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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此时彼时花 “哥,那是 ...
“脊檩仙人,脊檩花,脊檩山......”
叶焕临踩着凸起的岩石往上走,迈步颇有节奏,走几步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杏南的糖葫芦样式多,他换着花样吃,今天已经是第五根。
——根本拦不住,纪旼就等他肚子疼。
“脊檩仙人死在脊檩山上,脊檩山上开了脊檩花.....哎,不对。”咬碎最后一颗果子,叶焕临回头看纪旼。
“是这个山先叫了脊檩山,还是花先叫了脊檩花然后山也跟着叫了啊?”
纪旼接过叶焕临的啃秃了的木签塞进纸袋,再把袋子抹进了腰间坤袋里。
只要结伴出门,他这坤袋总是命数多舛,十次有八充当渣斗。从第一次被臭不要脸地要求到现在,拾掇杂秽,纪旼比叶焕临本人还要轻车熟路,有眼力见极了。
纪旼说:“先有脊檩花。”
“原本这里只是小土坡,不叫山,后来脊檩花成了名景,再有灵脉变动、地势迁移......自启夏开国后,这地方住户渐多,才慢慢叫了脊檩山。”
时不时“被补课”已然成为素日常态。叶焕临“哦”一声,从一块突起的岩石跳到另一块上,转身向右,朝前面指着,说:“走这边,前面有一道废了的石阶。咱们蹭着走一段。”
纪旼也从石头上跃过去,落地时稳了下膝盖,继续跟着叶焕临瞎跑。
确实是瞎跑。
但不算全瞎,是半瞎,独眼龙。
虽然除了有个脊檩花,脊檩山可以算是“毫无建树”,不过人家确实是“名胜”,也能沾上“古迹”,乘华司对它实际下了不少心思。
自世兴年间,脊檩山上就开始铺设石台阶、建造小凉亭——多集中在前山,后山是老百姓的生活地盘。前山和后山在山头相隔一道深堑,天上人间只隔一线。
寻常来说,游玩脊檩山,人们都是从山脚顺着石台、凉亭一路往上走。脊檩花开在山头,从脚到头闷头走到,统共不需两刻钟。偏偏叶焕临不走寻常路。
半个多时辰前,等那一身“穷困”的焚涵先生诉完史,徕仪终于彻底拉开了帷幔,露出了天下进徕的正经面容。
走出万年天,叶焕临一拍脑袋,想起来昨天还剩个花没看,立马精神百倍耳清目明,跟奚九万报备一声,带着纪旼跑到了脊檩山面前......再绕到了腰侧边。
至于为什么偏偏要绕远——理由较为独特,算是偏门独派、自成一体。
叶焕临觉着正路人太多,不如走一走这条他曾经趟过的“邪门歪道”,运气好了,还能碰上那片传奇枣树林,再次愉悦回味一遍身临其境。这多有意思啊。
纪旼听了没表示,默认了。毕竟是这么多年,他近墨者黑、耳濡目染,也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走正路”的说头。
至于叶焕临,他自持秉性多年,从来是有墙洞爬就不走正门的狗剩货色。
正午刚过了个头,阳光笔直垂下,树荫挡去了一半的热。
叶焕临打在前头,带着纪旼一路向右走。小半刻钟后,两人走到了一个残败半废的石阶跟前。原本这里应是规划出了另一条山路,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修建半路,荒废了。
石阶上堆积了经年的枯枝败叶和灰土,但石头仍然坚硬,不因风吹雨打而发朽。
叶焕临踩在枯叶上,一步一声咔嚓的脆响,纪旼跟在叶焕临后面,走了将近半里路,叶焕临突然停了下来。
纪旼往前几步,迈到叶焕临身边:“怎么?”
“我记得之前这里......”
叶焕临的眉头拧了起来,话没说完,他快跑过这一段石台阶,从旁跳下去,纪旼不明原因,还是先跟了上去,一直跑到了一面郁郁葱葱的藤蔓跟前。
因着游春时亚灵发疯的教训,直到现在,叶焕临看见藤蔓还是不由得发怵,路边遇到个地棉也要退避三舍,乖巧揣手给人家让路。纪旼见叶焕临这么积极地凑上去,下意识以为物极必反,这人被吓懵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是。
叶焕临的神色不是惧,而是浓重的疑惑。
走近几步,叶焕临环顾四周。四周都是横竖交错的藤蔓,密密麻麻铺满了地,也在前面堆成了好几面小山包一样的藤蔓堆。藤蔓上结了很多豆荚,许多已经爆开,豆子滚落,白白烂在了泥土里。
藤蔓被两人的脚步扯动,几个豆荚抖落。纪旼低身捡起脚边的豆子,捏着看了看。
衣皮通青,蔓纹淡紫,是翠豆。
这片翠豆长得都疯魔了。
叶焕临说:“我记得这是一片枣树林......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记错吧,就是在石阶前面......”
