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37、绥灵

　　季晨和紫陌一起走在回客栈的乡间小路上。路旁大片的农田里不少农民扛着锄头往家走，黄色的土地上刚冒出了绿色的菜芽，而黄昏仿佛将一切撒上了金粉，让每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是暖洋洋喜洋洋的。季晨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芝蘅 ，心里觉得沉甸甸地。
　　紫陌看着季晨边走边用指肚摩擦自己的眼睛周围，他好像从来都没问过季晨的眼睛去哪了。出了断殒崖这些天，季晨一直很耐心照顾自己，他也知道那件事不应该怪季晨，但是他还是生气，为什么就不能有两全的法子呢！但是现在，自己既然要履行诺言，那就必须要做到。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季晨往旁边看，紫陌一脸“我认真的！”的表情。“你答应我什么？”
　　“我答应你竭尽全力帮你！”
　　“哦，那行啊，那如果我需要你很多年呢？”
　　“那得多少年啊？”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嗯，可能二三十年？”季晨故意严肃道。
　　“那也得做到啊，毕竟我说了这话。”紫陌脸色没变，但是满是放弃治疗的语气。
　　季晨憋笑，“那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有些事我也不能瞒着你，你有问题我也会如实回答，我们要彼此信任，相互支持，你能做到吗？”
　　“能。”
　　“好！”
　　“那我有问题，”紫陌看向季晨，“你的眼睛是怎么好的？”
　　季晨愣了一下，缓缓将摩擦眼眶的放下，“是炎月的眼睛，他的眼睛给了我。”
　　紫陌也一愣，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回答，毕竟最后在断殒崖的那几天浑浑噩噩地，一切突然迎面痛击，一切又突然不见。“那其他人都？”
　　“是啊，他们都在那了，我们以后时常回去看看吧？”季晨清冽地笑笑。
　　“是洛凛况？”他又问。
　　“嗯，他们家该到头了。”季晨拍拍手，脸上的杀气一晃而过。
　　紫陌突然感受到一阵悲凉，在崖底的时候芝蘅看着季晨练剑，小小的他却经常用“孤单”形容季晨，当时他还不能理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悲哀席卷了他整个人，仿佛是浸满了水的棉花，无力又想哭泣。明明一切都是源于他，所有人的死，都是因为他引去了洛凛况，可是最后的所有结果，都是季晨扛下来的，他失去了他的宁静生活，他失去了挚爱的师傅和朋友，他失去了他所努力营造的一切美好。可是最后，他却站在一个受害者的角度，无数次将刀子插在他胸口上，全身上下，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可他还是好恨，好恨季晨不能更强大一点，好恨自己不能更强大一点，好恨死的怎么不是自己？
　　季晨整个人走在透过晚霞的树下，他的侧脸时而明亮时而黑暗，嘴角却一直微扬着，脚步似乎很轻快，紫陌有点看不清他的影子。
　　“对了，”季晨看向紫陌，“你的踏风学得如何？”
　　紫陌赶紧擦擦要掉的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答道“学得还不错。”
　　“我们比比？我允许你用你的草木之力来妨碍我。”
　　紫陌撇嘴，上次针草你都恶狠狠地踩了，哪还能阻止你？不过他想了想，答道，“那你不能用死神诀，死神诀太厉害了。”
　　“行。”
　　季晨刚要踏出一步，整个人突然被巨大的力量抽走，瞬间被缠在一棵树干上。
　　“我赢了！”紫陌道。
　　“你这也太耍赖了吧，我还没说开始呢。”
　　“额，我看你要走怕抓不住，我以为开始了呢。”紫陌红了脸，赶紧伸手将季晨身上的藤蔓扯开。
　　他两只手还没扒拉掉几根，死神诀突然出现砍断了季晨的束缚，他整个人如一股烟消失在紫陌的眼前。
　　紫陌看着眼前的黑影“......”，到底谁耍赖？
　　所以耍赖，不要和季晨比。

　　待紫陌回到客栈的时候，季晨已经稳当地坐在屋里的桌子旁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三界》。
　　紫陌也在桌子旁坐下，拿茶杯倒了一杯水。
　　季晨手不释卷“我让小二等会儿送点饭上来，你饿了就先下去吃。”
　　紫陌摸摸手里滚烫的茶杯，道“你看这书为何？”
　　季晨把手里的书放下来，闭着眼睛按按太阳穴，愁眉苦脸道“今天有个人一下就看出来我是妖族的，有点害怕。”
　　“......”
