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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谁百世流芳 他是焚涵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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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南内城,墨园耳房内。
嬉闹,尖叫,辱骂,重围的高墙,石砖上的点点血迹......
庞大的恐慌碾压她的心,她蜷缩四肢躯干,想要将自己塞入缝隙。有一双臂膀紧紧环抱她,淡淡熏香中,她的头抵在别人肩上。
有人声音微颤,和她说,别怕。
不怕。
阿彤,不怕。
......我去求他。没事的。
都会好的。
夜色中有风,有马车奔波。
“你叫李彤?”
“哦,那你就叫李翠。红配绿。”
“以后,你们俩就住在这儿了。”
“二彤三翠,饿死了!做饭去!……”
“二彤!三翠!给我过来——”
“二彤……”
“阿彤,起来,吃饭了。”
李彤倏尔睁眼。
耳房内窗牖大开,金光斜射,层层投下跃动的浮尘,像是星屑。
眼前一阵恍恍,李彤隐约看见少女的身影,喃喃:“小姐......”
李翠在李彤眼前晃了晃手,笑道:“说什么胡话。起床了,吃饭。”
叫醒李彤,李翠便推门出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在床上愣愣地挺了一会儿,李彤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才终于清醒。
前天,为给李兜庆生耽误了不少事儿,李彤昨天天没亮就去了石料场,忙活一天,傍晚才睡下,累得闭眼就失去意识,一直到巳时将尽才起床。
近几日徕仪,街里内外管得严,她的那些兼工也难做了很多——毕竟没有在编,算起来,她攒钱的路子大都不得公家明允,以前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时候特殊,于是相互知会,有眼睛的都暂且睁了眼,李彤也就没活干了。
清闲了很多。
李彤下床洗漱,简单束整后,套上她那件磨旧了的赭色外衫。这件衣服陪了她很多年,破了缝补,短了加布,晚上洗早上干,几乎经年不换。
朝食的时间早过了,倩娘刚才做好午饭,五菜一汤已经端上桌,香喷喷飘热气。
不同于寻常宅邸,墨园的膳厅十分独特,不能称之为“厅”,实际是个半露天的小花园,四面长植梅兰竹菊,中间摆了个巨木墩子雕成的饭桌,路口设匾,上面是李世爷亲题的名号:附庸风雅厅。
附庸风雅厅确实风雅,说它“附庸”是李金钗爱好自己骂自己。
因着李金钗这个古怪家主,墨园的规矩与别处大不相同。在其强硬要求下,吃东西都得入厅上桌,严令禁止了独食行径——不包括他自己。
一年三百来天,李世爷上桌吃饭的日子凑不整半个月。
大多因为他不起床,起床了也不下床,下床了也懒得走,走到了也懒得坐,直接在厅里设了张躺人的软椅,躺着吃,不上桌。
这要是在别人家,照理是仆随主转,但鉴于李金钗本人毫不在意还折腾花活,转得比陀螺迷糊人......底下这几个孩子还得活命,也就习惯了墨园这一份不合常理的常理,多少年下来,也把迷魂日子过出了自洽来。
走向附庸风雅厅,才到路口,李彤就看见倩娘坐在最外角的位置上。倩娘动作拘谨,处处流露紧张。
李彤心下生疑问。怎么了吗?
刚来墨园的时候倩娘也拘束,不能适应仆从上桌的“习俗”,后来大家熟了,倩娘也就不再见外,衣食住行都接洽起来。这怎么又拘谨了?
再走过几步,李彤看过去,登时知道为什么了。
雕花长桌的最那头,一团艳眼的胭脂色长手长脚,一手端汤碗一手拿书卷,一脚立桌上一脚踩椅上,四仰八叉着看书嘬汤。
——李彤有一刹那的恍惚,她往天上望了一眼。
太阳高挂,不像是从西边出来的。
入了膳厅,李彤没有即刻入座,而是径直走向长桌的那一头。
李金钗听见动静,抬眼,视线正和李彤对上。
“来了?就等你呢!”
李金钗一口干完汤,瓷碗摁在木桌上:“二彤,我画呢?你给我塞哪儿去了!”
这人起床就为了恶人先告状?
