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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谁的天籁 赵秀曾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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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躺在瓦檐上,叼着草茎,穹盖繁星点点,拢着他的身影格外离群索居。
银盆大月下,一只兽类剪影很应景地引吭孤鸣。
赵秀呸掉草茎:“……你一只狗,学狼叫干嘛?”
叫声戛然而止,大狗甩着舌头呼哧呼哧地扑过来。
狗当然不是秀坊的狗,是天策府的军犬。看着有点二。
一个军爷匆匆赶来:“雪影,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来来跟我回去。”
叫雪影的狗白了他一眼,钻到赵秀背后去。
赵秀说:“你这狗表情还挺丰富。”
军爷恨恨:“骂了它两句,它就赌气跑出来了。”
赵秀好奇道:“你骂它干嘛,拆家了?”
军爷指指自己身上的半拉膏药:“何止拆家,它要拆我了,我这模样,还得找他。”
赵秀好笑:“你被狗家暴了?”
“那倒不是,”军爷摆摆手,“这是狼牙战俘营带回来的旧伤发作。”
说起那段往事,军爷轻抚狗头,嗓音沙哑起来:“当时要被杀了,我没想活到今天。”
雪影感受到主人的低沉,也不闹了,大脑袋蹭了蹭军爷。
军爷苦笑,抱住雪影:“当时想着都要死了,不如赌一把。雪影通人性,我嘱咐了它,找机会把它放走。”
他抚摸着雪影的皮毛:“它偷袭了狼牙军官,把他赶到河里,看狼牙军官似乎被淹死了,就咬着他回来给我看。我好不容易放它走,大冷的天啊,一里的路,它避开所有狼牙军,拖着一个比它大那么多的人,浑身湿漉漉的,都不知道它怎么回来的。”
赵秀似乎明白了:“你想放雪影一条命,可它忠心耿耿,其实你也不用因此就……”
军爷抱着雪影脖子突然用力一勒:“不……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叫它给我带一个师的人回来,它给我带了一个湿的人回来。”
赵秀:“……”
“这蠢狗耳背就算了,眼神还不好,踏马带回来的还是狼牙军官。”
“……”
军爷咬牙切齿:“那个军官当场就醒了,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巡逻队。”
玩狗一时爽,玩完火葬场。
“那后来……”
军爷郁郁道:“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只是对不起和我一个牢房的唐门炮哥,是我拖累他了。”
赵秀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那个炮哥他……”被打死了?
“断腿了。”
“军爷……”
军爷巍然不动的身影像一座小山:“你不用安慰我。入了天策府,我便是这手里的长/枪,除保河山太平,别的,很多东西都顾不到了。”
“我是想告诉你,你的狗快被你勒死了。”
“哦。”
雪影被勒得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军爷一撒手,它又神奇地活了回来,一个驴打滚抖抖毛,对着主人汪汪控诉。
黑灯瞎火的房间里亮起烛光,赵秀想起来这是在赵琼羽的院子,这下把人家给吵醒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赵秀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赵琼羽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淡化了常有的疏离高冷,惯常高束的马尾也放下了,黑发瀑布般垂落身后,月光撒在他身上,有种不真切的柔和。
这身影似乎有些眼熟。赵秀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衣领。
这种错觉在赵琼羽一个挑眉中消失殆尽。
军爷不好意思道:“赵兄,叨扰你休息了。”
赵琼羽一转眼盯住了雪影,从大腿肉到肚子肉,不知道在想什么。雪影被他看的呜呜叫唤,往后直退。
赵秀也打算脚底抹油了。赵琼羽看着清醒,但赵秀敢打包票,他还没睡醒。这人有点起床气,他自然不愿意去触他霉头。
“雪影别跑!赵秀!抓住狗绳!”军爷突然大喊一声。
赵秀条件反射牵住狗绳,这可是能拖动二百斤壮汉的傻狗,带得赵秀一个趔趔,往水塘里倒去!
一旁的赵琼羽下意识一把拉住赵秀。然而雪影不知发的什么疯,又掉头狂奔回来,撞在二人身上。
赵琼羽本来就还没太睡醒,这一撞撞得他身形不稳,把赵秀往岸上一推,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掉进池塘。
完了,赵秀绝望地想。他会削了我,我把秀坊的宝贝师兄弄落水,秀坊其他弟子也会杀了我。
站在池塘里的的赵琼羽彻底清醒,他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去拉那个倒霉蛋。
实际上,赵琼羽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带着狗,在我院子里瞎折腾什么,聊爱与和平?”
