水，“年轻人多喝热水好。”
　　“小老头，和炎月一样！”站起身，走了。

　　紫陌没理他，等季晨拿着一串糖葫芦回到客栈的时候，紫陌早就坐在房间里手捧着一本他问那个女子要的书。
　　季晨在紫陌上茅房的时候捧着看了两页，是写妖界各种妖的简介。他觉得没用，人分好人坏人，自然妖也一样。不论什么妖，与人无害就是友。若是作恶多端，那他也不会容得。
　　想到那女子最后同他们两个的那句话，“灵力是变化的，更是被人所用的，因而灵力变化应该受灵力流转者所控。天下灵力高阶者，除了灵力高之外更是运用得当，殿下可懂？”
　　季晨缓缓伸开手掌，浅蓝色的纹路在掌心和指尖显现。纹路是流动时，激起巨大的波动和不同的效果。她说，灵力是被人所控制的。
　　季晨心下一动，催动全身灵力至掌心，将顺时针流动的灵力相反方向催动。
　　这简直就是雨水落于天空，太阳自西向东，人的脚长在头上。
　　但是季晨不信，他要做，就要做最危险最不合情理的。
　　瞳孔中的蓝色已经变得混沌，因为用力掌心的灵力几乎要爆炸出，不受控制地颤抖。季晨专注地运用身体内的所有灵力，几乎要走火入魔的嘶吼从胸腔中冲出。
　　紫陌仍下书看着季晨，这会儿怎么突然开始修灵了？感觉情况不妙，季晨爱冒险经常会做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此时将他拖到月光下，说不定会对季晨有影响，顾不得这么多了。
　　紫陌瞬移到房顶，幸亏两个人住的是上面这层，注入灵力的拳头一拳穿透屋顶，硬生生给季晨创造了月光入室的效果。
　　紫陌蹲在房顶的大洞上看着季晨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叹口气，还是去赔钱吧。
　　屋子里季晨的嘴角漾起不自然的笑容，整个人的灵力突然提高了一辈，手心的灵力流转竟逐渐被迫后退，越来越快。
　　瞳孔逐渐清晰，季晨看着已经能顺畅逆转流动的灵力，轻轻握拳，“真是不错！”

　　紫陌进来的时候，季晨给他看了自己可以两方向流动的灵力，并让紫陌也试一试。
　　在季晨的灵力帮助下，紫陌显得就容易多了。
　　“这样看来，”季晨站在房间里，打了个响指。
　　屋子里季晨的身影突然没了！
　　“灵力的高阶运用，其实是对灵力的无限运用。”季晨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
　　紫陌环顾：“你还在屋子里？”
　　季晨收了灵力，重新出现在房间里。“高阶灵士就是对灵力，随意的使用。只要是想做的事情，灵力就能做到。”
　　竟然是这样？怪不得，那女子并未直接给自己和季晨解释那种灵力的使用。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从断殒崖炎月就说过季晨对灵力研究是一种热情，看来真的是很大的热情啊！这种东西怕是放到了自己面前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思考，去观察。但是季晨不一样，他不仅会观察每个人的灵力运用，更会主动去探测对方的灵系元素。季晨对灵力的探求犹如孜孜不倦的学生，他如果灵力不高真的也说不过去了。
　　“所以，我的瞬移也能解释了。当灵力高到一定境界，瞬移也是可以达到的。”
　　“不，高阶灵士也不会瞬移的！”紫陌肯定道，“这是紫家的秘术，不可能有人会，即使灵力再高也不可能。”
　　“不，有可能。有一种人是万能的。”季晨摸摸鼻子，不过他也不太敢想这种可能。
　　紫陌一脸“你在有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的表情。
　　“我瞎说的，你快试试能不能无形，还有扩大灵力圈来将身边的事物也隐藏。”
　　紫陌点点头，专心微微低头激起身上的灵力流转。
　　果然，紫陌也消失在原地。
　　“成功了！”季晨拍手道，“看来确实大有助益！”
　　紫陌收了灵力，表情和缓。最近灵力升的太快了，他都有一点害怕了。他看看对面那个双眼放光的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犹如兄长，现在更多了教导自己灵力——“师傅”一般的样子。
　　季晨打了个哈气，指指头顶的洞“紫陌少爷，辛苦你了。”
　　“我赔钱了！”紫陌脸一红，他还从未做过这么没有分寸失礼的事情。他重新拿起手里书，隐了身。
　　另外一边，季晨潇洒地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头顶犹如银河倒泄口，银色的光覆盖在每一件物体上，连硬邦邦的桌角都软和可爱。
　　夜晚没有花开，但还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花香，甜甜的，犹如美梦的预兆。
　　季晨将想到的那种可能远远送给流动的风和空气中的花香，如果成为了他最憎恶的那一种，可真是够自己苦笑的。
　　因为那仅有的可能就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