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16、回忆之谋杀

　　洛凛况关上紫陌房间门后，立刻瞬移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温度适宜，暖炉内的香是经过调试的独特香味。洛凛况喜欢沉香，但又觉得太过浓郁，专门请了一个师傅在洛滨之畔每日给他调试沉香，最后发现，上好的古木沉香在点燃松木油的屋子里熏染81天，既能保持独特的沉香，更有清新的松木味道。
　　洛凛况坐在椅子上，轻微后靠，就有一双手轻轻地伸出为他按摩太阳穴。洛凛况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惬意放松的表情，享受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问“事情解决好了？”
　　“是。”
　　“若是你真的能解决好，我也不会出手了。”洛凛况神色不变，仍是懒懒地享受着。可按摩的那双手却骤停，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跪在烛光里，她蒙着面容，全身着紧身黑衣，身姿曼妙。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容，但是洁白的额头和柳叶般的眉毛，还有她如大海般汪洋的眼睛，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顶好的美人。
　　洛凛况眯眯眼，看见她静静跪在自己脚边，低眉顺眼的样子。他伸出脚搭在了她的头顶，一会儿觉得只搭一只脚不舒服，可头顶又没办法支撑两只脚，只能两只脚都放在了那女子的肩膀上。
　　女子一动不动，额头上出现细密的汗珠。
　　“竹桥镇的人解决了？”
　　“解决了，属下看着他灰飞烟灭的。”女子有些支撑不住，肩膀微微摇晃，身子也越来越低。她心里明白此时的洛凛况并没有完全生气，但是他语言中若隐若现的那种悠闲自得，犹如花丛中隐藏的荆棘，让人无法不重视，不恐惧。
　　洛凛况收起脚，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这是他随意在路边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看。“这件事做的不错，但是那么大的老鼠，”洛凛况顿顿，觉得好笑笑出了声，“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鼠妖。”边描述边比划，好像鼠妖真的大到无法比拟，空前绝后的地步。
　　女子的头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她的视线只能看见膝盖下华美的羊绒垫子，眼前的水波图案正是洛氏浮图的一部分。
　　洛凛况背对着她，把鼻子靠近暖炉深吸一口气，幽幽的说“把你的头离我的垫子远一点。”
　　“是。”女子瞬间抬头，额头汗水凝聚成珠沿着额边滚滚滑落，浸透她的蒙面黑绢。
　　“做事要周全”洛凛况突然换了一副哄小孩子的口吻，好像地上跪的是他不听话的女儿。“你今天搞得我，不得不去替你收拾那只巨鼠，搞得我连他们两个最后说什么都没听到，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手里的折扇轻轻拍打手心，竹子做的扇骨边缘有些粗糙，轻轻地摩擦着洛凛况的手。
　　“是属下的失误，那老头被巨鼠要断了喉咙说不清话，我刚刚在屋顶看见紫陌衣服下面有一个‘洛’字，属下猜测应该就是老头写的。”女子赶快将刚刚发现的事情告诉他，试图挽救自己在上司面前的尴尬。
　　“果然钱有的时候对一些人确实是不好用的。”洛凛况心里有了掂量，“紫陌没用了，杀了他。”洛凛况收起折扇，扔进了暖炉中。“但是要怎么做，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洛凛况盯着折扇被火焰包裹、吞噬，灰飞烟灭，脸上的汗毛都没有晃动一丝一毫。不到一刻钟之前，这把折扇还在他的手里，被握得紧紧的把玩着，但只要他瞬间不满意，任何事物都可以必须按照他的想法被安排掉。
　　女子沉了沉心，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了，深吸口气静静地退入黑暗中不见了。

　　她离开洛凛况的房间后，顺着血迹找到了“巨鼠”的尸体。不过那不是真的巨鼠，而是和她一样，属于洛凛况的属下，他的附属品一样的东西。她走到她身边，没有合上她的眼睛，而是静静看了看，说“活着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那死了你就自由的去吧。”
　　这是她们这里消失的第四百四十四个她，没有名字，每个人都叫“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叫“她们”。对于她来说，搬尸体已经成为最轻松的活了，比搬尸体更轻松的是埋尸体。
　　月光姣姣，儿时听故事说，海边月光下，美人鱼会对月梳妆，用歌喉吸引对他倾慕的男子，然后吃掉。
　　有时候她也想，人生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死法却那么多，那她最后又是怎么死的？挖坑的时候想，杀人的时候想，烧尸体的时候想，连刚刚跪在洛凛况脚下的时候她也是走神地想，会不会就这么一脚踢死自己。
　　买好尸体之后，她从旁边土里挖了棵小草种在上面，这抔肉身腐烂了自己营养了棵草也是好的。然后就转身，又消失在夜幕中，想着自己或许明天，身上也有一棵不明来历的野草。

　　第二天早上，洛凛况再见到紫陌已经恢复正常的温文尔雅的状态了，脸不热但是也不能说冷，比起昨晚他冷冰冰疏远的态度，洛凛况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明白那老头留下的字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对他来说，时间上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能被利用的，要么就是需要杀掉的废物。
　　显然今天的紫陌，要被沦为第二种了。

