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36、蓝色瞳孔

　　次日清晨，季晨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视力。一夜的灵力恢复，只觉得这几天的疲惫都舒缓了许多，看着紫陌安静睡在榻上不由得心里也舒坦很多。季晨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苦水想和这个唯一经历了这么多的人去讲，去抱怨，去骂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老天爷的眼瞎，让自己和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坎坷。甚至有的时候，季晨在幸运的时候，生怕自己太高兴，仿佛是走到再也迈不动脚的时候遇见了一辆马车，但过个石块子就把自己颠下来了。
　　他不愿意让紫陌一起和他承担这么多的事情，包括紫枔的死。
　　紫陌是唯一一个，和自己从断殒崖逃上来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会尽自己的全力，维护他的周全，教他成长。
　　季晨轻轻叹口气，又害怕声音太大，只能憋着缓缓吐出来，走出了屋子。
　　在季晨离开后，紫陌慢慢睁开眼睛，明亮的双眼一片澄澈，仿佛被天泉浸润过，他松开握紧拳头的手，缓缓道“姐，对不起。”

　　季晨坐在有窗户的榻上，这是整间客栈唯一的窗户雅座，断殒崖的风景没什么可看的，除了风沙还是风沙。
　　小二哥端上早饭，竟然还有熟牛肉，季晨看见了胃口大开，吃光了大半又让小二哥切来一盘。
　　吃完早饭默默喝着热茶，看着窗户发呆，不久后紫陌也下楼来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季晨的视线从窗户转到正在吃早饭的紫陌身上。
　　紫陌抬起饭碗挡着脸道“你不能看别地地方吗？”
　　季晨：“不能”。
　　紫陌继续挡脸：“你这样我没办法吃饭了。”
　　季晨：“你现在不是吃着呢吗？米汤都流出来了。”
　　紫陌冷脸放下碗，擦擦嘴边的米汤，心想道“还不是因为你，碗才举得这么高。”
　　季晨低头看向桌子上的瓷杯，土黄色的小杯子做工十分粗糙，拿在手上微微摩擦感很是强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接下来有些事情去做，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紫陌看着对面年长他七岁的男子，他不知道该对季晨有什么样的态度。七岁时，他饶恕了自己和姐姐，但是姐姐也失去了萼鸩；十四岁时，他没有确认那个人是谁，就冒险三天三夜未眠救他；几天前，他一瞬之间选了自己活下来。若真是命运的手在眷顾他们，紫陌不知道这只手是救命稻草，还是勾魂夺魄。好像自己刚做了决定，可是面对他的时候又开始犹豫，紫陌也搞不清楚，只能猛往嘴里塞馒头。
　　季晨看着紫陌安静了一会又开始猛吃馒头，轻轻把牛肉往他面前送送，道“你也不用觉得压力，就当看着你的仇人，我先做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紫陌翻个白眼，满口塞着馒头讲不清楚话“谁会插手你的事。”
　　季晨笑，“快吃吧。”
　　两个人离开酒肆往山外走去，季晨当时被扔下崖的时候年纪太小，并不记得如何回去，不过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随便走着呗。
　　两个年轻的背影，一高一低，走在人间路上。

　　紫陌道还好，虽然是修仙大家门庭严格，但好歹也是在人界长大，奇怪有趣的摆件和玩具见的多了，季晨不一样，六岁就被丢入断殒崖，对一切东西都很好奇。两个人一路上年纪像是反过来了一样，紫陌经常走走就找不见季晨的影子，只能再倒回去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找。有一次更夸张，季晨竟然在一个胭脂铺子里坐下了，紫陌顶了一张大红脸把他从胭脂铺子一堆姑娘中间里拽出来，还被嘲笑“脸像猴屁股”，紫陌怒不可支，生生给了季晨一鞭子才作罢。
　　紫陌双手上用的紫藤，正是原属于她姐姐紫枔的紫藤。藤妖有灵性，只服从于紫家人，若是紫家人都死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何去何从。
　　季晨看着紫陌收回手里的紫藤，也藏了眼底的情绪。

