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夜色晚途中 我阿爸叫徐 ...

  •   常雯义赶回案查司时,苏不世的马车也正巧行至司前。

      看见苏不世步下马车,常雯义上前行礼:“总司。”
      他面上不动,心中却是一惊。

      自从五年前,那一场邪祟乱让苏不世告假三月,苏总司的身底子就受了损,常有精神疲乏,不大堪得住日夜相继地办公行事,大都是晨日里处理完便回宅歇息,若非重要,少有案子须得他夜行返司。

      苏不世示意免礼,玄面梨木伞在青砖上一磕,鸦青外纱被晚风拂起,人便往司内走去。
      常雯义跟上,正思索又出了什么乱子,就听苏不世道:“闯生,你随我来。”

      常雯义字闯生,这字是他大舅,也就是稼下坡宗主薛问涯在他一岁时拟的。

      兴朝的名字规矩沿袭启夏,姓从父母,大名随取,但是“字”却不是什么能随意摆弄的东西。

      古来“姓名”是一家,没有“字”这个说法。当年,盛皇帝奚英隼造“字”是为了彰身份、显权贵,他自取了国号“启夏”为字,再赐字宗正......此后,只有权贵、功臣和异才能享受到这份有名有字的殊荣,有权赐字的人虽无名单计数,但除了在位帝王,也就无非是宗正之主一类的人物。
      到了兴朝,奚家人彻底倒台,赐字的条件虽然较前松散,但也从不是个能随意把弄的“玩意儿”——

      不论怎么算,薛问涯给他一岁的侄子取字都不成道理。

      但是道理是道理,却没有文法能拦。薛问涯就是这一拍脑袋的德行。所谓“闯生”,就是说常雯义不满七月便出生母腹,是闯着生出来的。

      常雯义他娘身骨不好,又是晚怀,结果一日莫名肚疼,要早产。薛问涯疼惜自家小妹,又从来是个下的了狠心的主,当即吩咐保大不保小,他妹必须活,旁的,都让道。
      折腾一夜,孩子终于生出来了,命骨堪堪结成,气息却时有时无,用灵药供着也没人觉得他能活下来。棺材都打好了,就等孩子咽气,哭席做丧。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常雯义竟然慢慢好起来了,到了满岁时,除了瘦弱一些,身体已然跟同龄无大差别。
      周岁席上,薛问涯喝酒上头,命人把小棺材拿上来,当众就砸了,高声喝道赐字。

      是时,薛问涯大笑,有力的双臂高举着常雯义:
      “我薛问涯的侄儿——不愧闯生!”

      常雯义背了这字小有三十年,早也听惯。他颔首,跟上苏不世,一路走到了地牢里。

      这年头,四中州里犯案的大都有三个去除,一是司衙牢狱,另外就是各州行中狱跟案查司地牢。
      司衙关押的多是寻常牢犯,如若遇上机密要案需要转审案查司,犯人便会暂押进案查司地牢内,要是案子被地方宗正调审,犯人又会依照形势转扣进各州行中狱。

      至于一字司的偏外地库......那就是“大都”之外的另算了——真就是看意思来意思。

      走进地牢,两人身边只跟了个提灯开门的狱吏。除了灯和钥匙,狱吏还拎了个大木箱,常文义看见,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着苏不世带人往偏处走,常雯义心下盘算不断。他们走去的那一边惯来少有“住客”,环境也比平日多用的牢房好上不少,专门是给一些左右不讨好的尴尬事准备的......
      这是,逮着了个难伺候的“贵客”?