　　紫陌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桌子上摆的是简单的白粥，两道咸菜，两个馒头。他慢慢喝着粥，直到洛凛况哼着小曲下楼坐到他对面。白粥已经放了很久了，紫陌猜测粥一定是凉了的，这几天洛凛况和紫陌起床的时间差足够让一碗粥晾凉，但洛凛况眉头都没有皱，喝了一口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满脸愉快哼着小曲唱歌。
　　洛凛况心情愉快，是因为他觉得，今天是个紫陌相处的最后一天。
　　对面紫陌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一个死人是不会把自己的猜测讲给任何人听到的。想到这里，他越发得意起来，虽然之前没有计划要杀掉自己的小舅子，不过杀人总归是令自己愉快和激动的，越是看着困兽犹斗，心里越是兴奋。
　　紫陌静静地看着对面洛凛况超乎平常的兴奋，想到了昨晚的结论。
　　如果洛凛况插手这件事，洛家是始作俑者，收买人心有足够的钱力也有足够的人，动机也有，帮了紫家娶到姐姐，或者是别的东西，都可能。老翁确实是实际行动者，因此洛凛况会知道他的行踪，顺利的找到老头，然后杀了他。买馒头的小姑娘是被安排的，可能小二的突然失踪也是被安排好的，一切的故事都需要按剧本表演，他是不知道剧本的参演者，而洛凛况却是那个制定剧情的导演。
　　一切都通顺了，
　　犹如瀑布毫无阻碍，川流而下。
　　对于看见了那个“洛”字的自己，下场很有可能......紫陌眉头一紧，他想到的最后结果就是，“很有可能死”。只有死人的嘴才是牢靠的，不会多说，也不会多想的。

　　二人神态各异，可真是各怀鬼胎离开客栈。继续向南两天，就能到家了。紫陌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催促马儿跑得更快，多和这个人呆上一秒，都危险的难以预料。
　　一语成谶。
　　两人正在一片树林中奔驰，紫陌正前方突然有一只大蛇吐血信子张着大嘴向紫陌袭来。紫陌单手抓住缰绳，身子向后躺两只脚从马镫中脱离，夹住马身保持平衡。
　　这招骑马时经常用来表演的燕子齐飞还是因为和姐姐打赌才学的。紫陌恢复正常骑马姿态，仍是左手握缰绳，右手已召唤出自己的剑。
　　正常世家子弟的剑都是有名字的，不过紫陌手中这把确实是一把普通的宝剑，是他五岁学剑的时候，父亲用普通玄铁打亲自出来的。虽然只是普通材料，但是紫陌一直随身只携带它。
　　马儿也看出来危险，越来越多的蛇从四周的树枝上掉下来，体型也越来越大。紫陌用剑砍得吃力，当他再砍向一只犹如人粗的大蛇时，怎么也没拔出剑来，被直直带下马去。紫陌一脚踩在巨蛇头上，再用力一拔才将自己的剑拔下来。
　　回神看着四周，洛凛况已经不知所踪了，马儿也吓跑了，四周源源不断的蛇向他聚集。
　　在马背上边奔驰边砍，这会儿紫陌再也不想抬胳膊砍蛇了。树木郁郁葱葱，这是一条简单不过的山间官道，夏天闹蛇是多正常的事，两山之间蛇妖更甚，死在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意外”。
　　不过很多人都忘了紫陌是谁家的了。
　　萼芷汀紫氏，专修草木之力。
　　紫陌站定，凝神灵力流转，周围万物俱静，自下而上的风突然吹了起来，紫陌周围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突然长出了细密的针草。针草涨势迅猛，犹如洪水猛兽自他的周身覆盖而去。如果是普通的草就算了，针草，其形如针，锐利更甚，从地面拔节而出的部分顶端尖锐犹如利刃，中部坚固如同竹节，底部稳固如泰山。此刻紫陌如同掌握了这片土地最可怕的武器，敌人无处可逃，针针毙命。
　　的确是这样。
　　若你站在高处来看，这片土地瞬间进入修罗战场，猩红的血滴答在每一寸土地上，所有的想要贴近的蛇，被突然冒出的针草准确地穿刺头部，只有苦苦挣扎的尾巴还在摇摆着。
　　若是这蛇再大一点，再密集一点，或许他真的没有把握消耗那么多灵力去斗，但是这样的场面，是否太小看他了。紫陌看着满地的蛇尾抽搐着，周围弥漫着杀戮的血腥味，顿时觉得异常恶心，皱皱眉往身后看了一眼，百米后的桦树上，有一个蒙面的女子贴在树的后面。紫陌皱了皱眉，那女子所在的桦树轰然倒塌，她借力在桦树上踢了一脚，从身后掏出两个大锤子就向紫陌袭来。
　　紫陌不动，但是周围的树却开始移动了，越来越多的树挡在那个女子的面前，她跑着跑着就发现面前的紫陌不见了。
　　“你是谁？”他提问。
　　女子回头，突然发现紫陌站在她的身后，两个流星锤瞬间抛出，紫陌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女子接住流星锤，紧张地提防着周围的环境，她第一次遇见，草木之力的灵士如此厉害。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真的出不去了，只能尽全力了。
　　女子两手紧握流星锤，灵力汩汩流进锤中，你甚至能看见流星锤里的灵力在不断充满着，挤着，似乎要将流星锤击破，这一瞬间，流星锤变了形状。女子缓缓伸开五指，两个流星锤悬在空中，犹如水波一般缓缓流淌的样子。
　　紫陌站在一棵树上看着这一幕，“流星锤变成流动的了！”
　　下一秒，那女子突然指向紫陌所在的位置，大喝一声“攻！”。两股水波一样的灵力前后夹击紫陌，他躲闪不及被打下树去，在空中的一瞬间，紫陌强忍着痛迅速使用瞬移消失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