纪旼走向旁边,忽然抽出剑,斩断了旁边一层的半面藤蔓。柔韧的枝条垂到泥土中,豆荚稀稀落落而下,藤蔓汁液的苦涩气味雾一样散开......
“哥。”
“你没记错。”纪旼说,用剑尖拨开下垂的藤蔓,指给叶焕临看,“这里是一片枣林。”
藤蔓被辟开出一处空荡,枝条缠绕间,依稀有几处灰枯的枝干埋在深处,泥种,干瘪的豆荚里间杂半烂的颗粒。至少有十数颗枣树枯死在了藤蔓的缠绕下,成熟的枣子掉落,无人采摘,早已烂成了土和泥,只有枣核依稀能见。
叶焕临回看山包一样的藤蔓堆,蓦地想起什么,也抽剑横斩而出,数次发力后,枝条逐一掉落,终于露出了其下被遮盖的事物——
一面木门。
纪旼走过去,叶焕临抬起腿,悠着力道踹向木门。木门艰难地移动几寸,才露出一掌宽度就被抵死,不动了,叶焕临还想再踹,纪旼拦住他。
“不用了。”纪旼从坤袋中摸出照明膏,搓亮,挂在剑尖上往门中比了比。门中可见处,全部是纠缠的枝条。
“里面长满了。”
皱着头眉,叶焕临持剑退后几步,一时半刻不能理解面前的状貌——这是怎么造出来的?
五年前,这里是一片茁壮的枣树林,枝上果实累累,经人精心照料着。树林后面,近十户人家住在那里,被人偷了几斤枣子就要成群结伴举铁锹持麻绳,蹲点抓扒手......
五年过去了,枣树一半枯死一半消失,房屋竟然全被藤蔓吞没,彻底荒废了。
照明膏熄灭了。纪旼看着门内的黑暗,若有所思,半晌,忽道:“这几家人搬走了。”
这点都能看出来,叶焕临看向纪旼,等他往下说。
“几年前,他们可能想要在这里种翠豆,就弃了一部分枣树。后来种好了豆种,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控制不住这些藤蔓的生长......”纪旼站到叶焕临旁边,“种不了其他东西,也住不了人,他们就都搬走了。”
叶焕临皱着眉头,又把目光抬上,看着“房顶上”快要遮天的藤蔓。
“什么啊......”
——还有些话纪旼想着,没说出口。
近几年,虽然翠豆面霸占了很大一部分面食场子,让不少老百姓吃饱了肚子,但是,享受嘉誉的同时,这种豆子也早被骂得狗血喷头了。
它实在是太好种了,也太好养活了。
大量的沃土被它侵占,就像是致死的疫病,一旦沾染上就再也甩不掉,斩根焚土都没法断绝,全然不知它是靠什么扎根生长,似乎只要有天有地就能活......即便成色再好,这样的粮食怎么可能卖得上价钱?
早先大批种植翠豆的农户许多落得个家财散尽、狼狈弃地的下场。肚子是吃饱了,但也仅仅如此。
除了吃饱肚子,什么都没有了。
叶焕临好像也想到什么,但没多说,他收剑回鞘:“这东西......在哪儿都是这么个长法吗?”
这都快赶上发狂的亚灵了。
“不至于。”纪旼也收了剑,“虽然长势霸道,但要都是这样子辅天盖地,城外的农田早就寸草不生了。”
虽然现例不少,但这一类发狂的长法终究十之一二,算少数。现在市上还有许多翠豆一类的食物,可见这种子虽生命旺盛,也不是完全不可控。至少,宗司还都管控得住。
要全一难以管控到眼前这种地步,定会触犯宗司利益,这样,喷狗血的就远远不止饱受坑害的农户了。市面上不会这么风轻云淡。
远看去,方圆一里内,天上地下都被藤蔓寸寸覆盖。叶焕临退后几步:“那这里怎么回事?土太肥了?”
