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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复仇 ...

  •   季晨站在船尾的高处,向身后缓缓驶过的两岸绝美的风景致意。
      江两岸春花正盛,黄的粉的红的紫的,各有特色交相辉映。尤其是在花儿边笑着的女孩子微笑的面容,还有她们银铃般的笑声,更让人魂牵梦萦,飘飘欲仙。碧绿的江水并不透彻,江两岸的房屋也没有那么壮观华丽,但却透着一股市井烟火气。
      所有的景象和画面,放在一起竟然就如此和谐。
      或许这就是人间吧。
      季晨负手而立,犹如小舟上的雕塑。
      紫陌在舟蓬里看着季晨望着驶过的路,心里也五味杂陈。洛滨之畔的降雷甚至让他忘了报仇的事情,好像一切复杂的,纠结的,盘桓在心里苦涩一下子都消散不见了。
      这些天的相处更让他越来越信任季晨,虽然自己有的时候很难决断自己究竟对他是恨还是别的情绪,季晨显然没有很关心,因为他在乎的只是“紫陌”这个人,而不是自己对他的态度是否尖锐、矛盾、友善或是恶意。
      两个人好像一个是风筝,一个是手持风筝线的人。季晨就是那个拿着风筝线的人,是因为他一直不放,自己才能稳稳地被他带着往好的方向去。
      或许紫陌也不确定现在的状况就是好的状况,但是自己心里很明白,如果没有季晨,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真的没有那么大勇气能坚持到现在,而复仇更是不可能。
      紫陌十指相互摩擦着,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有一天,他真的执意拿刀捅向季晨,他可能躲也不躲,连眉头都不动就直接受了。
      小舟逐渐进入两山之中,青葱的绿植包裹了蓝天绿水和一叶扁舟,混合着草木香气的风顺着帘子拂了进来,紫陌抬头看着季晨,人没有动,心却已经安立于他身后。
      季晨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回头相视一笑,指指两边的风景,对紫陌笑道。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么?”
      “哪有猿声?”紫陌轻笑,季晨这个诗词乱用的毛病一定是因为他只想显摆,臭屁。
      “是吗?唯山间之明月,与江上之清风。这句对了吧?”季晨哈哈大笑道。他笑得故意很响亮,不间断的“哈哈哈”一直回环在小舟周围。
      紫陌不说话,只在心里补一句“哪有明月”,看着他像个棕熊一样的傻笑。

      小船一路顺风顺水,很快就到达了苏客镇附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紫陌发现季晨的话少了很多很多,整个人变得像是冬眠的熊,慵懒而沉醉的样子,他开始喝酒,没日没夜的喝。
      之前季晨也会喝酒,但也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喝几杯而已,但这几日,紫陌甚至没有和清醒的季晨说过一句话。
      小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轻轻靠在芦苇荡里,岸边是一间小小的木屋,还有着袅袅炊烟。
      紫陌掀开船篷帘子,季晨和船夫都不在船上。他跳下船,往岸边的小木屋走去。
      季晨一改几日来醉醺醺的样子,端坐在木屋的椅子上,一张冷峻的侧脸对着门口,一只手轻轻摩擦眼眶,另外一只手不断旋转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茶杯。
      紫陌看见季晨,以为是他找了家农户吃早饭,刚踏进门口就觉得气氛已降至零下。
      季晨仍是那副大雪漫天的冷峻,一反常态地端坐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比紫陌见过的洛河更甚。在屋子内侧,整齐地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已经发抖到满身大汗,犹如在河边洗了个澡。
      “你出去。”季晨仍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
      紫陌想到季晨早就嘱咐自己的那句话,“你不可插手”,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紫陌坐在船头,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一直盘旋着,仿佛自己是一个在荒漠中垂死的人,而预感就是头顶一直盘旋的鹰。那只鹰两只眼睛犹如夜晚勾人鬼魂的阴阳师的双瞳,还有那长有倒钩喙,仿佛贪婪地奢求着自己的血、肠子、内脏。
      刚起床时还是阳光灿烂的,此时不知为什么天也暗下来了,大片的乌云不知从何而至,犹如万千黑马狂飙,将太阳当了个严严实实。
      倒是一点也不热了,紫陌仍是守在船上,感觉快要下雨的样子,让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
      紫陌想着还是应该看着季晨,一旦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自己阻止他应该也不算插手吧。
      刚起身,就看见季晨孑立般从那窄窄的小门里走了出来,他刚迈过门槛,身后的木屋突然被吞进了火海里。
      季晨双目炯炯,眼睛中仿佛有两束正在燃烧的火焰,犹如他身后的,燃烧的房屋一般。
      他转身离开,黑色的袍子是新做的,但是那锦云的图案仍是一模一样的。紫陌看着季晨仿佛从火焰中走出来,红色的火光几乎要喷射到自己脸上,可季晨却面无表情一样,一身的黑袍显得更黑了。紫陌几乎是瞬移到季晨身后,默默着走。
      紫陌以为只要自己悄悄跟着就不会被发现,几乎在他瞬移的同时,季晨低沉的嗓音就响起了。
      “你应该也知道,你的灵力根本不能阻止我。”
      紫陌愣了一下,季晨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处。