　　两个人一路打听季晨儿时所住的苏客镇，一路向南，观赏到了人界大好风景。
　　两人行到洛阳时，正是牡丹节要到了。整个洛阳都在准备热闹的沸点上，季晨看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处的口音也不同，便觉得很是有趣，站在一卖梳子的摊位前问小贩。
　　“小哥，这人来人往是来洛阳做什么的啊？”
　　小贩子一看季晨的打扮，一身破旧衣服不修边幅，还以为是来乞讨的乞丐，挥挥手不耐烦道“你还是到别处要饭去吧！”
　　季晨一听，整个人毛都竖起来，“我怎么就要饭了？！我是来买梳子的！”
　　“就你这样能买得起梳子！”
　　季晨掏出一块碎银，扔给了小贩子。紫陌一计冷眼袭过去，心念道季晨真是个败家子。
　　小凡手脚麻利，迅速收了银子，脸上眉飞色舞，欢声道“眼下已经四月下旬了，五月就是洛阳牡丹节，当全城牡丹开遍的时候，不仅各地喜欢牡丹的大户人家来采买，整个洛阳城还会举办牡丹诗社、牡丹糕点比赛等，因而这人来人往，正是准备节日的、参加节日的!”
　　季晨点点头，“这赏花簪花颂花都能理解，倒是没听过吃花的。”
　　小贩拍拍手啧声道，“一看你就是小地方人，山沟沟里出来的吧，这洛阳城的糕点铺子‘蜜栈’远近闻名，这平常家里将花瓣放入糕点中怎么就苦涩难以下咽，但是这蜜栈做出来的糕点却十分清甜可口，让人流连忘返堪称一绝啊！”
　　季晨两只眼睛都亮起来了，抓着在一边看眼的紫陌道“尝尝去。”

　　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季晨看着人群走到他两身边自动分流的样子，回头和紫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相互看了一下彼此的打扮，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到看不出颜色了，确实......
　　两人买了衣服，啥也没说却不约而同地先找到了客栈。
　　洗澡。
　　小二哥拿着两个人脱下来的衣服眼珠子都要掉到上面了，“一出手就要住七天，衣服却像被蚂蚁啃了，真是奇怪。”

　　二人再出现在街上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扎眼’了。季晨一身黑色长衣，只有衣襟处有几朵蓝色的白云，整个人显得冷酷俊朗。紫陌的衣服就没有那么深沉，淡绿色的薄纱长衣，绣有一种不知名的绿纹花朵，翩翩俏公子，君子世无双。
　　这四月的洛阳城还就真出现两位无双君子了。
　　蜜栈毕竟是洛阳城有名的糕点店，两个人轻松就打听到了位置。
　　虽说是糕点铺子，但是去了才知道，就是一家喝茶吃点心的地方。在外面看起来，整个三层小楼简朴可爱，招待的人也恭谨有序，二人坐在一楼的大堂内喝着刚上的绿茶。
　　季晨刚刚扫了一眼，入门的牌子上推荐的茶水全部都是绿茶，现在要入夏了，确实应该喝绿茶。紫陌不爱喝热的，只在一边晾着不动。
　　季晨不管他，打量着周围。
　　整个大堂看着十分宽敞，但是满满当当摆了几十个桌子，现在虽然没坐满，空座位已经不好找到了。他抬头往上看，二楼听起来也像很热闹的样子，这家果然很受欢迎。
　　点心上来了，季晨看了一眼立马表示肯定“果然很精致！”
　　季晨和紫陌都不爱吃甜的，就只点了两种销量最好的“芙蓉”和“国色”。
　　小二指一个粉色花瓣盘道“这是芙蓉。”盘子里是两个小巧地犹如花苞般的粉色点心，摆盘和糕点如此一致，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好，真是不错！
　　又对着旁边绿色长方形摆盘道“此为国色。”
　　紫陌觉得甜食都一个味儿，哪有什么区别，撇撇眼看看反而转手去试茶水凉了没有。
　　季晨看着湖绿色盘子里两块绿色的糕点狐疑，这叫什么国色？国色是绿色？他拿起一块往嘴里送，咬下一口，糕点迅速在嘴中融化掉了，甜而不腻，满是植物的香气。举起手看着剩下的半块，绿色糕点仔细看竟然是有纹路的，季晨毫不犹豫将剩下的半块也扔进嘴里。
　　紫陌看着季晨神采飞扬的，“这么好吃？”
　　季晨擦擦手道“还不错，甜而不腻。”
　　紫陌伸手也拿起咬了一小口，顿觉得甜，又放回了盘子里。
　　季晨笑笑，两人坐了会儿便回了客栈。