　　季晨听到没回答，想到紫陌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妖？！下午分析的时候还想着呢，这会儿怎么给忘了！然后，
　　然后就看到紫陌笑脸白得，像是大闺女化了妆，然后还硬生生挺着保持脸色不变。
　　“我确实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妖！”季晨笑道。
　　“看来你忘告诉我的事情很多！”紫陌顶嘴。
　　季晨想想，确实很多，所以也不否认，“我确实好奇，她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来我是妖，”
　　而且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妖王族。
　　紫陌按下季晨手上的书正色道“当然很简单啊！我可是修仙世家长大的，这种东西都是基础！妖的瞳孔和人的瞳孔不一样，妖多为旋涡式瞳孔，他们的眼睛不仅是用来分辨事物和颜色，更是他们的灵力中心，因而妖在流转灵力的时候，瞳孔的旋涡越深，表明其妖力越强。而人则不同，大多是黑色、褐色纯色，清澈，纯粹。”
　　季晨听完眨眼，“那你怎么没看出来我是妖？修仙世家的少主？”
　　紫陌“腾”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道“我之前从没认真看过你。”
　　季晨看着紫陌的背影乐不可支，是啊，之前紫枔也一直在自己面前念叨“紫陌把你当成‘长辈’一样敬佩”，也确实如此，他从来都不顶撞自己，季晨让他往东，紫陌直接就往东。不过，他还是喜欢现在会顶撞自己的这个紫陌，他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这很好。
　　季晨道，“那你现在不准备仔细看看？”
　　紫陌的身影突然停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他，“要看。”这种近在咫尺的学习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
　　然后两个人就一人把着桌子一边，仿佛在比谁睁眼时间长，犹如，嗯，乌龟瞪王八。
　　小二敲了几次门都没有人应声，只能推门而入，看见此情此景，只觉得两个人在深情对视，含情脉脉。赶快放下东西跑了出去，生怕坏了两位客官的‘好事’。
　　“他怎么红着脸出去了？”季晨拿起筷子。
　　“不知道。”
　　“我还从来不知道，有妖的瞳孔是蓝色的呢！”紫陌拿起筷子喃喃道。
　　季晨也点点头，“我也不知道。”炎月光说了他妖，但也没告诉他是什么妖啊！
　　“你也不知道？”
　　“嗯。”
　　紫陌想想，如果让季晨现在变成真身的样子，或许他也不会变，毕竟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季晨喝了两口“牡丹芙蓉汤”，又鲜又美口齿留香，抬手就盛了一碗递给紫陌，“你不爱喝热的先盛出来放凉。”
　　紫陌无言吃着菜，自己对他好像一无所知，这几天的相处反而让他把自己了解个底儿掉。
　　“对了，我有个事儿得告诉你，炎月教了我一套心法，叫餮灵，你学不得，是妖能学的。这招又凶又狠，用的时候仿佛整个人被控制住，将对方的灵力从身上生扒下来吞噬为自己的灵力，我现在还不是很了解它，你知道吗？”
　　紫陌一边接受着季晨如此坦率的信息量，一边还要用半个脑子认真思索问题，好一会儿才回道“不知道”。
　　季晨点点头，“似乎洛凛况之前研究的邪功就是这个，他妄想从温和系灵力的你姐姐身上下手，但是失败了。看来人界餮灵确实知道的很少，答案得去妖界找了。”
　　“我们会去妖界？”
　　“现在看情况，可能是这样的，不过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不去。”季晨又盛了一碗糖，这次没盛好，撒了出来，只能起身拿抹布擦桌子。