      苏客镇的村中刑场。
      圆形的刑场摆着已经氧化成赭色的绳子和木架。显然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刑具和地点,有些部落和村镇,有着自己亘古不变的条约和文化,显然这惨无人道的刑罚也是其中一种。
      季晨就坐在那个绞首架上方,仰头喝着手里的一坛酒。他已经喝了很久了,不知不觉周围已经围绕了很多村民,大家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仿佛一群准备伏击的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只等一声令下,他们一齐扑上去,将季晨撕咬成碎片,吞咽进自己渴求的肚皮中。
      村长听了村民的汇报,已经年近50的他,还算健朗,带着一群村里的年轻人走向刑场,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外地人是个什么情况。
      当他看见季晨旁若无人地坐在绞首架上喝酒,整个人犹如膨胀的河豚,怒目圆瞋,大声怒吼着,
      “你滚下来,你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季晨环顾一圈,人还不够。他摇摇头继续喝酒。
      可是手里的酒已经不多了,季晨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空酒坛随意向后一抛,碎在邢台的空地。季晨躺在绞首架的横木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就是没有掉下来。向空中抓一抓,就从某处飞来一坛酒到了他手中。
      村长见这一幕怒不可遏,杀意四起,吩咐道,“把所有人都找来!”
      几个年轻人迅速消失,四处找人去了。
      一时间,季晨已经躺下灌了五六坛酒,他已经不能说是在喝酒了。
      喉结上下滚动,酒坛一直匀速出酒往他的嘴里去,泙溅出来的顺着季晨刀削刻斧般的下颌,缓缓流过衣襟,甚至顺着那块横木上的,那些不知多少生命留下的最后那几滴血,留下红色的液体。
      他在哭,他确实在哭。
      那是血泪。
      而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讲话声窸窸窣窣,犹如在狂风的夜晚中静听密林的喁喁。
      紫陌往村里寻找季晨,人都往一出去,紫陌跳上房顶,看见季晨躺在横木上灌酒。
      那个人仿佛已经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阳光般的男子了。紫陌觉得远处的季晨很陌生,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就是如此的距离。紫陌站立在阴天的初夏风中,甚至觉得有些料峭般的寒冷,他突然很想念曾经那个微笑着练剑,教他灵力的季晨。
      “孤独,我觉得季晨哥哥很孤独。”
      芝蘅说的没错。紫陌握紧拳头,那个人很亲切,也和善,但是在你不知道他的时候,他永远都是那么孤独,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个体和生物,散发着暴雪漫天或者大雨连绵的潮湿和难过,让人忍不住后退远离。
      现在的季晨就是这个样子。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紫陌知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季晨突然站了起来,两只脚轻轻踩在横木上,转了一圈将酒洒在地上。
      紫陌几乎同时发现,季晨这个行为是在祭奠某一个人!
      当然村长也发现了,他脸色一紧,整张脸的褶子暴起也没遮掩住他的慌乱,“你到底是谁?!”
      季晨微笑着侧脸,他轻抚过衣襟前的锦云,轻叹一声。
      “你是季晨?!你是季岑的儿子?!”老村长惊吓身形一晃倒在身后的人怀中。
      季晨听见了人群中爆发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很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我就是季岑的儿子。”灿烂的笑容,黑暗中伫立的暖光,却让人发抖。
      “十几年了,我父亲曾经用自己的命央求你们留我一命,多亏各位,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过感觉还不错。”季晨摩擦着绞首架上的粉色液体。
      “我的父亲曾经,用自己的命,只为了让你们留下不到五岁的我,一条命!”季晨犹如爆发的野兽,青筋暴起,整张脸显得灰白又杀戮,黑袍在没有阳光中显得人更加寂寥悲哀。
      季晨微闭双眼,收敛了刚刚狂暴的情绪。季岑在这里丧命,他不愿搅扰到他的安息。
      死亡就是巨大的恐慌,而这种恐慌几乎在一瞬间席卷了这片土地。但是所有人都发现了,他们逃不出去了,季晨早就设下灵力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们挣扎着,犹如拍着墙壁自救的木偶,嚎叫和哭喊一瞬间爆发。
      紫陌呆呆地看着,他知道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太晚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准备吞噬一切的季晨,仿佛整个人变了性格,本来看起来是一群人要围剿一个人的样子,可是紫陌知道,游戏的主人是中间的季晨。