要是时光回拨个五六年,听见这质问,李彤还会心下思考,秉持明哲保身,能把自己从别人的怒气里撇去多少是多少,但是时至今日,她也把这位的脾性摸透了。
——不是夸他脾性好。是他脾性规律太强。
好比街口王大婶那月科的小孙孙,好比路中李大妈养的那只长不大的小白狗,顺意就笑呵呵摇尾巴,逆毛就哇哇哭呲尖牙。生气了也没甚么,不管他,一时半刻的也就自己熄灭了。
真的不能惯着。老人有话,棍棒底下出孝......出正常人。
要是一直顺毛摸,这人真的能窜到天上,跟太阳涎皮赖脸去。为着你好我好大家好,上桌吃饭的大半人都是有话直说,从不含糊。
一提到画,李彤就太阳穴一突突——昨晚上,一园子人大半夜才睡的罪魁祸首就是它!
李彤说:“世爷,画在哪儿不该是你最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清楚?”
李金钗愣一下子,继而吹胡子瞪眼,横地一挥他那胭脂色的大袖摆:“昨晚上还铺在床上,早上没了!就你一个人进过我屋子,不是你乱塞还能是谁?”
说着,李金钗把书一扔,另一只脚也翘到桌面上,桌子一震,尘土都给扬了上来。
倩娘来就坐得不安稳,更何谈见过这场面,人比桌子震得还厉害,面上一白,就要站起来......李翠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手被柔软的温暖抚上,倩娘看过去,就见这比她小几岁的妹妹笑着,说:“等会儿菜凉了,吃饭。”
这边刚落下话,她碗里又多了一筷子鱼肚肉。李帽对她夹了夹筷子,若绿的衣裳和花园极配。
李帽眨眼好几下:“咱们看戏。”
李兜还没动筷,他冷淡地扫目一周,站起来,把桌面上的五菜一汤连带五一副碗筷——除了李金钗那一副,都往后面挪了好几尺,再坐下。
直当地,饭菜跟李世爷泾渭分明。
李金钗瞪李兜:“干什么,你造反?”
李兜看一眼李金钗的鞋底板,言简意赅:“挡灰。”
被人噎住话头,李金钗下意识要放脚,又觉得轻易低头输了面子,哼一声,转战李彤。
“问你呢,”李金钗说,“别想搪塞!”
“我画呢?”
李彤不想搪塞,但确实是饿了,想要吃饭。她叹了口气:“世老爷,你的画,长了脚,树梢上挂着呢。”
她指了一下厅外面最高的那棵老树:“有想法吗,世爷?”
李金钗被一下说懵了,下瞬,回老家的记忆霎时复苏。他飞快瞄了眼树梢——
高高十几丈的粗木树上,一长道白宣背着蓝天飘摇......飘,摇。
交代完该交代的,李彤转身走回桌下。原本她上前就是要说这件事,没想到李金钗竟然真的忘了,还上赶着自取其辱。
李彤拉椅子坐下。李帽端起盛酥点的盘子,一人一个分了:“来来来,新下的莲子,我和倩姐手打了莲蓉,趁热咬一口,凉了就硬了。”
分到了李金钗跟前,李帽弯腰,对着一脸疑云的李金钗笑说:“世老爷,昨夜累着了,多吃点,咱补一补。”
“还记得吧,昨晚上......太难忘了。老爷你纵身一跃飞到树上,椽笔挥毫,仰天长啸,言语铿锵——说要吃月亮!”
“纵深一跃”当然是扯淡,李金钗不修灵,一蹦最多三尺高,昨晚上纯粹他喝高了发酒疯,叼着笔,叫叫嚷嚷地蹬腿爬树,谁都拦不住,硬是坐在树头上,怒骂了一个多时辰的银勾、玉轮、丹桂、广寒......非要人家掐芯灭灯,说它存心晃他眼,让他睡不好。
那一轴长画就是这么挂上去的。
李帽说得字句高昂,李金钗终于串起了前因后果,一时心虚,咬下大半块酥点,却被流心烫了舌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差点怒发要冲冠,抄起茶壶直接对嘴灌——又澄了茶根。
憋气一刹,全给“咕咚”进肚子。
李帽“哎”一声:“世爷,慢点......”
李金钗:“滚去吃你的饭!”