纪旼思虑道:“可能,这里是脊檩山。”
叶焕临大概懂了纪旼的意思。虽然这地方不显山不漏水,但脊檩花是实打实的千年奇观,天地灵脉在这里会有特殊之处,影响了植株并不奇怪。
天地万物,但凡是生灵,死活都是靠那两股气——沆与灵。
只是翠豆受到的影响明显超出了常理......但也说不准。
这种子本就生命旺盛,再妖异一点,诡谲一点,谁知道会怎么样。
默默在堆叠的藤蔓前站了一会儿,片晌后,纪旼看向叶焕临:“走吧。”
叶焕临后退一步,点了下头:“走。”他转身,几个跨步,走回废弃的石台阶上。
“从这儿往上,”叶焕临顺着石台指,“等会儿再转个弯,再走两里地就能到山头。”
两人一前一后,叶焕临走得快,纪旼也跟得紧,不多时,头顶上就已渐渐显露出嘈杂的人声。
叶焕临挑的这一条偏路确实邪门,两人竟然直接走到了山头的沟堑边上,顺着沟堑往上走,很快,人工修葺的凉亭和石阶就映入眼帘,各色游人或坐或站,相互攀谈,络绎不绝。
站在一处凉亭旁,叶焕临深吸一口气,抱起臂。
“.......不至于吧。”叶焕临话音都有点咬牙。
他瞪着面前一人高的树林,树林沿着山堑排布,枝头点点,缀满了嫩绿的叶。
“全谢了。”
半朵没留!
刚从石阶上绕过来纪旼有隐有预感——风的气味太纯粹了,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传言中那种脊檩花特有的延绵香气。
脊檩花这东西无情到极点,七年只开这寥寥几日,一夜花开,一刻花落,花落成齑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哪怕只错过半天,也不可能逮得着半分念想。
现下全然凋谢,若无神灵奇异,下次花开只能再待七岁之期。
忖着,正想说些什么,纪旼忽听旁道:“小友,是来上山看花的吧。”
闻言,叶焕临和纪旼都看过去,就见凉亭里,最靠近他们这边的栏杆旁站着个瘦削的男人,男人一身书生打扮,面色极白。
不等人回话,那书生已经转身,摇着把破蒲扇往亭子外面走:“看不到喽。”
“错过一时,后悔啊。”书生慢慢走远,声音也淡,“全落在了昨晚上。”
“不会再有喽。”
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淹没在游客中,叶焕临戳了下纪旼:“刚才那人——”
“和成文哥一样毛病啊。”
说话大喘气,故作腔调还捏嗓子,十字有八在一厢情愿地打机关。
“他谁?”
“长得瘦条的都喜欢乱搭话吗?”话才说出口,叶焕临就自己反省了,“哦,不对,还有蔡师兄。”
“蔡师兄来调和阴阳。”
吐槽半天不得回应,叶焕临偏头看,就见纪旼还望着那人走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叶焕临在纪旼眼前晃了下手:“哎。”
纪旼看回叶焕临。
“下山吃东西。”叶焕临说,“看不着拉倒,下次它开花咱们就结业了,想怎么看怎么看。”
“行,下山。”
纪旼跟着叶焕临原路回折。他眼前时不时闪过刚才那个男人的脸,虽然只看见了一眼,却不自觉地感到有些奇怪。
就像......那不是那个人的脸皮一样。
假面吗?纪旼有些想法,但没有深究。
一趟徕仪,四面八方都聚集过来,什么事情都可能存在,有什么怪人都不足为奇。只要不是赤|裸裸的恶意就不用细想——不会有结果,更不会有什么好处。
渐渐走远人群,喧嚣留在了一里开外。
再一次路过无人的山侧深堑,纪旼跟在叶焕临身后,丛林间,鸟鸣远近回荡,虫豸细碎腹语。听着,纪旼慢慢感觉到了安静。
叶焕临话少了。
纪旼抬目,从后面看过去,这人在岩石间逛游,胳膊腿还是一幅四六不着,胡乱蹦跳,但是,莫名地,纪旼感觉到了他不太高兴。
是失落。
纪旼思考,因为枣林不见了,还是因为看不见脊檩花了?