      苏不世不多交代,常雯义也不会主动开口。
      狱吏手提的羊角灯晃晃悠悠,将地牢返潮的砖地照白了一块又一块。走近一处牢房,狱吏稍斜提灯,与房内烛光相接。

      苏不世停步,常雯义随其投进视线,提灯照亮了牢房一脚。遽地,常雯义眸星骤缩。

      狱吏打开铁门。
      苏不世示意狱吏将木箱递给常雯义,说:“医好他。”

      当即了然木箱里装了什么,常雯义一手接过木箱,大跨进铁门内,几步半蹲在了床上双目紧闭的人前。
      那是个一身脏污的少年,身上的常服足显富贵,腰侧挂有一玄机阁玉牌,上篆姓名:孔飞泓。

      虽是被自己侄子的出现震悚十分,但一打开木箱,手指触上其中的薄刀、银针和各类瓶罐,常雯义周身气质便当即凛然,近乎整肃——
      出身稼下坡,即是杀人毒手,亦为生人医命。

      检查一周没发现外伤,再看人龈齿发红,腹部一线血脉搏动,口鼻隐约有苦麦味,常雯义便心下有数,知道这是经络里被人刺了灵毒。

      同时地,也清楚了为什么苏总司要找他——灵毒被稼下坡从祖宗玩到现在,要论解毒,估计整个杏南都找不着比常雯义更熟练的人;再者,常雯义是案查司少司也是孔飞泓的亲舅舅,跟这身份一比,所有人都成了外人,论公论私,没人会比他嘴更严。找他过来,实在合适。

      引脉、下针......常雯义眉目凝神,手上动作不停。
      狱吏早已退下,只有苏不世立身在侧,静静看着常雯义解毒。

      今日晌午,寰香阁的后库房被巡检揣开了门,里面的东西被掏出来,司衙随机接案......结果越掏越多,涉及太大又徕仪在即,司衙也麻爪,没过几个时辰便把案子转交到了案查司手里。

      也好在是交给了案查司,苏不世想。

      再刨开一层藤蔓,横躺在地的孔飞泓就要大现于众目了。这孩子身份躲杂,不知缠着哪一层关系,若是人多眼杂消息传开,对徕仪的后续影响难以预测。

      苏不世暗中思索着,忽见那方常雯义下针的动作一顿,滞在了江飞泓的剑突之上。
      看见常雯义的面色忽而发沉,苏不世眉心微蹙,却没出言打扰,只看着常雯义收针在掌,直接指尖运灵在江飞泓的咽喉至小腹一线推下......又约有一炷香,常雯义突兀站了起来。

      “总司,”逼走针中药气,常雯义道,“我医不了。”
      苏不世几步上前,不等他说,常雯义已经将江飞泓的前胸袒露,抵住其剑突指给苏不世看:“这不是普通的灵毒。”

      常雯义将指尖灵流刺入江飞泓的剑突一处。灵流自软骨肌理划下,从脊椎处探至体内大脉......若是寻常灵毒,便要在此基础上将灌药的银针刺入经络表面,灵流与银针内外作用,将经络中的毒逼出来。

      常雯义清楚苏不世对于灵流的感知是极致的,于是动作渐缓,刻意显现给苏不世看。

      掌心罩在江飞泓泛凉的灵台上,苏不世寻找着,很快发现了端倪。
      有东西在动作,纠缠着常雯义的灵流,让其无法深入经络深处。不是江飞泓体内的灵流产生了抵触,那是一个明显的外来之物,鸠占鹊巢了江飞泓的体内生灵——致人虚弱的道理倒与灵毒类似,却不止是灵毒。

      它还在自主生长。

      常雯义两指一绞,将灵流贴着江飞泓的经络铲下去,剥茧一般,把那一段筋络里的“外来之物”斩断,再糅开......重复多次,却是治标不治本,“外来之物”还在慢慢新生,只能暂时延缓江飞泓的虚弱。

      牢房里潮气带着寒,常雯义却额角渗薄汗,这种操控灵流的方式极耗体力,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命骨空虚。
      “他经络里被埋了个种点,根系已经成型,扎得很深,可能到触及血泊,甚至灵魂。”常雯义禀告的声音平缓而沉重,“属下无能,没解过这类灵毒,不敢贸然尝试。”

      苏不世也在想。或许这已经不算是灵毒了。他问:“能找到种点吗?”
      常雯义答:“时间不够。”江飞泓撑不住。

      来不及就是能找到。苏不世:“找到后挖出种点,是否可行?”
      常雯义如实说:“可行。”他看向苏不世: “需要洗灵。属下一人做不到。”

      听出言下之意,苏不世与常雯义对视:“你需要谁?”

