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41、醒悟

　　夜幕四合，季晨和紫陌在虚无缥缈的炊烟中离开苏客镇。
　　一朝离乡为苏客，一夕还乡为苏客。
　　仿佛是人生信条被划上了一道，死亡都越发逼近在眼前。
　　季晨知道自己不该，不该杀这么多人，不该做这些事情。
　　但又有谁，能告诉5岁的他，10岁的他，那些不该呢。
　　这些人不该杀了你的父亲，不该将你扔进断殒崖，毁了你本该平凡美好的生活；这些人不该伤害你，不该让你如此绝望，直至决意选择结束生命。
　　是黑夜的战场了。
　　当黑夜迈进白天，他在想什么？
　　季晨一个人靠在窗边，凝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都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又从这里经过？
　　所达何处？有什么目的？
　　季晨的瞳孔还是黑色的，显得整个人凄凉萧瑟。晚风熏得人醉，也让人清醒。
　　空气中没有草木清香，也没有饭香菜香，季晨闻到的仍是属于自己身上的凝结了一般的血腥。

　　紫陌在楼下的小贩处买了几个包子，转身回去的时候看见季晨就那么站着。
　　一个人。
　　即使自己时刻陪在他身边，目睹了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前因后果都由他来主动告知于自己，可为什么，总是反反复复会想起芝蘅的那句形容呢？
　　我觉得季晨哥哥很孤独。
　　现在，此刻，紫陌也这么觉得了。
　　这个想法看起来好像与事实矛盾，可紫陌知道，季晨心里所守护的那些，需要他扛起来的那些东西，他永远都帮不了他。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但不必原谅我。”季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如同远处飘来的圣音，缥缈无法寻迹，但却清清楚楚地让人听清了。他的眼睛，比平日更清澈无底，仿佛是个无底洞，紫陌一个人和千千万万个人，站在这边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紫陌把包子摆在桌上，也没有了想吃掉他们的想法。
　　季晨依旧如同雕塑般在窗前站着，紫陌坐在桌子旁双目无神看着他的后背。