再细节地想想,要是放再平时,刚才那男人的言行不至于引起叶焕临那一通挑刺儿,他是自己心里不舒服了,找话口瞎叨叨来发泄。
——有情绪属实正常,毕竟是兴高采烈地来的。依照现下境况,虽不算冰水浇头,但也和竹篮打水差不太多了。
不过就叶焕临这性子,什么深的浅的都是暂时的,下了山,一道菜就能给他吃出欢心雀跃来......纪旼垂下眸。
指节微动了几次,他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命骨运转生灵,脊梁搏动,骨骼中,多年未有触碰的粘稠渗透屏障,缓而溢散......
指尖,几线黑气缭绕,不知调动了何方弦锁。
纪旼屏下一口清浅的气。久违了。
叶焕临跳着往前走,认真地在盘算他要怎么攒钱七年,才能揽下行旅用度,到时候荷包健硕地带纪旼来杏南看花。
一通浆糊算数,他都开始怪罪昨天掌风门摆架子乱停轩辕车......突兀意识到身后没了脚步声。
头还没转过去,叶焕临就听身后道:
“哥。”
叶焕临应声转身。纪旼站在半丈远处,人和沟堑挨得进,他弯下了半个身子,正往沟里面指。叶焕临看过去。
沟中,数百棵一人高的矮树参差生长,嫩绿中,一枝沾染了团团天青的枝桠很是显眼,就在堑深处旁逸而出。
纪旼说:“哥,那是脊檩花吗?”
——几里之外,有一瘦削的身形倏忽停步,立在了原地。
“陈鸳鸯。”书生把扇子抵在鼻尖上,一经触碰,他那白色的面皮就像水气一样凝结成珠,落在衣领上,全成了一球一球的铅粉。
张穷生对身前空旷说:“有东西,你闻到了吗?”
树影微动,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走到空旷处,几步后,“他”双肩至脊骨糅一般缩起,皮囊剥落灰气,露出凝脂样的肌肤,前凸后翘,五官美艳,身上素布的对襟衫也片片“叠”成锦袍......陈鸳鸯立身于张穷生面前,面色明显不耐烦。
陈鸳鸯:“怎么这么慢?”
张穷生没有答,蒲扇抵了会儿鼻子,他咯咯地笑出声来:“陈鸳鸯,我可碰上宝贝了。”
陈鸳鸯翻了个白眼,转身自顾向山下走。
歪头站立片刻,张穷生一挥扇:“管他的,都是‘一三’的破事儿。”
潇洒完,他拎起衣摆,小步快跑跟上。
“哎陈鸳鸯!——等等啊!”
......
意识复苏后,吴温儒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他听见了轴齿叩动的嗡鸣声,就在身下,而后眼前蒙蒙亮起,紧接着,他嗅见了醇厚的咸香。
昏迷之前的灵流冲撞让吴温儒脑后顿疼,眼睛酸涩,他眨了下眼,泪水沾连着从眼角流下,一口气从胸中呛出,他弯腰咳嗽了好一阵子,忽然,面上被一张柔软的冰凉覆盖住。
口鼻被遮掩,吴温儒克制不住地抽气,刺激的药雾吸入胸口,眼泪登时连贯而出,又被柔软的布料吸走,几个来回后,身上的不适感竟然消弥了。
侍卫松开捂住的药巾,吴温儒猛吸一大口气,又喘息好久才呼吸平稳。
喘息中,压抑恐惧,吴温儒用余光观察四周。
他坐在一张锦面的软椅上,没有枷锁束缚,地面和四壁都由光面的硬木打造,似乎是一个精致的木箱子,没有门窗。
余光触及不到顶上,他也不敢抬头去看......他是在地底下吗?一个地下室?
