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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风割江月 隔一潭江月 ...

  •   走出众生结界,太阳跟月亮已然调了个。

      叶焕临绑着纪旼带他下馆子,纪旼自觉做人质,两人一直吃到衣带将崩才做停。于是乎,没等回到客栈,元大小姐跟楚二少的故事就在动筷时被端出来,就着了下饭。

      纪旼听后作结:是一点阴差阳错的孽缘。

      那事儿要从五年前的徕仪说起。徕仪是从启夏传下来的传统,赏花楼大赛也随其传承,几乎可算是百年不间断。

      赏花楼称为楼,实则和九楼的楼不是一个意思。
      它是杏南宫城前的一个高台,花即华,赏花即有赏天下风华之意,正对了徕仪的意蕴。大赛从赏花楼上开始,也以回到赏花楼作结。虽说多为娱乐,但夺魁之辈也是实实在在地享风光、出风头,也因而颇受宗正弟子重视。

      本来跟叶焕临这批人没甚关系。
      五年前,他们只都十岁多些零头,大赛是年满十五而未成年者得以登楼,机会给的是初成筋骨的少年人,非也浪费在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身上。不巧,那年的“风头”,十之有九被元舒纯这个小屁孩一人揽走了。

      ——若论因果,实在啼笑皆非。

      那时候元大小姐年及一十又一,头发比现在短,头却仰的比现时还高,自来没她看不顺眼的事儿——但凡不顺,一概不看,全用鼻孔招呼了。

      那次的徕仪也是元舒纯头一遭“出世”,世人不熟其秉性,徕仪第一日,中州的少年纨绔们见她招摇地披个大红披风,一身素衣毫无身份,便成群嬉闹,暗里讽刺她是北山沟里的一只扑棱蛾、不见世面的土包子。
      当时,元舒纯听见了,没给反应,眼神不分半个,昂首挺胸地从中走了。

      不知是被元大小姐的鼻孔怼着了还是自以讽刺得力,成功把人吓怕了,那些个纨绔毫无悔改。第二日,赏花楼大赛,打头的李宣黎挥着白绒扇,登台前懒洋洋望了元舒纯一眼,笑一声,说:

      “元小姐还小啊。”

      新仇旧恨都是这位起的腔,元舒纯看那李宣黎,面上冷漠,心里早把他剁块喂狗。

      时辰到,钟敲响,赏花楼大赛开了场——
      站在台下的元舒纯头一个蹿出去,比风快,衣角都没留给左右侍从。

      大赛的赛场是整一个杏南内城加上外圈的五楼,各色的花团挂在赛场中,都在图纸上打了标,名次就按夺得的花团个数作计。
      比赛一开始,元舒纯步步踩在李宣黎前头,靠着抢来的图纸在内城蛮狠蹿行,毫不顾体面规制,整一套强盗作风,把这本是极具观赏性的比赛搅成了打仗,鸡飞狗跳,匪气溢了天。

      末地混乱中,元舒纯打首踩回了高台。她把被她夹瘪的花团砸塞了塞,一坨扔在李宣黎面前,眼皮耷着蔑扫一周,砸出一句没头没尾又惊世骇俗的辞藻:

      “——够做你爹。”

      砸完,元舒纯大步走下赏花楼,火红的披风在众人眼前飘。

      这句接的是“元小姐还小”。李宣黎听懂了,一面铁青,僵立片晌后转身便走,留那满高台的花团面面相觑。

      ——虽说李宣黎叫着李廉舅舅,但他亲爹实际是谁人人门清。这事儿干得确实太漂亮,尤其末一句话,半日传成了满城皆知。一回扎地,元舒纯就受到了热烈迎接——元大总主阴沉着脸立身在侧,刘长英手握钢鞭,正站一旁。
      皮开肉绽再罚跪一晚上,鸡刚打鸣,元舒纯就脑门嗑上地,此后三日全趴在床上。打死不认错。元归雄压着她给信梁川上门赔罪,本来人都爬不起来,一听这消息,元大小姐硬生生爬窗翻墙,跑了。

      元舒纯不见了,悍北的人全在找。再后,先是李廉亲笔写了信,说少年气盛,不用挂心,只愿贵少主归家无恙,信后又夸了一通如何如何前途无量。元归雄上门送礼致歉。来回礼节了好几番才算完。

