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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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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被冻得醒了过来。禅房里的空气冷的好像要结冰一样。我几乎听到自已牙齿打战的声音。
眼看就要到清明节了,怎么会冷成这个样子。
被褥里也没什么暖气了,鼓起勇气起身吧……
我立刻看到身边的另一幅小小的被褥。
有点迷惑,不过慢慢的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切。
想起那美丽的小孩拉着自己的衣袖哭泣的样子,不禁有点脸红,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幅被褥好像被人努力整理过又放弃了的样子,歪歪斜斜的堆在一角。
这大概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孩吧。不禁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师傅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教会我如何照料自己。这一次,该轮到我教导别人了吧。
我想像他将来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将两幅被褥都整理好,放到壁橱中。
拉开了禅房的门。
触目皆是白色。小径有一行浅浅的木屐印,又被不停落下的细雪掩盖的不甚分明。院中才生出的草木都被盖在雪下。黄色的迎春还勉强可以分辨,白色的山茶却仿佛与积雪化为一体。
抬头看时,屋檐上已积了大约两寸厚的雪。檐下的风铃在清晨的寒气中轻轻摇动,发出令人心神爽朗的碎玉一样的声音。
我套上木屐就跑了出去。
木屐踩在软软的新雪上的感觉是那样奇妙。我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直到到处都布满了狸猫足迹一样的木屐印,才恋恋不舍的向师傅的禅房走去。
“师傅,今天早课以后可不可以堆雪人?”
我在禅房门口大声问道。
“今天大概不可以吧,我们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师傅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走进禅房,师傅坐在正对门口的地方,穿的整整齐齐,还披上了褐色的袈裟。琉璃君坐在靠门的一角,梳着稚子的垂髻,身着白色暗花的童子盛装。
两个人都低头垂目,非常严肃的样子,我走进来也没人看我。
我向师傅行了礼,便膝行到门边与琉璃君相对的一侧。
这两个人还是不说话,我只好讪讪的开口。
“春天的雪景,很不常见呢。”
师傅点了点头。
“这个时节下的雪,叫做桃花雪。”
“桃花雪?真是了不起的,贴切的好名字。”
“虽然有美好的名字,这雪却是不祥之物。”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这个时节的雪,会冻死初春地里才长出来的秧苗。今天的农事收成,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损害。”
师傅叹了口气。“此刻这一带的农家,一定有很多人忧心忡忡。今天大概就会有人来开道场吧。”
我更吃惊了。“开道场?”
“传说中桃花雪是由兵刑之鬼的怨气凝结而成。因为很无辜的突然死去了,才会极力想要阻挠生者的生活吧。禳解的办法是为他们开水陆道场,希望他们可以收敛怨恨,往生净土。”
“我已经让他们去准备道场的一应物品,今天大概会是很忙碌的一天。不过,还是先抽出一点时间给殿剃度吧。”
一直一言不发的琉璃君躬身向师傅行礼。
他一直没有看我,好像根本不认识我的样子。
我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师傅,剃度难道不应该开法堂吗?还有,亲人也应该在身边呀,总要最后见一面的。这样子太草率了吧。”
“殿的情形很特别,只好从权。我本来正要让人去叫你,你自己就跑过来了,正好可以帮忙照料。这就请殿换上僧服吧。”
琉璃君膝行入了内室。
师傅示意我帮他的忙。我便也跟了进去。
琉璃君已经将盛装褪下,只穿着白色的内衣。
看到我进来,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一点恼怒的样子,又好像什么表情也没有。
总之和开朗热情差得很远就是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小孩子也是有尊严的吧。没头没脑的在陌生人面前哭了一场,过后就希望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太宰君曾经告诫我,遇到这种情况,就装作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对方就不会太尴尬了。
衣架上挂了一套半新不旧的小僧衣,好像是我以前的旧衣服呢。
我将僧衣从架上取下,打算披在琉璃君身上。
他很不自然的开口说:“不必麻烦了,请让我自己来吧。”
我小心的作出很冷淡的语调。
“僧衣的穿法和世俗的衣服很不一样。我剃度的时候多亏了师傅帮忙,才顺利的穿上的呢。”
他微微点了点头,大概是允许我继续下去了。
我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絮絮叨叨的解释:
“像这样,先把这根带子结上,左边的衣襟就不会散开了。再系这根带子,右襟也掩上了。再把腰带系上。这个结的打法很特别,请仔细的看我的动作……好了,僧衣穿好了,出去见师傅吧。”
走出内室门前,琉璃君低声地说了一句“多谢”,不等我的回答就径自离开了。
佛前已燃起了檀香。琉璃君遵照师傅的嘱咐跪在蒲团上。
系发的带子松开了,丝一样的黑发齐齐披散在肩头。
师傅念起了经文。
不知为何,我无法专心。忍不住盯着他看。
雪光映照在他的半边侧脸上,晶莹澄澈犹如传说中的白色琉璃。很多小孩子的幼名都叫琉璃君,是祈盼药师琉璃菩萨长相佑护的意思。我却怀疑他的父母也许寄托了别样的感慨。是因为那初生的婴儿,美丽得只有七宝之首的白色琉璃方可比拟,才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的吗?
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像传说中的光华公子,风神绝世,又多才能,在世间女子的倾心与男子的仰慕中,度过风流随意的一生。看到自己的孩子成为那样的人,该是多么令父母之心骄傲的事情。
只是一切都无从说起了。青丝成雪时,有人万念俱灰的皈依佛法。可是为什么,当那稚子的发丝黑如朔夜的天空,也要像雪一样纷纷落下?
他的父母一定过世了吧?不然,怎么会忍心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这实在不是哭的时候,可是我怎么也忍不住。
“师傅……”,我非常羞愧的喊了一声。
“不用感到惭愧,剃度的时候常常有人要掉眼泪。对于要修行的人来说,从此遁入空门,不念世事,当然是好事。可是被留在佛门外面的人,总难免有点恋恋不舍吧。就当这是代替殿的家人流下的离别的眼泪好了。”
剃度下的头发被拢在一处。师傅祝祷过以后,将头发全部倾在火盆中。
盆中的头发,次第错落的燃烧,只发出非常非常轻的爆裂声。不一会儿便完全化作灰烬。
“和尘世的缘分,就这么断绝了吧。以后你便是佛门的弟子,法号道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