不,不对。
凭借符阵修士的微薄灵感,吴温儒敏锐察觉到了一些违和。虽然这个“箱子”很大,许多添置装潢都能谈得上富贵大气,但是,耳畔中的齿轴嗡鸣声和地面的细微抖动暴露了处境——
这里应该处于车厢之内。
一架装有玄机阁齿轴,用千机线操动的地行轩辕车内。
奶茶煮沸,咕咕冒出奶白色的鼓泡,室内,咸香的热气蒸腾。一双修长,骨节分明而带有厚茧穿过氤氲,盖灭了银炉架子里的火。
赵赢楼为自己斟了一樽奶。
他向后半靠在软椅上,肩上披了件薄绒毯,四壁点了灯,将他凌冽的面孔映在光下。没有了阴影,这才看出他实际很年轻,骨架还略带轻薄。
岚北的第一位誉肆王赵枢玢半生无嗣,直到晚年,察觉寿数将近时才孕下一子,即是这位年方廿三的赵赢楼。
四年前,赵枢玢辞世,是时成年的赵赢楼坐上了岚北的王座,成为了此一任誉肆王。
北疆与十州相隔连峦墙与悍北防线,消息不通,许多百姓尚且没从赵枢玢的传说下回神,提起誉肆王三字便只能想起“野北女将军”的名号,全不知晓这新任的誉肆王有几个鼻子几双眼睛。吴温儒认出了“九连环”,明了其身份,一时心惊肉跳,完全缓不过来。
——私下里无人清楚,至少明面上,自从乔阳玉之乱后,岚北已经有将近十六年未曾派人南下。这一次,誉肆王本尊竟然直接来到了杏南,还挑了徕仪这个时候。
这么大的地行轩辕车,即便在杏南也只有几个主街能走得动。不会是偷偷过来的。
难道是因为......“新官”上任,找个机会重整势力,联络关系?
但是直接南下,他一个上位四年的誉肆王,不怕打头回去就王位易了主,被人阴死吗?即便吴温儒对岚北的局势两眼一抹黑,不过,猜都能猜出来,那些坐堂七八十年的三叔四舅们不可能善罢甘休吧?
吴温儒还在那儿虚喘,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就听“叮”一声,身前半丈处,与他对坐的人放下了银樽。
赵赢楼说:“不俟楼台,吴温儒。”
最后三个字——他的名字是被读出来的。吴温儒抬头,果不其然,自己的不俟令已经被摸了出去,被赵赢楼拿在了手里。
抬手,赵赢楼将令牌递给侍卫:“你挺聪明,挑这个时候去庙里。没人看见,只是与本王不太凑巧。”
“本王方才入城,正好遇上了。”
那一处楚君庙确乎靠近西城门,但誉肆王进城头一件事是拜见君子庙?没听过岚北有这个传统。
就算是遇上了,要是没点心思,怎么会把他绑过来......想着,吴温儒蓦地身体僵硬。
好像,确实,是他先行自乱阵脚。
是他画下符纹被发现了,然后又拔剑反抗......如果誉肆王真的是去参拜,那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吴温儒脑子正乱,忽然感觉咸香袅袅冲他鼻子来了。一杯奶茶朝他递过来。
誉肆王亲手递给他的。
按照叶焕临的话说,吴温儒这人一遇关键时刻,脑子跟身体就是分开两道,各干各的。看着那一杯子热奶,吴温儒脑袋里杂乱空白,两手却先覆盖上去,被微烫的杯壁唤回神,他又手一抖,刺溜一下抽了回来。
“不用。”
吴温儒下意识说,听着落针可闻的寂静,整个胸腔连着太阳穴都在劈里啪啦,就要爆开。
“我.......喝奶,就泻肚。”
不能慌,不能慌......吴温儒反复对自己说。
对方还不能确定,就算是探机器和图纸都被拿走了,也能说是蔡师兄嘱托......他捏了一下腰侧塞进图纸的地方,果然空了。
更不用说被收缴的佩剑。
下一个须臾,吴温儒很快就没这么乐观了。
他身前摆上了一面脚桌,侍从将那一杯奶放在桌上,随其放下的还有散了架的简陋探机器和折叠起来的图纸。
赵赢楼将小臂搭在双膝上,这不是上位者的常有姿态,即像闲聊,又像是敌我双方在谈判——放在这位年轻的誉肆王身上,竟然有些肖似审讯。
审讯官语气平平,听见那亦真亦假的理由,不平常地接道:“本王祖出中州,儿时体弱,自也有这中州人的毛病。”
“吴温儒,这杯奶你可以喝。”不知什么时候,赵赢楼的指间多出一枚豆子,他松指,豆子落在脚桌上,弹起几下,最后划着圈,滚进了桌面的凹陷处。
“它不是草喂出来的奶水,”赵赢楼说,“它是泥土养的,用你们中州的豆子榨出来。”
吴温儒盯着那颗豆子,认出是翠豆,再看向杯子中的奶茶,是比牛羊的乳汁要淡色,像是豆奶。
他完全想不懂这个人想做什么,但都说到这份上,他不敢不喝了。
缓慢伸出手,吴温儒捧起装满了奶茶的银杯,杯上,繁复而精致的北疆花纹让他愈发清楚自己的处境。
对面坐的岚北的誉肆王,要是想要杀了他,不论是靠这一杯奶水还是直接给他一剑,到了这种时候,他都是完全逃不掉的。
所谓,对于自己的“确不确定”,到底取决于这位王侯想要做什么,愿不愿意听。
他不是什么宗正记名的厉害人物,即便死在这个车里面,即便誉肆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行为冲撞,杀了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是不俟楼台的人。
不俟楼台......