      需要一个既会洗灵,又会搜毒探脉,不光口风严实,案查司还能很快找来的“自己人”。

      看着江飞泓发青泛灰的脸,常雯义颔骨紧绷,凝神发力下后牙几乎咬合。

      他在胸口捱住一气:“一字司,风华榜蛊阎……”
      “廖断谴。”

      ......

      练完一套枪,元舒纯搭着毛巾回屋内,正想换个内衫,发现刚挂在衣架上的干净衣服被吹掉在了地上。
      她弯身一捞,抓了满手冰凉。

      元舒纯皱眉,把衣服提溜起来。已经成了潮乎乎的一团,穿不了了。
      天上地下都是潮气。她当即就烦了,随便拽了个外衣披上,毛巾一甩走出屋,绕过栈地后面,踩着墙跳到树上,轻车熟路地翻墙走了。

      两脚落上地,元舒纯拍了下蹭灰的裤腿,刚站直,就听见后面跟来一点细碎的声音。
      元舒纯也不回头看:“两刻钟,我就透个气。别凑上来,跟远点。”

      说完,元舒纯大步走了。围墙下面,跟着翻出来的高挑男子真听了话,站着没动,等到元舒纯走远十几丈,他摸出颗糖豆扔嘴里,扑扑手,这才跟上去。
      男子似乎脚下运灵,步子比猫都轻,他穿了一身夜行衣,直接往道上走,不用隐身就融进了夜里。

      杏南徕仪,百家也规划了宗正的落脚地,悍北就划在城北的兰北大街。城北不比城南,没甚么热闹行当,多是些工场仓库。
      此时天晚,工场跟仓库已经下工上锁,除去时而笃笃的巡街脚步声,漫街寂寂无声。

      元舒纯就踩在这寂寂无声上,晚风灌进随意披搭的外衫,吹得汗衣比青砖都凉,她还是背心发热,身上像个小火炉。
      元大小姐打小身体好,除非挨打,从小到大没被老天爷折腾倒过,骨肉里都是“能扛”,写满了生龙活虎。

      ——整一副身架子长得壮实,就只心里有那一豆大的寒,埋着硌人。

      悍北虽为宗正,但与传统不同,它跟处地练场全为一体,十八部兵员全来源此,十八般武器、百十来修路皆习,不专精,旨在捍卫北川二州,比起传统宗正的“大学堂”样式,它更像是一队劲旅,不教学生,只练兵,也更不讲究血脉亲缘了。

      即便是元舒纯的“少主”之名也只是来到杏南才叫上一叫,是百家宗正惯称的,是给元归雄面子。
      实际上,就算是元舒纯,也是少年便被扔去练场锻炼,一步步自己拼进了六部里,不过是现下年纪小,等到过几年有了职称,元归雄自己也不会让这个表面礼的“少主”延续下去。

      这些事情元归雄早就开诚布公地说过,元舒纯更是乐意见得。

      她巴不得娘胎里就用铁刷子把身上“沾的光”蹭干劲了。生她的是娘,她认,但养她的是悍北,兵器也是握在她手里,她舞得越好,却越要送她一句“不愧是元归雄的女儿”。她心里最清楚,即便自考本事任职了六部马兵,旁人看她,眼里也有三分颜色。

      越是元舒纯长大,这份颜色就越浓——当然不是因为她大了,是元归雄这个总主之名越来越大了。
      她知道他们在怀疑什么。

      悍北之内尚且如此,何况杏南。

      嗅着石料的粉尘味儿,元舒纯走过一片横排的打石场,穿进了右边的巷子里。她漫无目的,只是想要透透气。
      杏南的潮湿像十几床被子压着她,围墙就是锁链,她被勒得肺都灼烧,何止气不顺。

      巷里比街上更黑,月光都不光临。

      走进几步,蓦地,元舒纯听见不远处有窸窣声,她步下一顿,身上筋骨一硬,慢步向前探去。

      倒不是怕什么。不看她是自己散心,实际前有尸尹明探路,后有段乂亟断道,即便真有事儿——也不会是她的事儿。
      只是个习过暗刺后的习惯。

      元舒纯慢慢走了两丈远,便看见墙边下卧了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黑影不大不小,元舒纯微微蹙眉。小孩吗?
      却见那黑影突然站起来,怒声滚了一滚,冲着元舒纯高吠三声。