　　季晨下午吃了甜食，整个人都觉得糖都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了，紫陌也是懒懒地躺在床上。
　　季晨在房间的另一边数着紫陌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这呼吸也太慢了吧？季晨转头看向紫陌。
　　脸色红润，呼吸也是在的，整个人显得安详又舒适。
　　季晨抖一下坐起来，紫陌的休息时间标准地很，何曾在这个时候睡过懒觉？
　　快步走过去，季晨晃晃紫陌“紫陌？紫陌？”
　　紫陌睁眼，“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有。”
　　季晨抓住他的衣领一把从床上拎了起来，“你平时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睡觉的，你到底有没有不舒服？”
　　紫陌这才想到，自己今日确实与平时不同，“全身用不上力气。”
　　季晨发动灵力，给紫陌传输灵力。紫陌拒绝，立马就要跳下床。
　　一把按住紫陌，季晨淡淡说道“你呼吸比平时慢太多了，你已经是中阶灵力了，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你的人，而且你我都不知道原因，你还在这蹦什么？还不还好坐下！”
　　紫陌闻言，安安静静坐下。
　　季晨回想一天中两个人的经历，都很正常，而且两个人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况且怎么会突然蹦出人想要伤紫陌呢？洛凛况已经死了，就算是那个洛河，也不敢随便将紫陌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种毒，自己也中了，但是对自己无效。
　　季晨缓缓收回灵力，他和紫陌的区别，最关键的，也就只有那一种了。
　　在季晨的灵力下，紫陌觉得精神了许多。
　　“走吧，我们还得去喝盏茶。”
　　“茶？”

　　同样的座位，同样的糕点和茶，还有同样的小二哥。
　　季晨笑问道“小二哥，这茶是来这里必点的吗？”
　　“当然不是，这‘国色’才是招牌啊！”
　　“那之前为什么你推荐‘芙蓉’？”
　　“嗨，这芙蓉正当季，这糕点也是只在这个季节才有，来了不尝岂不吃亏？”
　　季晨笑道“说的也是。”
　　紫陌不解“这和我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季晨在小二哥走后缓缓解释道“伤了你，却很轻微察觉不到，肯定是毒啊，下毒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从嘴里进喽。茶会因为季节的不同、喝茶人的取向不同有变动，但是招牌的糕点不会，你看这大堂里这么多人，几乎人人都点了‘国色’。这毒的后果我不清楚，但是你既然只是觉得疲惫，那常人更不容易发觉了。”
　　季晨用两指举起糕点在眼前，“答案只能在这国色上了。”
　　紫陌看着他又吃了一块，惊呼“有毒你还吃！”
　　季晨笑笑，嘴角沾上了绿色的糕点渣“我灵力高，没事儿。”
　　紫陌冷脸坐着，不再理会他。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大概到了晚饭时间，从内间走出来一位身披粉色牡丹披风的女子，身后跟了一位穿着黄色劲装的小侍从，季晨掏出银子放在桌上，“我们可以走了。”
　　紫陌“......”

