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14、回忆之暗潮汹涌

　　紫陌和洛凛况分别进入房间之后再没有见面，紫陌毫无睡意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正面着繁华的街道，客栈下人来人往，各种商贩热情招徕客人，紫陌背手正坐在窗前，他自小就知道“君子立身齐正”做事为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即使风尘仆仆这几天，他也从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过，永远都是淡定自若的平静样子。
　　正常人形容萼芷汀少主都会用“君子”，那洛滨之畔的少主，识得他的人只会用“神秘”来描绘了。洛凛况此人看起来似乎是翩翩君子，但是你越接近他就觉他的深不可测，不仅是他的灵力品阶，还有他的做事风格和品性，在完美的笑容之下藏匿着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紫陌走之前听姐姐说洛凛况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就知道洛凛况的灵力一定远高于他和姐姐之上，不过这个男人自从到了他家除了睡大觉就是吃饭，整天浑浑噩噩，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夜幕降临，楼下的人渐渐少了。竹桥镇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自没有繁华大都市的夜生活。紫陌听见敲门声，小二的声音充盈耳畔“小先生，可是要用晚膳？”
　　这小二是个非常聪明但是感恩的人，他没给紫陌回答清楚问题，紫陌也没有生气，银子也照给了，他心知紫陌定是个正人君子。下午紫陌出门的时候他也跑回家找找邻居问了问，这会儿刚想和紫陌说说他的发现。在人界，“先生”这个词多指修仙灵者，多是讲话者给对方的尊称。
　　紫陌刚抬脚想开门，就听见了洛凛况的声音。“吃饭怎么不叫我啊？”
　　“是的是的，我想着先叫这位小先生再招呼您的，公子不要介意。”
　　洛凛况边伸懒腰边听着小二点头哈腰的解释，随手从袖兜里掏出块碎银扔给小二，小二冷不防没接住赶快伸出两只胳膊用整个怀抱去接，定睛一看是块碎银子，忙不迭还给洛凛况。“公子，无功不受禄。”
　　“那你为什么称我为公子，叫门里的这个叫先生呢？”洛凛况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你给我个解释”的表情。
　　“这……”
　　紫陌一直在走近门口，但是洛凛况却一直是以一副紫陌好像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进行对话。他相信洛凛况一定是知道他此时并没有睡着，毕竟睡眠时的呼吸强度和人行走时的呼吸强度是不一样的，离得这么近，他甚至都能通过灵力流动来判断自己在屋子里的行动，“果然狡猾”紫陌心想，推门走了出去。
　　“我们去用晚膳吧。”紫陌越过小二和洛凛况对视了一下，洛凛况点点头脸上仍是挂着那分莫名其妙的笑容。紫陌看洛凛况下楼的背影，拍拍小二的肩膀，劝慰道“拿着吧，”紫陌用下巴点点洛凛况离开的方向，“给的为什么不要，又不是我们抢的。”
　　小二听了紫陌的话点头如捣蒜，紫陌刚要越过他下楼，小二抓住紫陌的胳膊轻声说“小先生用完晚膳可否在房间里等我一会儿？下午的问题我给您寻了答案来。”
　　紫陌刚想说，我已经知道了，转念一想再确认一下也可以，感觉小二哥如此感恩帮自己也是辛苦，那就再听一遍呗，微笑点头肯定。
　　两人散去，季晨吃饭，小二哥则在楼上楼下穿梭服侍客人去了。

　　紫陌简单用过晚膳，便和洛凛况说自己想要休息先上楼了，吃饭前窗户没有关上，夜晚清凉的风和洁白的月光一股脑的洋洋洒洒在室内。
　　紫陌掏出自己随身的玉佩，上面生长着两颗小小的花苞。玉佩样式简单，玉质看着也并不像是价值连城的样子，但是上面生长的花苞，是紫家人才知道的萼鸩。萼芷汀紫氏，五百年前正因为发现此物而修灵立足，紫氏家主发现了最后一株萼鸩，精心用全身的灵力之血才将它救活。第一代家主对所有事情都毫无关心，但是唯独对于研究植物却是到了疯魔的地步，当他救活萼鸩的时候却已妻离子散，但他深知萼鸩能解万毒，只能将救活的萼鸩花苞折下缠在自己儿子的随身玉佩上。萼鸩花苞被取下，主株瞬间凋亡，在家主把自己的灵血补给萼鸩的时候，其实他早就与这棵植物形同一体。生命的最后一刻，家主把萼鸩告诉了他的妻子，并请求她的原谅，妻子痛失丈夫并带着儿子安于萼芷汀，发誓光耀替丈夫光耀紫家门楣。还好她的妻子并未执着于研究萼鸩，而是转修植物之力，萼芷汀水土丰厚，植物灵力充沛，很快就让她成为了本地最强品阶的修士。萼鸩花苞虽然依附在玉佩之上，但是只要佩戴它的人每天充盈灵力，花苞也日渐长大。再后来，他们的儿子紫扶在灵力修炼的同时竟让萼鸩结了更多花苞，而且花苞的个数和他的子女数目一样，为了保证所有孩子的安危，他也和父亲用了同样的方法，在百年之时全部灵血献祭给自己的萼鸩，它结出的花苞分别摘给子女佩戴，而那株最初的主株，一直是萼芷汀紫氏家主的随身之物。紫氏家主百年之前必须祭奠萼鸩，这是紫家的家规，也是最大的秘密，更是紫氏保命的法门。这一条是只有继承家主之日，两位家主口口相传的家规，因而紫氏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