两手颤抖,吴温儒捧着奶抿了一口,咸苦的醇香在唇齿间蔓开。
他是不俟楼台的人。那么,他该说什么,让对面的人好歹能听见去一点。
如果誉肆王真的有什么目的,那他也应该查过不少东西,也知道不少人。如果誉肆王真的不知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王侯会跟他对坐闲聊吗?
吴温儒咬着咸味的奶,强迫自己不心慌,胃却紧张到痉挛,要把早饭都倒出来。
如果就是想杀了他,那他......
只能在被杀之前拼死逃一次了。
心里翻滚过太多事情,吴温儒对自己说:我还有事情要做,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考虑别人了,我一定,绝对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事没做。
我要活......我该说什么?
“岚北的奶,中州的奶,加了茶,加了盐,煮出来都需慢饮,一口喝了,喉里只能留下苦味。”
“不用紧张。”赵赢楼没再做什么动作,只是淡道,“本王远道南下,来到杏南城,是中州的客人。吴温儒,你便作待客之姿,解本王一个疑惑。”
赵赢楼问:“徕仪起幕,你带着探机器去了君子庙,为什么?”
贴着杯壁的手心闷出汗水,吴温儒抬目,看向誉肆王。
他说:“我在等我师兄。”
赵赢楼看着吴温儒。后者的冷汗已经流干了,领子完全湿透。
“我是不俟楼台的弟子。”吴温儒让自己的声音郑重下来。
“我师兄缪绝霄,他身份特殊,不方便和我直接见面。我带来了我另一个师兄的图纸......他习道穷技功,昨天,我在街上买了零件把它拼出来,我修灵不到家,怕被人跟踪,只能用探机器来以防万一。要是被有心之人发现,我和缪师兄都会很麻烦。”
“徕仪起幕,这个时候人最少,那个君子庙也比较偏僻。我和缪师兄才约在了那里......”
听着吴温儒发颤的解释,赵赢楼把目光放到了银架小炉上,里面,新添的奶已经煮开了第二回。
赵赢楼再为自己斟出一杯。热气蒸腾,他回想起了三舅的骂声。明明早就一头花白,走路都要扈从紧盯着,那人还不忘举着马鞭对墙骂。
骂他和他娘一个脾性,谁都不信,非得要自己上手,自找苦吃。
他那三舅比谁都精,知道他早派了人去看着他,这就是骂给他听的。
三舅说,他们老家那里,中州有一句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赵赢楼问他,他觉得是谁来付这个千金,谁付他找谁不垂堂去。三舅就不说话了,一脸褶子都气得鼓起来,圆滑了,像是他小时见到的三舅。
一口奶茶含入口,赵赢楼抿了下舌尖,觉得下次还是不该放盐,放黄糖。他习惯大口喝,一喝确实满嘴涩。
赵赢楼一边听着解释,一边看着吴温儒。他看出这人的很多情感,还有太多的言语、动作,细节上的故作。
他玩味地想——小子,你觉得我知道缪绝霄是谁吗?
赵赢楼:“你和他,见面是做什么?”
吴温儒言语一顿,面上表情露出犹疑,将自己编排好的话慢慢吐露:“我们......我和缪师兄关系很近,以前,我们......”
“算了。”
突兀地,赵赢楼出言打断,放下手中银樽:“南遗,杀了吧。”
吴温儒猛然抬头,名作南遗的蒙面近卫提刀上步。吴温儒急道:“我能告诉你——”
刀锋横劈而来,灵流运作下,纵使发力跃起,吴温儒还是被刀风扫到手臂,留下一道见骨的血沟。
仅仅是刀风。
巨疼让吴温儒清醒。誉肆王还是淡色神情,半靠着坐在软椅上——吴温儒察觉到极端的危险,比生来十几年遇见的每次一更甚。
他不是在套话。
他真的要杀了我!