　　紫陌此时才懂他傍晚说的那些话的含义，原来他说了会彼此“信任”就是会信任，他说会保护自己，就是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或许真的很重要，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将自己一切可被人看的、不可被人看的东西都告知与他，而不会去想、去担心这些是否会成为他以后的弱点，甚至自己会不会朝着些地方扎过去。他甚至连自己会的东西，都与他分享，这个人，还真是让他，惭愧到想打自己两巴掌啊。
　　季晨看着紫陌不吃，道“不好吃？”
　　紫陌低头，胡乱拿起勺子喝了汤，“好烫！”
　　季晨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今天下午你被迷晕的时候，我救了那个女子的丈夫，她用点心给每个人下毒为的就是救他丈夫，她的毒和餮灵很像，这也是我刚刚直接觉得餮灵是妖族的原因之一。但你现在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
　　紫陌道，“没有，从我们回来之后就大好了。”
　　季晨：“这就对了，我将那男人身上的毒逼出来了之后，顺便还带上了原本不属于他身体的灵力球，也就是说餮灵吞噬之后或许也可以将灵力重新吐出来。”
　　紫陌：“这不太可能吧。”紫陌皱眉，“灵力吸收就如同灵力增长，一定要身体完全适应，你试图将适应你的灵力重新拿出来，岂不是和餮灵一个道理？”
　　“若是我能控制餮灵，那这个想法从道理来讲就是可行的！”
　　“确实可行，但是我想说的是，应该对身体伤害很大吧！”紫陌还是否定的口吻。
　　“你在关心我？”季晨将视线从饭菜上转移到紫陌的脸上。不过也怕他害羞，季晨赶快继续说道“如果真的可行，那么......”
　　紫陌：“那么？”
　　季晨抬眉，好看的眼睛泛着明亮的光，“那么若是在生死一线先餮取灵力，后在□□恢复之后将灵力归还，那是不是就能救人了？”
　　紫陌一脸惊讶和开心，道“若是真这样，那真是胜造七级浮屠了！”
　　季晨点头放下筷子，“那我得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
　　紫陌也放下筷子，看着季晨在房间里从左走到右。
　　“绥之斯来”季晨念道，“‘绥’有安抚、平定的意思，那就叫‘绥灵’吧！”
　　紫陌笑，“绥灵？你可真给‘餮灵’找了对头！”
　　季晨也笑，双指并拢犹如唱戏，身姿一扭尖声唱道：“这就叫那‘一物降一物’！”
　　“我看你啊，就是这几天戏楼去多了！”他拿起季晨放在一边的《三界》第一页就看见个错别字，抖眉道“我觉得你认字啊，这书还是别看了，你就直接问我好了。”
　　季晨道：“就几个错字而已，没事儿。”
　　紫陌大概翻翻后放下书，“这书讲的基本都是传说，你要看的我再给你找。而且你是妖，以后可不能随便和别人说，你以为人都喜欢妖吗？还有你的眼睛，我记得有一种能力是高阶灵士修炼可以改变瞳孔颜色的，叫‘悦瞳’。这是只有灵力达到一定境界才能修炼的法术，明天我去给你找修炼的书。”
　　季晨感叹“原来这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顿会儿突然改变了语气，“竟然炎月也没交给我！”
　　紫陌：“炎月是上古神兽，他的身份和能力都不需要有任何隐藏，他的存在本身就犹如天神。”
　　季晨看着他一脸崇敬“......”他也只是开个玩笑好吗。
　　“还有，”紫陌说道“你的餮灵，我们必须去查清楚，如果不知道后果就随意使用，很定有大问题。”
　　季晨看起来仿佛很随意，他倒在榻上，道“我觉得没什么，你不喜欢妖界我们就不去查了吧。”反正自己也没打算活那么久，大仇得报，命该如此也没办法。
　　紫陌站起来走向门边，留下一句“要去。”
　　季晨看着少年逐渐宽厚的肩膀，忍不住笑了一下。

　　夜晚又从天而降了，洛阳城外花如雪，洛阳城内月如素。街上的小贩好像不知疲惫，仍尽力吆喝着，摩肩接踵的人，喜气洋洋地驻足赏玩。
　　一时光，笑声、吆喝声、两个人携手走过说俯耳话声，街角处孩子们为了几块糖果吵闹玩耍的声音，和着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还有那满城的花香。
　　季晨和紫陌难得早睡了，两个人仿佛都被这满城的花感染了，梦也变得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