　　季晨是知道紫陌在身后的，那两条犹如火炬般的视线，会有什么样的情感？
　　是疑问，唾弃，同情，或是都有一点？
　　季晨不敢回头和他对视，不论是什么样的情感，都不是他现在想要的。现在他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可是餮灵不肯在身体里让他安静。
　　季晨捂着胸口靠着窗户缓缓坐在地上，胸口巨大的绞痛好像是整个人都被扭成麻花似的。
　　“你怎么了？”紫陌看见季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眉间紧紧拥抱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季晨在他面前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紫陌将人扶到榻上，季晨在路过桌子的时候没躲开，狠狠地撞在桌角上。
　　伸手握住缩成一团的季晨的手腕，紫陌感受到了复杂又变幻莫测的灵力。
　　“季晨，季晨？”紫陌拍拍季晨的脸，“季晨哥，我要怎么帮你？季晨哥？”
　　季晨痛到眼睛都睁不开，即使睁开了，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餮灵的巨大灵力冲击，不仅会让自己有短暂性的失明，还会反噬自己身体的其他灵力。
　　餮灵在季晨体内冲撞着，嘶喊着“你不让我控制你，竟然来压制我，好啊，那我们就都不要活啦！”
　　餮灵会选择主人，果然很大原因在于它有自己的灵识。季晨白天的时候不让餮灵控制自己，反而控制了它，现在正在遭受报复。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辰星之力一击致命，将它彻底压制住。
　　“月光，把我拖到有月光的地方。”
　　紫陌抓住季晨的手腕，瞬移到房顶。
　　一股巨大的舒适感和安全感包围了季晨，痛感一下子就减轻了大半。季晨端坐发动灵力流转，源源不断的光芒犹如被吸收般汇聚在他的身上然后消失。
　　月光轻轻踩在每一个人的屋顶，掉落的星光是他送给凡人的美梦。
　　季晨体内的餮灵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在求饶。精纯的星辰之力将体内混乱的灵力打碎，均匀地流向身体每一个角落。
　　血管，器官，肌肉。
　　从头到脚的舒畅，还有重生！
　　之前每次使用灵力的时候，季晨总是犹豫着的，星辰之力到底该如何使用，白天怎么办？每次用起来都是束手束脚。如今却是让自己在这次压制餮灵的时候大彻大悟了。
　　餮灵带来的力量之前虽然被自己吸收了，但还是握在了那个体内乱窜的家伙手里。这次的事件犹如一次战争，寄生者和宿主的战争。
　　餮灵是寄生者，季晨则是宿主。
　　餮灵依靠季晨这几餮取的灵力在季晨体内作祟，意图冲破季晨的身体获得自由。季晨被逼无奈，只能动用身体所有的星辰之力流转。之前之所以用得不顺利，还是因为季晨没有感受到星辰之力的流动，他每次只是随意动动手指，而这次，他是激起了身上所有的汗毛孔来帮助自己。
　　生死存亡之际！
　　整个身体听从大脑的安排。季晨的辰星之力全面爆发，迅速打破餮灵，全部吸收用来增强自己的灵力。
　　季晨缓缓睁开眼睛，他已经明白了餮灵的真谛。只要将餮取的灵力成功打碎并吸收，就不会发生让自己失明的反噬效果。所以无论你吞噬的灵力有多大，即使对手比自己强悍，只要后面打碎吸收的过程顺利完成，哪怕凭借外力，餮灵都会是战斗中置死地而后生的绝妙反击！也是保命提升灵力的最佳捷径。
　　他现在不仅仅是灵力得到了巨大提升，且根本不能用“巨大”来形容。
　　简直是重获新生。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黑暗，头顶的一轮明月犹如母亲的双手。季晨看着自己对面目不转睛的紫陌，一脸紧张和不安。
　　季晨笑笑，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也有足够的力量，和这个世界抗争了！
　　“季晨，你没事吧？”紫陌看着季晨笑，反而心里突然慌张，他不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季晨拍拍紫陌肩膀，表示安心。
　　紫陌深深看着季晨的眼睛，深蓝色旋涡仿佛旋转地更快，好像是飓风口一般，看着看着就要掉下去似的。
　　“你不知道妖的眼睛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季晨眨眼将瞳孔变成沉静的黑色。
　　“我只是觉得你刚刚，好像眼睛又看不见了，是你说过餮灵之后会有短暂失明，可是我刚刚却没照顾好你，是我的失误。”虽然腰板是直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躲闪，可这嗓音里为什么就透露出些难过和沮丧呢？
　　“毕竟你是第一次见我餮灵，不熟悉也很正常，你以后陪伴我可能会经历很多第一次。比如，”季晨顿了一下，看向紫陌笑了，“比如被我阻隔在外面不让你插手我杀人，比如在你面前杀很多人，比如我也会做很多‘坏事’。”
　　紫陌早都预料到他一定会和自己讲这个问题，他反而没有太多的吃惊和情绪波澜，看向灯光缥缈的远处，“我只遵守我的诺言，竭尽全力。”
　　“很好，就是这样！”季晨打了个响指，两个人瞬移回室内。
　　包子已经凉了，可是季晨还是拿着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叫道“酸菜馅的？大夏天卖什么酸菜馅包子啊！”
　　紫陌愣愣，季晨已经厉害到打响指就能瞬移了吗？
　　看着季晨大快朵颐，紫陌张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的瞬移是我姐姐教你的吗？”
　　“瞬移？”
　　“你刚刚用的那个啊，不是我们家的瞬移之术吗？”
　　“不是啊，并不是，我只是想了想就做到了。”季晨咽下包子，确实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在从断殒崖上来的时候还不能做到，什么时候就可以了呢？
　　“看来高阶灵士真的有很多隐藏实力，我得找本书看看了。”紫陌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下去。
　　同一时间，季晨将嘴里的包子一下都吐了出来。
　　“嘶，好酸啊。”紫陌含着包子，皱起眉头，一看季晨，原来他都吐了出来一口没咽下去！
　　“哈哈哈，终于骗到你了，你买的什么包子啊，一点都不好吃！”
　　“你，呃”紫陌皱皱眉头咽下去，“你骗我！”
　　“你买的包子难道只要我一个人遭殃？才不咧！”季晨从凳子上飞起来洗脸去了。
　　紫陌品味着嘴里酸涩的酸菜味儿，偶尔还能感受到一股发酵的原力，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