赵秀要收回前言,赵琼羽不是铁糊的,他真的是纸糊的。
落水之后,赵琼羽大病了一场。
天策军还没好全,赵师兄又倒了,整个七秀坊人仰马翻。
赵琼羽那么喜怒无常一人,这回居然没有发难,被七秀弟子问起来,只说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
“赵师兄有旧疾,他这条命……是捡来的。”秀姑娘说。“他费不得心神,受不了凉,若非身体有恙,隐于秀坊,四海之内,当有他姓名。”
赵秀把了他的脉。赵琼羽平常除了脸色较白,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但这一探,却发现他不但寒疾缠身,早年间还曾亏了底子。
“也没见你们赵师兄愁什么,怎的还气郁于内?”
秀姑娘与其他一干人等都默了。秀姑娘缓缓说:“大约是为着杨教头吧。他这个人看着冷,却十分重情,嘴上什么都不说,别人对他一丝一毫的好,他都记着。”
赵秀想了好久,才想起杨教头就是天策府一战中死去的杨宁。
“杨教头是他的救命恩人。”秀姑娘告诉赵秀。
赵秀听到了一段比原剧情残忍得多的历史。在新手剧情中,山贼老大董龙为了得到《空冥决》,将稻香村搅得天翻地覆,玩家不敌,最终离开稻香村,踏入江湖拜师求艺,继而开启游戏。
然而赵琼羽作为赵秀创建的角色,剧情却全乱了。董龙挟持了20多个村民,赵琼羽为保村民,被董龙穿了琵琶骨、封了内功,囚于地牢,逼问《空冥决》下落,这一囚,便是将近一年。直到偶遇杨宁将他救出地牢,可惜也落下了病根。
赵秀问出了玩游戏一直以来的疑惑:“那《空冥决》是谁给他的,为什么要那么拼命保留?”
“哪里有什么《空冥决》,也不知是谁将祸水往他身上引。”
赵秀愣了。怎么可能没有?他清清楚楚记得剧情中那卷书。赵琼羽……他像一个游戏里的bug。
秀姑娘他们七嘴八舌嘱咐了赵秀许多,方才离开了。
“你到底是谁?”
赵琼羽当然不会回答。他睡梦中也并不安稳,俊朗的眉头锁得死紧,嘴角绷成一线。
赵秀这个吃白饭的很有狗腿的自觉,主动承担了照顾赵琼羽的责任。给秀坊减轻了不少负担。
赵琼羽连烧两日,也不知道他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噩梦,还好每当魇住,轻声哄一会儿就好了。
秀姑娘说,赵秀你真厉害啊,我们就哄不好师兄。
赵秀道可能我比较有人格魅力。
秀坊弟子看在眼里,很快就对赵秀放了心,连带着印象都更好了。
这是赵秀意料之内收获的效果。
秀坊弟子软软和和,但说到底都是老油条的江湖人士,哪里真是什么好哄的女人和孩子。赵秀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能被秀坊全盘接受,足见他不但不只会贫嘴,而且是个人精。
他看起来逗趣不着调,但真想要表现什么的时候,却能捧出满分的真诚与细致,绝不会有人看出半分不耐。
他被拘在这秀坊,在别人的屋檐下要如何生存,其实他心如明镜。
于是赵琼羽醒来那天,就看见赵秀趴在自己床沿。他头上盖着湿帕子,旁边摆了铜盆,案上是喝空的药碗,赵秀眼下青黑,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赵琼羽神色忪怔。
他知道自己病了的时候有多折腾人。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会有人变着法来审讯他,鞭子,盐水,烙铁,鲜血。套不出有用线索,渐渐地山贼也不管他了,更深一层的炼狱开始。
幽闭。不知道是睡是醒,是白天是黑夜,是春夏亦或者秋冬,那是足以扯断人的神经,叫人发疯的刑罚。他开始渴望听见任何声音,然而能听见的只有越来越响亮空旷的心跳和呼吸。
杨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趁他们不在,我救你出去!”
画面一转,杨宁浑身是血:“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了,我已经死了。”
天地倒旋,血与火燃烧起来,世界混杂成黑红的调色盘。
这时,一个语气带笑的声音划破空气:“好久没上线了,最近有点忙......哎你要死了快跑!别怕我在呢。”
是谁在说话?他动了动眼珠,发现自己好像是个活人,还在人间。哦……对了,是脑海里偶尔会响起的声音。不管是谁,请再多说几句话吧。
那段被关在地牢的黑暗日子里,他甚至庆幸自己可能脑子有病,期待着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声。至少这样,不至于让他彻底疯掉。
忽而烛影摇晃,汗水湿透被褥,赵琼羽又躺在自己床上,回溯至那个漫长醒不来的梦,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
一只手缓缓拍着他,熟悉的声音沙哑又疲倦地安抚:“好了,不怕了,我在呢。”
得以一夜安眠。睁开眼睫,有天光自窗外洒落。
真的是人间。
赵秀听见响动,揉了揉眼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