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君》二叶

3、初见 小孩子总是

　　小孩子总是很贪睡的吧。反正那天晚上我被师傅叫醒的时候，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
　　一开始我以为自已又睡过了头，稍微清醒点，却发现窗户外面还黑沉沉的。站在我床前的师傅，穿得整整齐齐，手中却提着一个还发着光的白纸灯笼。
　　真是怪异的梦境。
　　师傅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为我披上厚厚的外衣，拉着我走出了房间。
　　初春夜晚的寒风，吹在人身上，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天不知是朔日还是晦日，细长的月牙犹如狸猫慵懒的眼睛，丝毫不感兴趣的俯瞰着深浓夜色中的修禅寺。
　　师兄常常吓唬我，如果夜里在修禅寺乱走，搞不好会听到妖鬼之声。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倾听。木屐踏在鹅卵石小径上的声音，风吹过衣襟拂动的声音，白纸灯笼的竹柄随着步伐抖动的声音，檐下风铃的声音，竹管中的水滴落在手洗中的声音……
　　没有听到什么妖鬼的声音，可是我还是很害怕，不自觉地向师傅靠近了一些。
　　幸亏很快就到了师傅的禅房。
　　师傅将白纸灯笼留在禅房的外面，示意我进去。房间里还没有点灯，借着穿户而入的月光，隐约看到地上已经铺好了白色的被褥。
　　被褥好像微微的突起……
　　难道是鬼吗？我突然很紧张，好像连冷汗都冒出来了。又赶紧安慰自己，僧正的禅房里闹鬼，这也太荒谬了。
　　黯黯的灯光缓缓的布满了房间，我看见地上睡着一个小孩子。
　　来到修禅寺以后，我很久没看到过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了。忍不住坐下来，膝行到他的被褥旁边，很仔细的看他。
　　又好像在作梦了。
　　这小孩子的相貌美丽无比。我的一位兄长以前是以美貌著名的殿上童子，可是好像还及不上这小孩子的一半。
　　他在睡梦中却是微微皱着眉头，整个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光亮似乎让他很不舒服，他的眉毛皱的更厉害了，眼睫也开始眨动。
　　然后他醒过来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他缓缓起身，向后膝行，移到了被褥的另一端。
　　我不自觉地前行两步。他不再后退，却转过了脸向着禅房外面。
　　其实那个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冷冷的瞪视着黑暗中的什么人。
　　师傅走过来，坐在我和他的中间。
　　“想不到殿已经入睡了，又把殿吵醒，真是不好意思。”
　　他伏地向师傅行礼。
　　“请不要这样说，夜这么深了还烦劳僧正大人，应该感到羞愧的是我。”
　　这么小的小孩子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话来，真让我大为吃惊。
　　“刚才突然觉得殿来到我们这种山间野寺，也许会觉得不习惯，所以带了小徒来和殿做伴。”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回答：“招待的很周到，不必再烦劳这位小师傅了。”
　　师傅笑了一笑。
　　“殿既然要在这里常住，这位就是殿的小师兄了，以后要互相关照才好。”
　　我觉得他好像犹豫了一下。却听到他彬彬有礼的声音：“那就多谢僧正大人的盛情了。”
　　师傅帮我将另一套被褥铺在旁边，又嘱咐我们快快休息，便离开了。
　　钻到被褥里，我才觉得全身是多么的冷。转身便去看他。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被褥旁边，似乎从师傅离去时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他的头垂的低低的，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搭讪着说：“不睡吗？”
　　没有任何反应。
　　“我要把灯火熄灭了，请早点安息吧。”
　　“这样的晚上还是很冷的。快钻被窝吧，小心染了风邪，师傅调的药非常难喝……”
　　灯灭了。
　　小小的身影披了青黑的月色，静静的居于房间中央，简直不像有生命的东西。
　　我不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躺着，瞪视着几乎看不清的天花板。
　　不朝他那个方向看，也知道他没有改变过姿态。
　　最后我从被褥里坐起来。
　　“对不起，打搅您了。”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直接和师傅说好了。师傅不会勉强你的。他是出名的好人，常常热心过了头。”
　　我披上外衣，拉开门，点燃了廊下的白纸灯笼。
　　走了两步我就有点后悔。刚才也许是因为和师傅一起走吧，妖鬼们不敢冒犯僧正大人。现在只剩我一个小孩子。连院中的树好像都阴森无比。
　　忽然，我感到有个东西撞在我的腿上。
　　我惨叫着转身往回跑。那个东西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猛地拉开禅房的门冲了进去。看见他匆匆的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管不顾的一下子扑在他身上。
　　胆战心惊的回头一看，一只狸猫跑进来，是师傅养的叫地藏的玳瑁猫。
　　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把他抱在怀里。他没有推开我，可是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我膝行退后几步。
　　“对不起，又打搅到您了。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个胆小鬼。还以为是撞上了妖怪呢，所以吓得跑回来，想不到是这只破狸猫。”
　　“不愿意让人陪你的话，就让狸猫陪你吧。地藏是很可爱的猫，非常逆来顺受……”
　　我检起滚落到禅房一角的白纸灯笼，转身出了门。
　　走出十来步，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请就在这房间里安息吧。”
　　转头一看，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从禅房门口消失。
　　我一路小跑回禅房，不知为什么，心里很高兴。
　　总算又可以钻到温暖的被窝里了，真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不觉转头看他。他竟然还坐在那里。我又有点沮丧。
　　“请不要勉强。”
　　“对不起，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慢慢的揭开被褥，脸上的神色似乎有点害羞。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一定是贵人家出身的小孩。”
　　“为什么这么说呀？”
　　“贵人家的小孩从小有自己的房间，所以才不习惯和别人同睡吧。”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他含含糊糊的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睡不着。我听到他的呼吸声，也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半夜三更不是聊天的好时间，可是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嗯嗯，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没听到回答，也许已经睡着了吧。我忍不住要凑近看看他。
　　这一看顿时让我手忙脚乱，他竟然哭了，两行眼泪无声的在那冰雪一样精致的脸上流淌。
　　“对不起，难道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也许是有什么忌讳？也许是很娇贵的名字吧。”
　　然后他就抓住了我的袖子，把脸埋在里面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肩膀抽动着，好像还努力要克制。后来终于哭出了声，是非常伤心的小孩子的哭泣。
　　我想抱住他，或者拍拍他，可是袖子被抓住了，只好努力的再靠近他一点，直到靠得非常近。
　　他哭过了就变成了非常柔顺的小孩子，也有点像刚刚被主人教训过的狸猫。眼睛可是肿得像桃子一样了，白天对着阳光也许会感到不舒服吧。
　　我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不会再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他把头埋在我的枕头旁边。
　　“我告诉你，请不要再告诉别人。那是只有我的父母和亲人才知道的。我的名字叫……”
　　黑暗中他似乎踌躇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低低的，很诚恳的说了出来。
　　“琉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