十分乖巧,李帽小跑着“滚”回位置上。
李金钗举着自己筷子,平等地瞪过每一个人。倩娘虽然察觉了闹剧一场,但居下习惯了,察言观色,还是有点怵。
余光看见李翠抚了下倩娘的手,像要说什么,缄默吃了半碗饭的李兜突然出声:“吃月亮。”
“天狗食月。”
他淡道,语气平平,似乎是不经意想到的。
平等瞪人的李金钗立马集火,怼筷子直指李兜:“闭嘴四兜!就你博学?”
“一群吃里扒外——”
骂完,李金钗放脚,潇洒一拂袖,下筷子夹菜......一夹夹了个空。
五菜一汤,全在泾渭分明的半丈外。
高举着筷子,李金钗深吸一口气,似乎把气捱进了胃里。
不好把人逼急眼,李翠刚要笑着起身,就觉身旁一动,倩娘已经先一步下桌,上前把菜摆回了原位。李金钗本来还想造势,看见倩娘,也不多说了,看似大气地一挥手,拿碗吃饭。
闹腾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等着菜下去小有一半,李金钗忽道:“哎,吃完了,都给我收拾去。”
“下午有估卖会,带点东西……”
李金钗嗤一声,哼哼哒哒地瞟过桌下几个人,似乎不情不愿,一字一顿。
“出去玩。”
......
从前,对于徕仪,叶焕临最觉无趣的就是第一天,若非这次有了纪旼,他估计会耍赖装病,有时间就翻窗爬墙,自己玩去了。
第一天,打头是要起个大早,而后的两个多时辰便愈发地折磨人。
聿音他听不出个所以然,迷迷糊糊的,虽然时间过得快,但听完也是真的累。累完,他还得继续杵,原地站,听着南门上的人一句句叭啦完。等他们叭啦完,叶焕临也累瘪了,剩下的时间怎样都困,最多在估卖会上看个乐子......
上次就是,人家估卖得热火朝天,叶焕临扒着栏杆看,两刻钟的功夫就歪了头,搭在栏杆上睡了,差点腿一软,直接从楼上栽下去......
因着旁人好心撑了一把,叶小公子没栽下去,跪地上了,给卖台子嗑了个响亮的。
一如往昔,今年的良上说话还是不多不少。待他说完,就要请人上台追忆古今、陈情历史。
万年天上,叶焕临站得半端不正,中心偏放在了一只脚上。
他垂拉着眼,数了好几遍前面的人的衣服褶子。这是他打发时间的老法子,他能把衣褶看成山川沟壑,从话本里抽素材,给人家一道道地填写爱恨情仇、剑影刀光,重温复习自己的阅读量。
这次前面站了个正常人,叶焕临也正常发挥,算把时间打发了一半,去年他就没成功——去年,他前面站的是吴温儒。
吴温儒做事七零八落,却总在刁钻之处不含糊,就比方说,整理衣物。
——这人站直溜了,衣服上竟然没褶!一个褶没有!!
太奇葩了。
回忆到这儿,叶焕临忽然察觉到了今天的异常。昨晚上把钱囊要回来后,从起床到现在,他是一眼没见到吴温儒的影子。
不知道是混到哪里去了,竟然真跑了,翘掉了徕仪开幕。
想着,叶焕临偏头看纪旼,发现后者认真得有些离谱,腰板子挺得跟那些宗正弟子一样直,目不转睛,视线全放在了南门高殿上。
不至于吧。咱们又没有礼仪师父,谁看啊......叶焕临腹诽,也把目光放上了高殿。
此时,四下传来了细碎的簌簌声,似乎是骚动,把静默搔出了一道小口。
叶焕临觉得不对,仔细看,这才发现高殿上站了个新面孔。一个长胡子爷爷。
在叶焕临眼里,这老人穿得跟南岸太上人一样穷困。叶焕临暗戳戳问纪旼:“这是什么官啊?”
这么清正廉洁?
往年徕仪,这种“颂史”的活儿大都是交给某个有所政绩司长、司初来做。
纪旼看向叶焕临。叶焕临完全没弄懂状况,但纪旼知道,这时候,万年天上的那些小小骚动只是野兽的尾巴尖,酝酿好的惊涛骇浪已经砸破了酒坛,汹涌而出,泡了杏南,说不准会泡了十三州。
不见人回应,叶焕临纳闷:“你不知道?”
高殿上,老人开口,他并没有介绍自己,只是依循旧例,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传述历史,从莽荒之年到祝灵只,再从祝灵只到七圣贤......