      巷子里吠声冲荡。那是一只黑狗,警惕外人侵犯它的地盘。

      元舒纯也停下来,没有再进一步。她怕这狗扑上来,她手上没分寸打重了,大黑天的,扛回去去治也来不及。

      正想转身走了,步子没迈,元舒纯倏忽愣了下。

      她怕。

      默了一会儿,元舒纯缓缓抬起手,在昏暗中虚空握了握。她这双手背面还算白皙,掌心都是厚茧,只手心凹陷处有一点很软的肉,明白告诉了她仍是个少年人。

      她其实不怕别人怀疑,悍北也好,杏南那些傻子流氓也罢......她觉得自己在忌惮什么,却一直分不清源头。
      她竟然在怕她自己吗?

      黑暗中看不清十指,元舒纯自问:我在想什么?

      不等她想清楚,身后忽地一声惊叫,狗吠齐鸣。元舒纯遽地起势回身,两拳竖立于身前,以面敌之姿对向巷外——
      不远处,一个人影瑟缩地跌坐在地,紧抱住自己,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

      没等元舒纯听清,又一道影子自巷侧飞身而下,侧挡在元舒纯身前。
      尸尹明滑出匕首:“少主,退后。”

      元舒纯没退。一是她身后有狗,二是尸尹明腰侧垂的照明膏点燃了,她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是个衣着暴露的女孩,衣服一缕一缕打了结,像是被人撕的,她身上也尽是青紫淤肿,错落还有割痕,凝出干涸的血。
      女孩抖像筛糠,念叨的话近乎呻|吟。

      元舒纯走上前,对尸尹明说:“刀收了,没必要。”

      走近,元舒纯仔细地听了听,隐约听出了女孩在念什么。

      她说,求求你们。

      救救我。
      阿妈。

      ......

      城东,寰香阁。

      夜里的寰香阁最热闹。只是今日特殊,有那么半分荒凉——明日徕仪,有头有脸的为了体面便不会留宿。
      应神欲看着李准铭被他娘派来的家佣带回去,自己却上了四层,步向先前置办的寝屋。

      女管事迎面走来。看见应神欲,她面上屈膝媚笑着招呼,窃里却止不住嘀咕。
      这位好歹是个嫡传的宗正弟子,却不求上进,成日跟些混子胡闹,放在哪儿都算是独一份的”有胆识“了。当然,女管事也就是见识稍多,随意感叹一句——
      只银子给够,那就是贵人、好人。

      应神欲无疑是个”大好人“。

      这位好人的故事在杏南也不算秘密。应神欲的爹娘是天明宗的外门弟子,他跟他哥都生在天明宗内,却爹娘先后早亡,两人便做了外门的杂役。虽说能有如今身份,应神欲定然沾了他天才哥哥应官知的光,但也少不了他自己天赋上佳。
      天明宗宗主应忌仰上了年纪仍膝下无子,机缘相识,就把这两人收作了嫡传弟子——说是弟子,更像是义子。

      可惜,不论是弟子还是义子,应神欲都只享了名声的富贵,没尽名分之实。

      当了没几年的徒弟跟义子,这位便把自己混来了杏南六仪宫。
      别人去到六仪宫不是为了仕途,为了修身就是为了见世面,照理来说不是坏事,但应神欲不同,他来六仪宫进修,身上是背着传言的。

      ——虐杀一家十九口,就要被宗司拍案定罪,又被天明宗暗里操作出来的丑闻传言。
      他来杏南,是反其道而行之地避风头,是来洗名声。

      都说应神欲的命是他哥求来的,所以他才听他哥的话,遵从那句所谓的”家法“。
      要不然,早就无法无天了。

      但是即便“家法”在上,这位应二公子也没有真正消停过。六仪宫的诗书没把他洗清亮,反倒把他送进了杏南这个纨绔大坑。他也舒坦,在里头好好消受了小有三年才被接回襄州,再入天明宗。