      季晨掏掏耳朵,那些嚎叫着的人突然脑袋就像一颗成熟的葡萄从葡萄藤上脱落一般,咕噜噜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安静了。
      一切都很安静。
      “嘘”季晨将细长的食指放在嘴唇上,“不要太吵。”
      “我父亲曾经和我说,‘以德报怨’,我说不,‘我要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如今我做到了。”季晨缓缓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犹如小孩子得到了宝贵的糖果一般。“我和父亲,什么也没做,就要被你们嚼舌根,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你们说我母亲是妖,可你们有谁见过?只因为她太过好看一些,消失突然些,我们全家就要沦为你们所有人的笑柄?村长,你自己来说,你有没有说过我父亲的不是,说过我母亲的不是?!”
      老头子早就晕过去了,恨不得自己再也不起来,哪还能张嘴说话。
      季晨并不在乎,他继续说道,“你们亲眼让我看见父亲在这里死了,却也把我扔进了断殒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当年参与过的帮凶,我今天要你们每一个人都用血祭奠他们。”
      他眼角无波站在邢台上,是的,判刑的死神绝不可能有情绪。
      整个人群爆炸出沉默的呐喊,所有人犹如死鱼般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相信就这么被判了死刑,所有人一哄而上,举着镰刀的,斧头的,甚至菜刀,男的女的老的,犹如打家劫舍的最后一站,拼劲全力向着最后的终点:季晨的脑袋进发。

      季晨负手而立,长至腰的发丝和黑袍稳稳,一丝风都没有。
      深蓝色的旋涡在他的双目中聚会,餮灵刚涌上来就被季晨狠狠压制下去,这次,餮灵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季晨控制得老老实实。
      紫陌眼眶中突然两行清泪涌出,他倒在房顶的黑瓦上仿佛失了心神一般呆着。

      巨大的灵力圈内,红色的喷泉遍地开花,犹如某种植物开出的鲜艳红色花朵,甚至伴随着“噗噗噗”的声音。
      所有人都如同肉团子一样变成了红色的粉末,直接垂直降落在地面上。
      他们手里的凶器,全部失去了支撑掉落在地上,却发出沉闷的声响。
      “扑通”。