      七八天后,元舒纯终于找着了,就在脊檩山上,找着时蓬头垢面半身烂肉,还不服,要跑,给侍卫敲晕背回去了。

      不怪悍北找得慢,实在是元大小姐太会躲。脊檩山上有大能奇观,不谈宫城内,算整个杏南最大的宝贝,不好随便放符放阵排查搜人。先发失礼,便是元大总主的亲女儿也不好觍着脸跟千古圣地抗衡。

      ——在看热闹的眼里,此事走到元舒纯被捆回家就算圆满完了结。
      但叶焕临知道更多。

      “春饼侠,偷枣妖。”
      咬着筷子,叶焕临对纪旼笑呵呵:“你猜他俩尊位,哪个是哪个?”

      西川和缃华同处湘州,西川又在四堂司的管辖范围内,虽说四堂管不了一个结界,但不俟楼台赚着琳琅街的毛利——琳琅街可是四堂司的地盘。即便不俟楼台只是散宗,没有宗正的实权,一旦湘州遇上什么旱涝疫灾,谈判桌上也缺不了李秦的位置,少不了交道。

      叶焕临跟楚椿醒就是在偶然的一次交道中认识的。

      也是个人问题,叶焕临小时候和比他小的玩不起来,比他大的又没那么多时间陪他玩,两头一掐,剩下的就是同龄多孽缘。一块混的最多的竟是吴温儒,简直奇耻大辱。
      孽缘里排排队,往后几个就轮到楚椿醒了。

      虽说两人见面不多,甚至只手可数,但每一次都堪称轰轰烈烈。上次徕仪也是。

      当时他俩在大街遇上,为着最后一根糖葫芦卖给谁大起争执。叶焕临邻牙利齿,一通哔哔嘚,成功抱得糖葫芦归。
      抓着鼓囊的荷包,楚椿醒抱着雪貂原地瞪眼,叶焕临逗他两句,他当即气血上涌,一气之下把貂塞给叶焕临,自己追着收摊的老大娘跑了,想要人家再做一根。

      然,想归想,做归做,楚椿醒追上去,离了叶焕临十步便理智回归,楚二公子的架子附回来,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转身回去又不甘心,前后不行,只得隔着距离跟踪老大娘,往人家家里跟,一路跟到了脊檩山上。

      老大娘是回家不是逛景,走的是条偏僻小路。天色泛黑又满山树林,耳畔呼呼刮风,楚椿醒心里发毛,一不留神,跟丢了。
      迷路了。

      楚二公子的矜傲长得真歪,到这地步了,他逛山逛得天漆黑也不愿运灵发个信。
      怕丢脸,愣是硬扛。

      也可能是楚二公子的底气在他腰间坤袋里。那里头有几大包潮海云天的三花春饼。天黑透,楚椿醒肚子饿得不行,刚拿出饼要吃,就听哗啦啦一阵树叶响——
      迎头荡来个野人,兜手把饼抢了。

      人影掠过,楚椿醒吓一激灵抽剑就砍。没砍着人,剑风劈倒了一片树。

      漫天枣雨。

      霎时间,四五个壮汉从树林里站起来,拎锄头举耕耙,大喝一声——“歹人,哪里跑!”

      楚椿醒懵圈。
      壮汉追来。楚椿醒跑。

      原本乌漆嘛黑、一面寂静的脊檩山被这好一通追赶折腾得灯火通明,这就惊扰到了带队巡山的尸尹明,元大小姐的贴身右侍卫。

      两队人遇上,“野人”跟楚二少爷被夹在了中间,暗里立着个凭良心上山找人、碰巧撞了面的叶焕临。

      退后几步蹲进草从,叶焕临撑膝支颐,观摩了整一出好戏。

      “元舒纯个野人一样,就在山上逛,天天偷人家枣子吃,吃秃了几亩地。那家忍无可忍就找了邻居蹲点帮忙,当晚就把楚二爷逮着了。”叶焕临边乐边吸溜羊汤。
      “要不是捍北来人了他俩都完蛋。元舒纯口袋里全是枣,嘴里还叼着饼......哎,你猜,楚椿醒看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纪旼夹菜,顺带捧哏:“什么?”
      叶焕临一个劲儿地笑,攥着筷子比划:“他就,直勾勾看着捍北那帮人,半天来了句——‘我的饼”!我真的是,憋不住了都......”