      这也就是一年前的事。在大多人看来,应二公子的这趟杏南之旅非也进徕,而是专门聚会的——

      这不是,第一天就泡在了莺歌燕舞里,晚上都不回去了。

      应神欲随意抬手,扔给了女管事一串珠子,女管事忙接住,正要笑说讨好,一抬头,就见应神欲面上薄薄铺着笑色。

      他说:“走。”
      声音冷、沉,是命令。

      女管事被突然的变化惊着了,竟然感觉到了暗藏的厌恶。她周身寒得一打噤,等回神,应神欲已经转入了弯处,再看不见背影。

      靴底踩在毛绒的羊毛软毯上,走过弯角,应神欲听见右边走廊里忽起一阵嬉笑嘈杂声,他停下步子,等那噪音渐消,用力捏了下眉心。

      应神欲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胸骨上没了一颗硌人的冰凉,这让他整个胸腔都在烧,烧得要反胃。

      站着,应神欲很轻缓地吐出一口淤气,轻缓得吝啬,像是敷衍行事,只为了完成任务。不多时,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他在软榻里躺了大半天,身上的脂粉气七八混杂,风搅和,怎么嗅都辨不出因果先后。

      置办的寝室在长廊尽头,紧靠外栏,与半缺的月依偎最近。

      应神欲没再打发走恭迎的女侍,他接过薰了花露的软巾,在服侍下擦干净手和脸。
      行至寝室前,应神欲想起了李准铭干的好事情,却没说什么,只看着侍从为他开门。

      女侍俯身,就要拉开门环......骤地,应神欲捏住了她手腕。

      女侍的手一微略抖,转而,她抬起三分眼,尽力妩媚地应神欲露出笑容,却不料后者毫不看她,捏她的手就像捏着个死物。

      月下,少年的侧颜清晰得堪比刀凿,而刃锋在他眼中。

      杀意冲破了铜臭胭脂味儿。女侍手也不抖了,姿态也不扭了,呼吸都被冻住,脑里过的都是有关这位的、血淋淋的骇人传言。

      应神欲松开两指,女侍的手垂直落下,耷拉在她裙边。她头都不敢抬,身上也不敢动,就那么半俯半跪在门跟前。

      目光直视,应神欲抬腿,一脚踹开了紧合的雕花木门。

      门上绢布即声撕裂。门框砸在两侧,地都震动。

      激起的风拂起应神欲的额角碎发,也把门内腥熏恶人的气味冲荡开来,尽数铺在了廊中。

      嗅到这气味,女侍也意识到什么,惊诧地抬头看去。门内竟已点燃灯火,应神欲踱步进去。

      一地的碎布断绳、鞭刃器具,枷镣扔在门口,边上磨了一圈血......应神欲踏过一地□□,再走进,靴尖抵在了一块红玉腰牌上。那腰牌躺在角落,似乎是不小心掉落了。

      ——弦月中刃图,飒然宗。
      白映。

      只看一眼,应神欲就把腰牌踢开,一直走到了屋子正央,藤椅旁,他面对着那一人高的金色“鸟笼”。笼锁已经断裂,“鸟”已经飞走了。

      背手而站,应神欲审视半晌。

      门外的女侍不知所以然,呆愣立着。

      又半晌,应神欲掀开衣摆,架腿坐在了藤椅上。藤椅轻微摇晃。

      他轻轻笑了一声。

      ......