　　但萼芷汀紫氏家规第一条赫然写着“家规不可外传”。
　　百年来，大部分家主都严守家规，世世代代献祭给萼鸩，给自己子孙后代留下了厚泽的福运。萼芷汀紫氏，正是因为无数先祖的牺牲才换来了家族稳固的地位和后辈安稳的生活，紫氏家规第二条 “爱家惟齐，做人惟正”要求所有紫氏后辈爱护家族齐心治家，做人正直。有人履行家规奉为人生信条，自然也有人妄想改变，求得两全。紫陌的母亲紫梦，自从生下紫陌之后，除了维护紫家正常的运转之外，执迷于驻颜永生，她并不想为了谁牺牲自己的生命，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行。紫枔和紫陌对于母亲的想法一无所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母亲，能有什么期许和情感？
　　紫陌有的时候也觉得很神奇，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并不好，但为什么父亲还是忍气吞声的待在紫家呢？不过这个答案在他三岁走进家祠学家规的时候揭晓了。
　　第一百一是一条里对家主的要求，“有婚配，方可继承家主之位。”
　　紫陌背手站在窗前吹风，右手在身后摩擦着玉佩。每次听到姐姐期待他成为家主的时候，他都想告诉姐姐，他并不想成为什么家主。他性格沉闷，不喜欢交际，又常常冷脸看不惯很多人行事，但是他觉得姐姐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紫枔想到这心情持续低落，离家这么久，每次都是洛凛况用水信给母亲传递消息，不知道姐姐在家是否安好？若不是和小二哥有约，今晚瞬移回家看看姐姐应该也行的吧。
　　紫陌左思右想，竟就这样等了一夜。他顶着两只熊猫眼跑到楼下问掌柜的，掌柜却说小二哥在他用晚膳的时候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紫陌只好边吃早饭边等，到洛凛况也醒来吃完了饭也不见那小二哥，紫陌只能先走了，他给掌柜的留下一张字条和一锭银子，请掌柜转交给小二哥。二人转身策马，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二人刚策马离开竹桥镇，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紧身衣的女子出现在客栈里。她出现在客栈里的时候，掌柜的瞬间腿软瘫在地上，双手合十大喊“饶命”。在堂下吃饭的客人看见此景纷纷窜逃，生怕溅自己一脸血。那女子轻车熟路般绕过掌柜，将紫陌留给小二的东西拿了起来，打开字条上面只有“保重”两个字而已，不过下款留了自己的名字。女子也不看掌柜的，将银子扔给掌柜，却一不小心砸到掌柜头上，掌柜的闷哼一声，竟然晕了过去。
　　女子穿过厨房走到后院，石板地上草席下明显盖的是一个人的身体，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是那个小二哥的尸体。
　　女子拿着字条，默念咒语引燃字条，扔到草席上，草席瞬间被引燃，熊熊大火，光影绰约，可寒可怖。她抱着自己的剑，站在离尸体不远处一直看着火焰燃烧，一直等到尸体燃尽只剩些骨头，她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脚一点点踩碎了，成了白色的粉末，然后消失在原地。
　　这女人刚消失在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旋风，石板地上的石板被风全部掀开，而那个尸体曾经存在的痕迹，竟完完全全不见了。
　　掌柜的醒来，看见厨房里所有的厨师目瞪口呆地望着院子里，大家都是一副惊恐的表情，瑟瑟发抖的手。
　　“别看了！快干活！”掌柜的大喊，“想保命就闭上自己的嘴！”说完拖着油光满面的脸和肥大的身子寄出厨房门，看着满地狼藉，他蹲在地上捂着脸沉沉的哭了出来。他背着厨房的方向，憋着气不让自己搞出太大的声音，一大坨肉靠在石板地上摇晃着，只有两只不大的脚和细瘦的脚脖子在支撑，好像来个人一吹就能把这坨肉吹倒。他哭了一阵，擦擦眼泪，想到了那女杀手昨天晚上拿着剑架在他脖子上时说的话“他不死，你就要家破人亡。”
　　这世界有些人活着，是自己活着。而有些人，是代替别人活着。这其中的故事不可被别人知道，也不可能被别人知道。
　　掌柜的忙活了一天，亲自将后院的石板全撬开扔了。
　　竹桥镇的夜，过了盛夏就极易变凉，掌柜的满手的礼物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妪，满头花白的银丝，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掌柜的扶着老人进门，两人不知讲了些什么，老妪开心地笑了起来。
　　门忘了关，流进老妪家门的月光和那院子里的月光是一样如素绢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