      也实际没憋住。
      当时叶焕临抵在膝盖上偷笑,两手捂嘴,结果气没调顺,笑声给吹成一道哨音从鼻子里挤了出来。两堆人都回头看,叶焕临只得起身投降挪到外面,浅浅道了个好。

      楚椿醒就不好了。
      他肺腑跳了崖,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就差目眦开裂。

      如此,这件事儿成了你知我知他知的“秘密”。虽说后半程徕仪上元大小姐被禁足了个彻底,但临走前,相隔数丈,她还是給叶焕临来了一顿眼神威胁。楚椿醒那儿不必说,叶焕临拿捏得连本带利,直接坑蒙拐骗了十顿饭作为捂嘴费,还不算当时的,要从下次徕仪起算。

      也就是这次徕仪。

      啃着骨头,叶焕临脑子里还转悠:这顿能赊作楚二爷的账吗?

      说道完偷枣贼和春饼侠的故事,叶焕临也刚巧吃空一锅子羊汤。纪旼看着这人噎出个饱嗝放下筷子......没到一瞬又抄回去,抬手招呼人——
      “加两份羊奶酥酪......嘿!”

      手被压下来,叶焕临偏头怒视。纪旼跟跑堂的抱歉再望回来。
      跟人面对面看着,纪旼问:“你是堂食还是打包。”
      叶焕临答:“客官我一份打包一份堂食。”

      “别点了。”纪旼说,“再吃晚上又睡不着。”
      叶焕临不听劝:“不会。”
      纪旼和和气气,以理服人:“哥,你睡不着,晚上总翻身,打扰我睡觉。”

      “正好了。”
      早习惯了纪旼“哥”后没好话的脾性,叶焕临也给对面送笑脸:“那别睡了,留个空闲骂你呗。”

      ——这是又把前头的债撅了出来。

      纪旼叹气:“别要了。回去,客栈里还有夜宵。”
      听着,叶焕临狐疑:“缓兵之计?”

      纪旼:“......”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不看叶焕临,纪旼起身推凳子。羊汤店是个街口的小铺子,地上油光闪亮,凳子推进去还滑了几寸。叶焕临坐着不动,盘臂睨纪旼。

      纪旼提了提挂在腰间的坤袋:“钱不够了。”

      听出来纪旼说的是实话,叶焕临不敢置信了,平常在不俟楼台纪旼干了不少杂役,也没见着溜出去花钱,钱袋一向比他鼓囊。
      叶焕临:“钱呢?这袋子老大一个,里头都装的些什么?”
      纪旼:“都是废物。”

      叶焕临:“......承让。”
      纪旼微笑回敬:“不敢当。”

      叶焕临是发现了,这位不光掌握了“杀敌一百”,也“自损三千”地越来越灵活!

      纪旼长了四五年,长手长脚还不算,长势最好的纯算一张厚脸皮——同别人面前是端端正正不纠缠,到了叶焕临前头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说叶焕临是唱大戏跳大神的天生才,纪旼就是和声对擂的变脸后生。
      常常就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地对出仗来。

      叶焕临放筷子站起来,看着纪旼一张脸上白白净净敛着笑——跟个人似的。
      他心里一恍,突兀想起了跟纪旼刚才认识那会儿......暗里一咂舌,有一点说道不出的惆怅。

      跟纪旼分屋子睡说不准是个大好事。搁一块儿摽这么些年,他眼见着纪旼串味儿,烦人程度都快赶上吴温儒了。虽说他自认身正行端,但还真怕这位跟他拧着杠着一路长,往后长成个烦人精,掰不回来了。

      叶小公子总想着吴温儒是个头号的拧巴鬼、烦人妖——成天嫌弃别人,给别人扣帽子,就是不自省,照镜子望望自己算什么。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叶焕临上赶着追着人拍,谁能给他好脸色?

      ——也就是对着纪旼,叶焕临还算有点啃剩的良心。

      见叶焕临莫名钉在了桌跟前,纪旼出声:“哥?”

      叶焕临伸腿把凳子抵回去。
      啊,行。
      你是我弟,我让你三分气。

      纪旼不知道叶焕临那七扭八歪、逻辑不成的小心思,只觉一个发呆的功夫这人就换了心情,竟然有点老神在在了,颇有“古井吴波”的古怪味道。

      纪旼正在纳闷思索,叶焕临走过来拍他一把,掏出自己的荷包颠了颠:“我请了!”