      在客栈楼下吃完夜宵,纪旼跟叶焕临前后上到二楼。

      虽然客栈屋子足够,不俟楼台也不差钱,但秉持能省一分是一分的抠门原则,孙师长包圆了双人房,好一番两两配对——这两位本就彪一块儿的自然又被堆到一起了。一房两床,又睡一个屋。

      叶焕临跟在纪旼后头上楼,拍着肚子,聚精会神地回味方才消灭的半盆子炸溜段儿。吁出口热气后,他懒洋洋地转脑袋,余光一瞥,拢着了从另一头上楼的吴温儒。

      正要往房间方向拐,纪旼忽被拍了一巴掌。
      他转头,看叶焕临往旁指了指。叶焕临说:“吴温儒,人回来了。”

      知道他想把钱囊要回来,纪旼说:“晚了,明天再去吧。”
      叶焕临才不管晚不晚:“你先回。”
      说完不等回话,扭头就跑去了。

      ……这位的心胸只一荷包大小,不挑事儿就睡不着。
      纪旼看了一眼,转身又往屋里走。他是不想管了,颇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屋子在楼梯口的左手侧,只隔了几丈。

      听见叶焕临跑向对面,纪旼放慢步伐,不再为了隐藏端倪而压制思绪,而是充分利用并不多的独处的时间。
      他将手心覆在腰侧坤之上,心中浮现出冰冷粗糙的石头触感......

      即便不掩饰思绪,纪旼也不认为叶焕临能真看出来,再真的想到什么,但要再来几次“行为不端”,他毫不怀疑这位会犯毛病,说不准就干出什么极其针对的糟心事儿来。
      ——他又不能不管。

      纪旼叹了口气。

      向里走到屋门口,纪旼放下摩挲坤袋的手,刚转开钥匙,屋里突兀咚地一声,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板上。

      声音发闷,不像是置件。
      走之前也关了门窗。

      手顿在门上。
      瞬忽后,纪旼臂膀凝力,将门稳稳推开。

      屋内,窗牖大开,窗下蹲了个橘黄的团子,见纪旼开门,团子猛回头,对他竖了食指抵在自己鼻尖上。

      橘黄团子:“嘘!”

      女孩子?
      纪旼蹙眉,握紧腰间的探生剑,走进一步,反手关上了门。

      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仙珠子终于松下气,松气不多时,面上又露出疑惑来。
      但没多迟疑,抖了几下那刮破边的蓬蓬裙,她就抱膝坐着,两眼睛大睁看纪旼,浑似白面团上挂了俩铜铃。

      虽说客栈是租的,但轮班的护职一个没少安排,普通人不可能正大光明地从窗户翻进来。
      纪旼全然不为对方年龄小而松懈半分,反倒更加警惕。

      到了杏南,什么妖魔精怪都能露相来。

      离开八百窟四五年,纪旼已经能够近乎熟练地使用“护体”。与那女孩对视,纪旼拿捏分寸,将“遮盖”撤去薄薄一层,去观察对方身上的灵流波动......
      不料,对面乍然兴奋,眼睛一下锃亮,跳一样站起来。

      “就是这个,刚才我嗅到了!”
      “和阿爸一摸一样!好像!”仙珠子很激动,头上的两个啾啾抖起来,“你认识阿爸!你一定认识我阿爸!”

      纪旼倏尔一惊,没料到他的动作能被感知到。但他面上不改,心下飞快思索:她知道什么?
      没有灵流波动......她是谁?她要做什么?
      阿爸?

      算着叶焕临回来的时间,纪旼将两指身如坤袋中,一边暗中准备,一边平静问道:“你阿爸是谁?”

      听见纪旼回应,仙珠子更开心了,她抢着说:“阿爸姓徐!”
      “——我阿爸叫徐亿阳!你认识吧!”

      徐亿阳。

      童音念出的三个字有如惊雷,宫殿、暗书、秘史......还有近闻。
      誉肆王北下,焚涵参徕。
      一众画面文字在纪旼的脑海中闪过,线索相扣,指向一个可能。

      最后,纪旼抽出坤袋中绷紧的两指。

      纪旼说:“我认识你阿爸。”

      ......