腰间佩剑早被卸下来,武器唯有肉身。
跃起的瞬间,吴温儒遽地踩上墙壁,借力上翻,将在此前一刻钟窃里凝出的灵气爆发出指尖,在最接头上木板的时刻,挥臂,一口气画出了那道在梦中练习无数遍的符纹——
刀光数道飞来,触碰脖颈的刹那,符纹凝灵,炸开了顶上木板,吴温儒的身体与迸溅的木屑虚地换位,瞬移到了“木箱”之外。
骤起的尘灰迷住吴温儒双眼,眼前昏黑,他却看到了一线生机。不论轩辕车行驶在哪一条街道上,只要他出去——
头脚颠倒,吴温儒的身体前后翻滚。
“只要我出去了。”
眼前,尘灰已被甩去,视野大开。
吴温儒眸星缩作一点,心中,所有的思绪就像火苗,被九天砸下的冰川无情碾灭。
黑暗。
除了一点木色的箱子,天地四周,皆是虚无蠕动的黑暗。而那嗡鸣的齿轴声更在黑暗之外。
吴温儒翻滚在黑暗中。
翻滚在一口结界中。
木箱中,赵赢楼扶正行将倾倒的银樽,手托银樽站起来,靴尖踩上脚桌,高立着,昂首看顶上那一个大破洞。
“半成的偷天换日,”赵赢楼说,“不俟楼台还教这个吗?”
看了会儿,赵赢楼又道:“南遗,奶炉拎着。出去吧。“
南遗应“是”,收刀回鞘,走前几步拎起了银质小炉子,奶茶正沸腾,他把盖子盖上,抬手灭了火。
一切做完,南遗站正了,左臂抬起,五指并拢......豁然切入胸骨正中。
大半个手掌没入胸膛,没有血肉溅出,只从那一点起,他整个人碎成虚无。
面上,白纱飘起,露出了遍布浓黑符纹的一张面孔。
——结界收拢。
赵赢楼看着眼前景物扭曲,感官中灌入了浓厚的抽离感,眼错不见,他已经站在了车舆中,身侧,旁开的窗被风掀起帷幔,流露出正阳偏落的金色。
齿轴嗡鸣,地行轩辕车行进在燕茗大街上,引来路人侧目纷纷。
南遗拎着奶炉,垂首立身于赵赢楼身侧,身前地毯上,只见吴温儒蜷缩在地,臂膀的伤口洇出鲜血,濡湿了毛毯。
“南遗,”赵赢楼吩咐,“找个最近的司衙扔进去。不多讲,就说是捡到的。”
南遗似乎一顿,一声“是”还没出口,就听侧道:“为什么放了他。”
车舆内的另一角落立有一人,身后竖着乌木长枪。正是在君子庙中出手的男人,姜无。
姜无看向失去意识的吴温儒:“他一定知道什么,你为什么放了他。”
光阴之下,细看,他的皮肤有些奇怪,随着口舌牵动,总觉得他的皮崩得过于紧了,让他整张脸的相貌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赵赢楼向南遗伸手,南遗读懂其意,又将手伸了入胸骨正中,从中拿出那散架的简陋探机器和图纸。赵赢楼接过图纸,抖开,示意南遗把探机器放到地上。
“姜无,你也一定知道什么。”赵赢楼说,“你不说,本王不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了你吗?一直都听着你编鬼话。”
“南遗,你也要问?”赵赢楼看向旁侧。
南遗俯首跪下:“下奴不敢妄揣主君意图。”
“只是那一处神庙正圈在图纸上,如若有他......”
赵赢楼断道:“那便是你眼拙。”他把图纸一折叠,随手扔到了探机器旁。
看了眼吴温儒,赵赢楼坐下软椅,喝了一口银樽中的咸奶。
“他跟本王一样,只是个在找东西的蠢货。”
“他不是约了他师兄?”赵赢楼说,“姜无,本王不问你为什么。”
“你让他师兄赴约去。”
......
脊檩山下,树荫压树影。
土色之间一片寂寞,却非无声。
——簌簌声渐渐变大,结块的土开裂。
层层,又层层。
像有什么蛰伏经年,终要破出。
行将破出。
正破出。
......一阵土雾乍开。
树根盘桓下,状如五指的“泥土”伸了出来,缓慢。
要期中了要期中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半个学期我写了什么啊
这章还是存稿......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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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此时彼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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