      这可新鲜。
      纪旼一挑眉,目送叶焕临去找小二,就觉得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活,突地余光一烁,触见了个熟悉身影——

      摆完铜子,刚一转过身,叶焕临也看见了站在店门口的人,一时讶然:“吴温儒?”

      正是吴温儒。
      看着叶焕临和纪旼走过来,吴温儒脸上一阵黑白交错,就差刻上“纠结”二字了,俨然是心里正天人交战。

      纪旼招呼道:“吴师兄,好巧。”
      “你怎么在这儿?”叶焕临言语诧异。吴温儒这人平日恨不得把自己镶在屋里,实在是逛大街的稀客。

      相隔半丈远,吴温儒盯着两人不动,片晌......转身要走。
      “哎!”叶焕临叫住人,“什么事儿,你说嘛。”

      吴温儒停下,又片晌,转回来。叶焕临抱胸站着,跟他对视。

      左右瞟了好几眼,吴温儒下定决心般凑近,压低嗓子,几乎是挤着说:“借我点钱。”

      叶焕临:“不借,没有。”
      光明磊落,声音极其亮堂。

      一下子把人刺激大发了。吴温儒怒极:“叶焕临!”
      纪旼肩膀一抽。半条街的人都看过来,吴温儒掐声噤言,面上风暴卷席,看样子想杀人,要不就是想死,肠子都悔青了。

      叶焕临说得坦坦荡荡:“真没有。你钱不够?要买什么?”
      吴温儒大脖筋猛跳,压嗓子喷道:“买你死期!”

      纪旼就笑了,走过去,从坤袋里摸出钱袋,递给吴温儒:“吴师兄,这注意好,我参一股。”

      这回奓毛的改了叶焕临,他“咔”一下转脖子瞪纪旼。吴温儒僵直一会儿,到底接下了钱袋子。
      吴温儒硬梆梆地说:“谢谢。”

      瞧见纪旼笑着点了下头,叶焕临深呼吸,疯狂默念:让他三分让他三分让他三分让他三分......

      ——让个屁!这家伙就没心!
      眼不见心不烦,回楼台回楼台回楼台......赶快分屋子!

      吴温儒拿着钱袋走远。不知道要干什么去,那方向是外城边上,不是回客栈。
      纪旼看向低头念经的叶焕临:“哥,走吧。”

      “走什么?”叶焕临面无表情,“看戏?我掏钱请自己看戏?”
      纪旼还是笑,安抚着拍了一下叶焕临:“吴师兄看着挺急。”不到急死不至于借到叶焕临头上。

      “是,可急了。”
      叶焕临拍回去:“死期嘛,晚一步阎王爷收摊了。”
      顺着街上人流,纪旼带叶焕临走离店面:“钱在行李里放着,回去还你。”
      叶焕临假笑几声:“谢谢您。”

      他自问是温文良善得太过了。早该看出来纪旼性属白眼狼。

      强迫着自己信步闲庭,叶焕临深呼吸顺了会儿气,继而反客为主,抓住纪旼胳膊往江边走去。

      自西向东,不留江流过三圈城墙,横贯了杏南城。
      现时天色稍晚,江边却是人声鼎沸。四中州的宵禁从巧皇帝那时就被推到了子时,现下正值徕仪,百家也提早下了赦令,城内通宵不设禁。

      还没凑近不留江边,奏乐的声音就已穿过了街坊跃入人耳——声音能跃,人却跃不了。人墙把沿江一道围了个严实,水泄不通。叶焕临和纪旼站在人墙外,能看见的除了人头就是月亮。

      “纪旼。”叶焕临在纪旼肩上敲了一下。
      纪旼应声。叶焕临继道:“阔楚天吟游步,这个你学了吗?”