      荷包是好声好气借出去的,也是叶焕临恶言相向抢回来的。

      顺利收到了吴温儒气急败坏的仇视,叶焕临也拌够了嘴,颠着荷包,心满意足地迈回自己屋子。

      一开门,入目就是一地的包裹——玩了一天不干活的债。
      荷包掉进手心,叶焕临瞬间心累,立马犯困了,一个哈欠直接打出来,转眼再看,纪旼已经铺好了自己的床。

      “真是感谢,”叶焕临说,“这么快就帮我铺了床。”
      ——鸠占鹊巢之心败露无遗。

      完全不听叶焕临的变相无赖,纪旼放下东西:“你收拾,我找人送热水。”
      见到纪旼不管自己死活就往门口走,叶焕临抗议:“我刚帮你拿了钱袋!”
      纪旼对其微笑、点头:“谢了,哥。”谢完就走,下楼找小二倒热水去。

      回头看一眼包裹就迷糊,叶焕临扒住门框,喊得扰民:“你回来!钱袋不还你了!”
      “送你,”楼梯上,纪旼只道,“抵灯钱。”

      眼见着人走下了楼,叶焕临眯了眯眼,揣住钱袋,转身,关门——
      他先三步并两,末了一个箭步冲刺,飞着砸在了纪旼床上。登时,床板吱呀作响。

      ——他就不起来了!

      ......

      夜色浓酽酽的,空中布散着雾气,黏住了月华,目光所及都显得浑浊浓稠。
      半个时辰前,天空还是晴朗的,能看到星子闪烁。

      旷阔的石板路上,仙珠子一步一步跳着走,靴底击打砖石,声音在月晕下孤零零地逛游。
      跳几步,她有时无聊,就抬头看看天,左右四望一会儿,再继续跳。

      仙珠子在想一些事,她想,到了晚上,这个很吵很吵的地方就会变得跟老阿生的家一样,踩着,脚底不再是软软滑滑的丝巾,像是踩在了呱呱蛙的背上,一跳一跳的,在她脚底乱动。

      想着,仙珠子用力蹦了几下。
      好痒啊。

      看到地上大小变动的影子,仙珠子又想到了天上的星星。
      星星是什么?她问过阿爸,也问过老阿生。

      老阿生不理她。阿爸说,星星是不要的东西。

      她记得她趴在阿爸的胳膊上,阿爸给她剥了一颗糖。
      “仙珠子吃糖,糖吃完了,糖纸就是不要的东西。星星就是别人的糖纸。”

      含着糖,她问,是谁在吃星星的糖。
      阿爸揉着她的脑袋,说:“一些要吃糖的人......阿爸不知道。”

      仙珠子知道,阿爸什么都知道。
      阿爸不知道,那一定是星星的错了。她就不喜欢星星了。

      仙珠子停下了脚,不跳了。

      阿爸去哪儿了啊?
      老阿生很好,但她还是想要阿爸抱。

      远处路过一支巡逻的衙兵,十数人拎着羊角灯,成对从旁齐步而过,似乎完全看不见站在路边的女孩子。

      衙兵与仙珠子错身而过,仙珠子踩着石砖慢慢往前走。

      今天的怪事儿太多了。早上老阿生自己进了那个漂亮屋子,不让她跟着,还和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说了好多悄悄话。她偷偷到了房顶上,又被一个特别奇怪的人抓住了,一路要追她,她就一直跑——

      那个奇怪的人太可怕了,简直跟故事里的鬼一个样子,脸那么白,那么瘦,眼睛那么呆......身体里还打了好多奇怪的结,有好多奇怪的线,就像一个愣愣的木偶。

      现在想起来,仙珠子还是害怕——那个人追了她一天,好几次要抓到她衣角,她就只能一直跑......一直跑到那个客栈前头,在感觉到和阿爸很像的东西的地方。
      那个人突然站住不动了。
      等她进到窗户里,再出来,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

      但是仙珠子还是很开心的,虽然她找不到老阿生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睡一会,但她找到认识她阿爸的人了。
      那个人还告诉他,离别人远一点,不要再说出阿爸的名字,很快,很快她会能知道阿爸去了哪里了。

      仙珠子看出那个哥哥说的是真的——她很快就能抱抱阿爸了!
      阿爸也一定很想她。

      顺着街道走,又过了许多时间,仙珠子听见了水声。
      她抬头看,身前面,一条江水滚滚流淌,水上零星点缀几个花灯,江流中央,一个巨大的暗影安静地坐在流水中。

      那是一艘很大很高的船。
      船上,楼宇熄了灯火,同月色一起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夜色晚途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