　　二人尾随女子到了郊外一处农家，香花满园，一大簇一大簇的牡丹正含苞待放。
　　紫陌抱剑问道“这不过是他们养花的地方吧，有什么问题？”
　　季晨笑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怀疑糕点和这两个人？”
　　紫陌将剑握在手中，道“我今日来了这里也只吃那一口糕点而已，自然只有这个一个怀疑点了。从来了你就在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一定在找糕点铺的老板。摆盘和点心要求呼应和一致，连点心都如此精致，猜测是女师傅也不为过，但毕竟也有男师傅的可能。但刚刚这女子经过之时，店里所有的人同时恭谨不动，便说明她权利很大，很有可能是老板。”
　　“不错，接下来我们就得进去了。”
　　季晨身形一闪，迅速进入院中，直觉得从未闻过的一股异香，他刚想回头告诉紫陌别闻，有一个重量就倒在了身上。
　　季晨叹口气将紫陌轻轻靠在门口的柱子边，道“出来吧。”
　　粉色披风的女子从里屋出现，一张小巧的脸大大的眼睛，如同芙蓉般国色倾城，美艳如妖。“你是谁？竟然不会被迷晕？”
　　“你们的毒对什么没用难道不清楚？”
　　“你也是妖？”
　　“不错！”
　　她眼神微微晃动，“既然都是妖，为何多管闲事？”
　　季晨绕着院子看了一圈，“不是我多管闲事，是你这毒太烈了。让人昏迷沉睡，实则灵力流失地很快啊。若是修灵之人就算了，普通人失去的怕不是命吧？”
　　“我只取他们一月之命而已！”
　　季晨不动但气势已出，“我建议你不要出手，否则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女子觉得自己突然双腿不受控制，突然跪了下去。她挣扎着看向季晨，却发现了他蓝色的瞳孔。
　　“你是妖族，你是妖族王室？！”说完立马拜了下去。
　　季晨无奈，“这毒你从哪学的？”
　　女子带季晨走进屋内，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毫无生气。
　　“这是我丈夫，我是一只蜜蜂。从妖界进入人界之后，那日，我以为自己要被他捕捉，用毒针刺了他，蜜蜂失了毒针便会死，可他却硬生生忍着痛将毒针从皮肤里取了出来，我才活了下来。为了报答他，我嫁给他替他续命，可是我的妖毒实在厉害，他现在虽然有一口气但是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有毒针啊。”
　　“毒针只为了最后一刻让杀自己的人也毙命，但......”
　　季晨叹气，“你们都好复杂啊......”
　　“糕点里的毒是我从妖籍中学到的，但是只有一小部分，所以我只能夺走一个月的寿命，况且我自身也遭受反噬，灵力再也没有增进过。”
　　季晨点头“若你是夺走这一月的元寿放在自己身上，或许灵力会进吧，但毕竟是给了他。不过这种方法你不能再用了，夺人灵力要么就光明正大，不能暗中下手。”
　　“可是我的相公”，她哭得楚楚可怜，季晨只能道“我想想办法。”
　　之前虽然在断殒崖见过不少杀人的妖，还没见过这么委婉杀人的妖怪。这男人的毒下毒的人都不会解那就只能逼出来了。不过她的方法，确实和餮灵很相似，餮灵的最后其实杀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季晨出门看看紫陌，转身对那女子说“我试着将毒逼出来看看，外面那个小公子你替我照看下。还有，不可再用国色夺人元寿。”
　　“是，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们妖族王室重新出现，真是妖族幸事！”
　　季晨不管她说的什么，专心致志寻找男人体内的余毒。季晨在清毒的时候突然想到，这女子只着急解毒确实也情有可原，以她的妖力，感受到男子体内余毒的位置确实是不够。恁是自己得到了炎月的千年修为还是打不过几个神，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紫陌一睁眼，便看见季晨在专心为一个男人解毒，看着他神态自若，应该已经解决了，就站在门口看着夕阳西下。
　　季晨收手，将那个男人从榻上拉起来，对着后脖子用手砍了一下，男人吐出了黑色的球。
　　那女子惊慌，想抢过来，却被季晨抢先捏碎。
　　“他的毒已经没事了，但是这元寿，也该还回去。”季晨缓缓说道，抬腿示意紫陌离开。
　　女子顿了顿，追出院外，跪下道“感谢阁下出手，请问是哪一位王子？”
　　季晨无奈，“不是什么王子，我叫季晨。”
　　紫陌拿着剑，不理会先走在前面，季晨没回头也离开了小院。
　　穿黄色劲装的小侍从突然从院内的另一个角落出现，“姐，真的会是妖族王室吗？现在不是陈阳殿下......”
　　“不，蓝色瞳孔是不会错的，蓝色瞳孔是我们妖族的骄傲。”
　　“那是什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