      两人练功的进程不一样,叶焕临再怎么不学无术,纪旼毕竟起步晚:“学了前三步。”
      叶焕临说:“够用。跟我走。”

      然后,纪旼就睁眼看着叶焕临作妖。
      叶焕临先在腿上运了点灵,鞋底在砖上一点,跟个醉鬼一样走得东倒西歪——俨然是极其半吊子的吟游步伐。

      纪旼看得心里直叹息,只得跟着叶焕临走。两人脚下的步子虚虚晃晃,实际不慢,几步下来赶得上跑,眼中风物随着经络里的灵涌而稍略扭曲,不多时,一条还算挤得下人的“通途”就被踏了出来。埋在人群里晃悠半晌,终于凑到了江边。

      脚站稳,叶焕临呼出一口气:“看吧,这就是书到用时不嫌多,技多,不压身。”
      纪旼无言以对,只摇摇头。真是胆子大,敢说话。

      在岸边扎下了根,叶焕临仰脖子,正望见江上飘摇着的高高勾阑。
      近十只船簇拥着那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宇,楼宇上有数十阁,每一阁都齐舞奏乐,入目倾心,悦耳如仙临。

      纪旼没见过这种形式的“勾阑”,思索是徕仪的特殊节目,还没怎么想,叶焕临就给了答案。

      “这是杏南出名的戏班子,每年都要来几次江上游,一来连着大半个月,叫什么祈福式。之前也是,都跟徕仪赶上了。”
      “咱们来晚了,早一点能上船。”叶焕临说,“也挺好,蹭着看几眼吧。反正是演到尾巴了不要钱。”

      说着,叶焕临又捡回了那副“小肚鸡肠”,伸臂拍一下纪旼:“你不用还账了。”
      纪旼无奈:“哎,好。”

      群船离岸边时远时近,楼宇高台上,有两人扮戏对唱。纪旼凝神听了一会儿,辨出是那个乡野民调改做的杂剧,民曲叫做《君心满》,剧名是《玉娘恨柳君心满》。
      这讲的是一对竹马青梅的故事,起调是笑语言欢,中间离合曲折,终幕,两人相隔垂柳而望,经过天雷点拨,玉娘心知自己前身是天上潜逃的仙子,大任在身,死期将临,她满腔情谊却不敢言说一字,只求着春风拂柳,让柳枝在柳长君的手心悄悄写下“君心满”三个字......

      江上,戏里正演到这一段。

      倚着柳树,孙玉娘昂首而望。
      她望着柳长君慢慢走远,走向她无法盼望的下半生,她双掌合十,祈福他金玉荣盛,祝愿他前程无量、儿孙满堂......
      末了倒地,化作春风。

      岸边掌声潮起。叶焕临在话本里读多了刀光剑影,言情却缺乏,偏头问纪旼:“她为什么不直接让柳树写个‘满心君’?还是编曲的特地反着来。唔,欲情故纵?”

      君心满,颠倒过来就是个满心君。

      这曲子有年头了,纪旼照着书上的浅析背道:“‘君心满’是孙玉娘对柳长君的祝福,她祝福他半生美满,不愿意留下什么,但又藏了私心,反过来才是她想说的‘满心君’。”

      “哦。”叶焕临懂了。
      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人玩的是反弹琵琶。

      “孙玉娘”唱完最后一调,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倏忽间,江上灯火齐熄,昏暗里四下寂静半息,再回神,便是耳畔一嗡,嗖嗖数声,天上炸漫了五色的烟火。
      船上又亮起几盏灯火。楼宇上,数十人携手谢幕。火光再闪,末了逐一灭去。烟火也落下。

      岸上叫好声迭起。叶焕临跟纪旼被人潮裹挟,一点点在岸边推着走。
      戏演完了,岸上的人也没甚么离去的迹象,有许多扎堆起来,要在江里放花灯。

      天下花灯一家亲。叶焕临蹲在江边研究了一下,发现跟自家月秋放的灯一个模样,便没太生趣。从花灯想到了月秋的全鱼宴,叶焕临耷拉下脑袋,忽觉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头顶上,他抬头看,入眼便是一个个胖乎乎的红纸灯笼,冒着暖黄的火,都往天上浮。

      纪旼听见岸边的叫卖声:“放灯吗?那边有买的。”
      “晅明灯?”叶焕临说,“行啊,买一个。“

      跑到地摊前,叶焕临撑腿看,把各个样式都摸了一遍,惹得小贩直斜眼。叶焕临指着一个,问:“最贵的这种,是能飘得最久是吧?”
      小贩来了热情:“哎,这种就是鬼机关画出的全样式,您看,布面,这是修爷常用的灵帛,灯骨也凿了窍......”
      半吊子“修爷”叶焕临把灯笼一拎,直腰:“要这个。”
      小贩:“哎好好好!边上有墨有笔,您要题字......”