      季晨从灵力圈里走出来,脚下的靴子到脚脖位置都是满满的血浆,几乎是在季晨走出灵力圈的同时,犹如水坛里的红酒,唰地一下失去控制四散而去。
      季晨的脚印稳稳当当印在灰色的石砖上,他身后弥漫出磅礴的血腥气。
      不知是夜还是白天,乌云都要垂至人的头皮。季晨经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匆匆抱着怀里喊“爸爸”的小女孩往刑场走去。
      顺时,哭声犹如夏季荷塘里的青蛙,季晨只觉得自己,
      听取蛙声一片。

      紫陌尾随季晨回到了小木屋,江边起了雾,氤氤氲氲的潮湿将烧成黑色架子的大家伙包围住了。
      季晨眼角滑落一滴泪水,体内灵力涌动,他苦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你知道吗?他们竟然让绞死我父亲的那一家人住进了这间房子。住进了我曾经的家。”
      季晨突然转身朝向江边吼去,“啊!啊!父亲!”
      双膝深埋在土地里,这片曾经哺育他成长,带给他唯一爱的土地。炙爱已被污染,季晨竟然如此决绝地就烧了他。
      紫陌心知必是事出有因,但是季晨也不能一下杀了那么多人啊。可看着他如此痛苦的一面,任谁又能看着不管呢。
      “季晨哥。”紫陌轻轻走上前想扶他起来。
      季晨未答,对着静默的天地山海,深深叩了个头。
      天地山海也未答,只是静默伫立。
      季晨起身,看着紫陌伸出来的手,轻轻握住。
      “紫陌,你能置身事外,我很开心,你很懂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但不必原谅我。”
      紫陌心下一沉,什么叫“能理解不必原谅?”
      季晨挤出个笑脸,发动灵力流转,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出数日。天神殿又上演了“天帝怒抛神录”的经典镜头。
      潜渊也很明显的一脸“我不爽”。
      人界近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下的苏客镇不知被谁用的什么手段,五十多个村民被化成血浆,摊在了地上。知道的人都死了,无从查证,无从下手。
      战神在追查断殒崖的餮灵,殿上唯一的劳动力因为这件事请假没来。
      几百年来都没点鼻屎般的事儿,最近几个月怎么怪事频发?

      月神回了月神殿,即使听了这些事情,她也毫不关心。走到□□浇灌银花,恰好诸怀也在。
      “你今日不是休沐吗?”自从诸怀学会了月神殿事宜,朝露便隔三差五给他放假。反正正事都会了,活也没多少,会干就行了。
      “被我爹赶回来了,他说见到我烦心。”诸怀挠挠脑袋,本就不长的头发被拨乱,像顶了鸡窝在脑袋上。
      朝露将诸怀的头发整理好,问他“银花浇好了吗?”
      “浇好了,他们最近长得很好。”诸怀指指新长出的那一大片银花,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新长出的?”朝露顺着诸怀指向的方向。在紧紧靠着银河的方向上,确实是很明显多了一片银花。“这是多少年了,终于出现了。”
      “月神,什么出现了?”诸怀问道。
      “凡有一鸟,非练实不食,生爱灵石,一生趋之。每于月光下洗羽,每于日光下休憩,自生为一族,甚是稀少。他们一族只修星辰之力,银花因他们一族出现,也因为他们一族的壮大而壮大。但是千年来,他们一族已经很少有人能成神,这片银花应该是受召苏醒。”
      “这么厉害?银花还能苏醒?”
      “银河的这岸,曾经都是银花的生长地,只不过这些年,因为他们一族衰殁,渐渐只维持了这些数量的银花。”
      “那是不是说明,天上的神仙要多一个了?”诸怀仿佛是得到了小道消息的八卦使者,探头问道。
      “你呀,”朝露点点诸怀的头,“你给我闭上你的嘴巴,有新神上殿自然会有礼神先排位,再报告天帝,你给我堵住你的嘴巴。”
      诸怀做了一个封住自己嘴巴的表情,忍不住又开了个缝问道,“月神,那这鸟是什么鸟啊?”
      月神看向无边无际的银河,身后是灿烂的银花,月在人间升起来了,诉说着不尽的柔情和故事。
      在三界,赏同一月,但是每个人的心境却大不一样。
      “是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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