叶焕临看了几圈四周,发现很多人都安静得诡异——这个很多人里包括纪旼。
有种课上睡一半被墨老敲醒的感觉......他也没睡着啊?叶焕临不觉得纪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人明显不对劲。他继续问,锲而不舍:“这人谁啊?你说句话。”
配合了前面那句“辛苦”,一下子太多想法倾巢而出,全堆在了纪旼心上。纪旼看着叶焕临,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什么,说了又该说多少,这个多少又该怎么说.....
都是些太乱的破事儿。
“嘿,不是吧。”叶焕临用肩膀挤了下纪旼,“想什么呢,你真不知道?不知道直说我又不笑你......”
听着叶焕临的话,纪旼被撞得一歪,突然有种清醒之感。波澜浮动的心绪被扔进去颗小石子,石子下沉,心绪反而平静了。
对了。纪旼想,身旁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的那些,这事、那事,都是和这人无关的。
纪旼放下目光,直说道:“他是焚涵先生。”
得到了回答,叶焕临的眼睛一下子圆了,他颇为奇异地抬起头,看向南门殿:“焚涵......这神仙还活着呢?”
对面的反馈总能出人意料。纪旼:“......你以为他下世了?”
“不是,不至于,”叶焕临啧一声,“这人——书里的熟客啊。我是惊奇一下......”
叶焕临惊奇看着台上的人。
而正在此刻,一里之外,有人比叶少爷更加惊奇。
一字司。
底谐银一步踩秃溜,哐叽从围墙上头摔下来,屁股砸地,手肘在砖上蹭出半尺远。从他刚才攀爬的位置往外望,正能看见万年天。
疼都没心情喊了,底谐银就地翻身,抬头看向身后的缪绝霄。
“缪兄,你是说,他是,”嘴也不停,底谐银狂摆手语,“他是这个?”
他是焚涵先生?!
缪绝霄点头。
底谐银僵住。
好。
完了。
两眼空白,底谐银的屁股扭过几寸,人靠着墙根滑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彻底要瞒不住!
他前天还跟他娘说,还说他“师父”急召他,一定要他回襄州......他“师父”人都来到杏南了!
他这个做“弟子”毫不知道!偏偏添油加醋多扯了几句,说他师父一人枯受空屋,百十来岁了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人都跑到南门殿上做讲演去了!
——谁孤苦伶仃?谁无依无靠!
底谐银狠狠闭上眼。
......萧将军,凤大哥,你们把小弟害苦了。但凡,早知会一天,不,半天,至少一个时辰......
他尚且有翻身之机!
缪绝霄看着底谐银痛苦地圈成了只蛆,沉默地擦干上身的汗珠,抽下搭在树上的外衫......刚系好,就见底谐银一激灵站起来,抽风一样,顺拐跑回了内院。
底谐银大力推开屋门。
几个跨步蹿到床边,他大半个人塞进床底下,一阵大乱翻,终于拖出了个大箱子。
灰尘满天飞,底谐银掰开箱锁,把里面的东西抱出来,端端正正放在了床上——
那尊五尺高的玉明君!
底谐银扑了扑灰,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拜下去。
明祖爷,求您!
求您救我一命。
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娘知道我一直是骗她的。
不然......这条您赐来的小命真的要给天收回去。
......