      看着叶焕临提着灯回来,纪旼在灯面上摸了摸,笑说:“我以为你会让他打个对半。”
      布面用的是最低等的缠灵帛,甚至都算不了低等,简直不入流,灯骨里所谓的窍更是粗糙,纯是唬弄门外汉的玩意儿。不值那个价钱。

      举着从摊上借来的毛笔,叶焕临啧一声:“我又不是砸场子,后头那老多人要买。祈福用的嘛,多出来的就当我帮你孝敬神仙了。”

      听见“帮你”二字,纪旼看叶焕临。
      叶焕临甩了下笔尖垂墨:“记着啊,回去还钱。”
      这人不坑他一把过不去坎。纪旼属实无奈,叹一声气:“好。”

      放灯这事儿是千年下来的传统,用意是灯上写字,放到天上给神仙看,许愿祈福。晅明灯是解晅元改出来的样式,因其架子坚固飞得而广受青睐于民间——真正的晅明灯做工要求可高,灯里能蕴灵,升到天上,运气好,火熄了也能靠着灵流一直飘,说不准真能飘到天上,见神仙。

      这个灯的灯架子造得粗糙,不用试都知道蕴不了灵。
      趁着叶焕临叼笔想字,纪旼摸出了几张缠灵帛,默看了一会儿,指尖蕴灵,在上画了几道符纹。
      叶焕临凑去看了一眼,没看懂。这么多年了,他那符阵之术依旧烂得初心不改,还停留在没实物蕴灵就画不上符纹的糟心地步。

      符阵之术是真正的玄学——世人会用却难忖其因由,并且没上限更没下限。烂能烂到叶焕临这种半窍没有的,干拿着缠灵帛也只当作厕筹用;神也能神到天明宗那帮鬼才样,头发丝蘸汤画几笔,都能炸出个大天坑。

      叶焕临不懂就问:“这什么?”
      纪旼把灵帛覆在灯骨上:“新学的那几个轻灵符。”
      叶焕临:“哦。”原来这么复杂?怪不得课上没记住。

      纪旼笑笑,看叶焕临收回目光,指尖再蕴了一股细韧的劲力,窃下在灵帛上点划几下。如若近看,就能瞧见那灵帛上的符纹变得堪称深邃,纹里再篆纹路,层层镶嵌,暗里流动。
      这是在阵中阵的手法。轩辕车的轴心便有这技巧。应青石千年前把它发明出来,大抵没想过会被人用来放灯笼。

      灵帛贴好,叶焕临也想好了,一连气,大笔挥就落下三字:
      就开心。

      写完,叶焕临摆给纪旼看:“怎么样。”
      三个字写出三百种顿挫,浑像跟神仙憋气耍赖。纪旼点头:“筋骨顽强。”
      评价后,纪旼从叶焕临手里捉来笔,提袖在他这面也写,几下收笔,把笔递回叶焕临。

      “你写的什么.....”叶焕临转过去瞧,哽住了,“——你这写的什么?”

      纪旼摆正。硕大一个“行”字。

      纪旼解释:“我批了。”
      叶焕临面色古怪,对这替天行事不算很欣然:“......谢了。”

      在一众“万事如意”“日进斗金”“学业有成”......中,一边顶着个“就开心”,一边顶着个“行”,晅明灯飘飘悠悠地升起来,成了夜空里的一点红。

      叶焕临仰脖子目送,看着看着,兀然长叹一气,叹得纪旼莫名其妙:“怎么?”
      “我想起来了......就说不对。”叶焕临放下脖子,一脸烦闷地瞪纪旼,“我付的饭钱,我竟然没打包!”

      “......”纪旼跟着轻叹,拍了下叶焕临。

      “回客栈吧,吃夜宵。”

      ......

      万万千千家,晅明灯一放,福祉便濡泽了四方。

      马车笃笃而行,篷盖下,有人叩了叩横槛。应声,华贵矫健的车前马停下蹄,驻足在了江边对岸。

      江边昏色的阴影中,李嵬背手立身。他腰背有一点曲,薄得像纸,又像一根皂黑的铁钉,砌在那里,不动。

      李嵬横望过江。

      昏色外,不留江岸灯火辉煌。
      隔一潭江月,他们彼此而望。

      江风曳断了数十年,风割江上月,片片瘦削。

      对岸,马车的帷幔层层落下,敛去喧嚣。

      收回指,白某人道:“走吧。”

      车夫拉紧缰绳。
      马蹄声哒哒,渐渐消融在了繁华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江风割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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