渐渐地,太阳抬到了头顶正中央。
杏南外城,城西,城墙边上,吴温儒紧紧抱着一个东西,慢慢往巷子里踱。
他怀里的东西上盖着块布,像是一件旧衣服,里面的东西分辨不出形状,只从他动作看出大概很沉。
巷外的石砖被烤得滚烫,巷子里,簌簌吹来的还是小凉风。
这个巷子四处寻常,只一点不同他处——它明明足够宽敞,却没有商贩、住户驻地,连满街奔跑嬉闹的小孩都见不着一个,很是冷清。
走向巷子深处,吴温儒的视野一点一点打开。尽头处,一处庙宇默默立着,前门大开。
一步错开,吴温儒站住了,他抬头上望,看见了庙宇的名号:君子庙。
片晌后,他环稳怀中之物,沉气,定神,跨过了庙前高槛。
庙内寂寂无声。
君子庙供奉的神仙名作明君,不同于浮屠、天孙等一类教义明确、尊神恭敬的大庙,世人清楚知道明君的原身是楚君子,明君只是一个存在于民众心中的化身,从未有过真正的组织行伍,香火扫尘全靠民间滋养,要是本土穷困,那本土的君子庙也多半是破破烂烂的。
也因如此,宗司下行巡检,时而会有参拜当地君子庙的行为——君子庙里见民生。虽说不绝对,但也一定程度上有些用处。
杏南有几处名声远传的君子庙,建筑恢弘,香火不迭,这一处显然不是。太寂寥了。
踩实了严缝的青砖,吴温儒抬头看过去。
几丈前,通体玄黑的明君像两掌大开,掌中聚笼了天井下射的光,仿佛手捧日月。
沉下气,吴温儒看回怀中之物,他站立的位置很独特,整一个四四方方的庙中,他正巧立在正中间的那一块砖面上。
四下无声。
吴温儒缓慢蹲下,将怀中的东西放在砖面上,放稳,接而撤去上面包着的旧布。
金属质地的支柱上,数个银灰的盘表指针抖动,似乎在与周遭什么产生共鸣......
吴温儒将所有精神集中在盘表上,手指触碰到金属支柱。倏忽,像被突如之物刺激到,他身上猛一抖,揭起旁边的布盖回盘表,弯腰一抱,起身就欲逃跑躲藏。
吴温儒转身——
停下。
刚才抬起的脚落回砖面。他的呼吸颤抖起来,指尖抠进了旧布里。
明君庙外,自门口至巷中,不知是什么时候,于无声中,已经被十数位扈从打扮的人成排围起来。
那些扈从衣着简素,样式却很不常见,腰间皆是束革带、悬角刀。行伍中,一个男子缓步走来。
男子眉目凌冽,身段欣长刚健,衣着穿戴虽然玄黑一色,并未明露富贵,但是周身贵气已经足足彰显了地位。
他两鬓垂有细辫,发后束成多股,一半垂于肩后,一半用糅革墨玉高束而起,右腕略上处缠有深红的护臂,其上篆纹,腰间,九个拇指大的玄碧玉环相接连缀,佐以金银二色的丝线。
——九连玄碧,岚北誉肆王的身份象征。
男子驻步于庙前,其后紧随一人,那人衣着远逾护卫,面前蒙有纱布。
背着手,男子跨入庙中,四下打量一周,最后看向了站在正中央的吴温儒。
“主君,”后者问,“拿下吗?”
男子摆摆手。
“南遗,失礼。”
男子慢步走近吴温儒......捏住吴温儒藏在身后的手臂,缓缓拉上来,力道不容置疑。
就在手臂被拉起的时刻,指前,吴温儒凝灵画出的大半符咒乍地破碎,碎成片片化在空中,成了废物。
底牌被人掀开,吴温儒感到恐惧袭身——绝对不能被抓住!
他又预感,一旦彻底落入了包围,自己不会再有逃脱的可能。
想法一经冒出,吴温儒的手臂上松下了几分,继而,他掣地聚灵,猛然一挣——
怀中的金属器物砸落在地。
力道爆发而出,冲破了肢体的禁锢,吴温儒反手抽剑,连贯着数次空翻逃出十几丈,左臂筋骨相扣灌灵入剑窍,意欲御剑破围,右臂凝灵画符......
极度紧张下,眼中风物变慢,动作皆成虚影。
传势运风的符纹行将抛出,就在吴温儒心生希望的同时,一道黑几乎跳跃时间,自天降,风驰电掣欺身压来。
——吴温儒眼前,锋利的刃尖划破凝滞的风,绞缠灵流,在额心处烙下寒冰。
陌生的灵自他灵台灌入,刹那裹住他的命骨,逼停了周身动作。
霎时间,心口处都安静下来。
黑影掠过吴温儒,驻身几步外,纵臂一收,将乌木长枪立在了背脊之后。
明君神像安静坐落。
一丈前,吴温儒的身体重重砸在了砖面上,命骨上覆盖的灵散去,心口恢复了跃动,但是受此冲击,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君子庙内,方才搅动的风在这时候彻底停了下来。
男人,誉肆王看着手握长枪的人转过身,和那双沉潭一样的深邃黑眸对上了一瞬。
“你来早了,姜无。”誉肆王说。
誉肆王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吴温儒,继而回过身,步出了君子庙。
“南遗,请人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