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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众生潭中生 这是他们的 ...

  •   不俟楼台问世前,众生结界是世人所知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结界。

      启夏未倒时,这里只是奚氏直系的后花园,非也常人涉足之地。好在太公荀寥宗握住了结界匙,后来百家一番商量,便将这“后花园”造成了真园子,筹资在结界口修缮门楼,高挂牌匾,众生潭。

      与大多结界不同,众生潭虽然也有多个结界口,却十分地分散,七个入口零散分布在中四州里。杏南城中也有一个,就在外京的西城口。

      叶焕临带着纪旼又一通跑。反正仗着自己年纪轻轻腿脚好,从不给拉车的半分机会捞钱。纪旼陪他颠颠儿了四五年,被迫跑出了思维局限,提起行车用具,两腿就先是一阵酸。

      跑了两刻钟,穿过潭前街,两人终于摸着了门楼子。

      潭前街的布置跟琳琅街有几分肖似,都是一道琳琅满目,后头跟了个结界口。但不同的是,琳琅街上多是平头老百姓,而潭前街纯是给修灵的开设的,一条街,从头到尾,每家铺子都跟修灵沾亲带故,买灵酒的,买灵器的......一眼看过去,没一处叶焕临那荷包消受得住的。

      潭前街的“琳琅”是金银堆出来的,太精贵,叶焕临一个西川来的土包子,啃不惯,闻味儿都牙碜。

      ——多亏是众生结界门槛低,只要修灵开了窍,想进就行。

      众生潭的门楼子由两根漆红撒金的柱子支起来,上头篆刻了各样式的浮雕——看着只是画,实则由一道道符纹拼接而成。两根柱子穿地数丈,箍住了众生潭的结界口。最上面的牌匾由玄木雕出来的,从两根柱子往上蕴灵,“众生潭”三字的字形随昼夜而换,匾上趴了近百个亚灵神兽,各有神色,瞳光流转栩栩如生。实在是废了心思彰富贵,鲜明是百家自己组了工匠行伍来修葺,不是民间能做出来的东西。

      日头刚才偏西,潭前街上的人已然不少,众生潭前面也是行人络绎。毕竟徕仪,宗正百家和散宗,天下半数的修灵人都往这儿聚。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叶焕临跟纪旼两个半大不小的人混在其中,极不打眼。

      叶焕临拉着纪旼在门楼前探头。
      门楼正前面有一道狭长的流水,贯穿门下,延伸到门后的清澈鱼潭水中。潭池是人工砌的,岸周雕花,池底篆纹,中间还有一个小喷泉,汩汩地吐水。

      叶焕临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扔给纪旼一个,然后捏着铜板,指上稍微发力,把一点灵气嵌进上头的纹路里。
      他捏给纪旼看:“这样。”
      然后抬手,一弹,穿过门下,铜钱落进了潭水中。

      另一枚铜钱接着沉浸入水。继而,两道细弱的灵气经水裹挟,顺着潭地转纹,流入了两根门柱里。

      这就是入场费了。

      叶焕临拍一把纪旼:“走。”
      纪旼颇有技巧地侧身,让叶焕临拍了半个空。这位激动起来没轻没重,须得时时提防,挨一下,心肝肺都要篡位。

      叶焕临“啧”一声,由掌改爪,挠一把纪旼的后背,推搡着把人怼进了门边。

      纪旼踉跄一下,差点以头抢地,被那高有小腿肚的门槛折成两半:“叶焕临!”
      瞎乱扑索几下纪旼,叶焕临的良心长出了一点点。
      “对不住,”叶焕临泰然,“看你不顺眼。”

      纪旼呼出一气,站直了。

      自秉动口不动手,近年来,纪旼嘴上功夫走盛,但着实敌不住叶焕临臭不要脸耍流氓——大多得甘做另一个拍不响的巴掌,肢体上退避三舍,口舌上利剑迎风。
      结果,一句“不顺眼”又把纪旼的嘴给堵上了,一咽,口舌利剑全进肚。

      纪旼凝视叶焕临的眼睛,叶焕临和他对视。不多时,叶焕临正过脸,“啧”了一声。

      “想什么呢?”
      “刚才一路,一脸什么的......”叶焕临瞟他,“你别说是紧张——”

      两人合锅炖了多年,纪旼的毛病叶焕临早有感受,一但心里在想事儿,他整个人就变得特别标准——却又味儿不对了,就像蹩脚的厨子炒菜多年,突然少放了一撮手抖的盐。

      纪旼在心里叹气,他还觉得掩饰得很好。

      纪旼坦然:“是。”
      “是真的,”纪旼看着叶焕临,“有点紧张。”

      即便实际是驴头对马嘴,但也确实是实话。

      叶焕临听出这话的真假,一时吓着了——本来只是气不顺碎个嘴,却挖出了真料。

      没见过纪旼真情实感地下台阶示弱,叶焕临受宠若惊:“紧张——你还真的......没事吧?”

      盯着纪旼的脸看了一会儿,叶焕临又问:“真紧张啊?”

      纪旼淡道:“假的,我编的。”

      这句确实是假的,叶焕临听出来了。
      “扯淡——”不纠结了,叶焕临拉住纪旼往门里面走,“进来,堵人路了。”

      ——人为联了个袂。

      一跨进众生结界,纪旼就被摆正思绪,心中有些差异。
      照经验,出入大结界通常要经历一阵天地恍惚,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谁知风平浪静,前脚踩着地,后脚一抬,便真和开门一样进到了另一个地方。

      天上,金乌仍西沉。

      他们站在一大块筑在正央的高台上,台周延出数道长桥,交错着伸向各条长廊,长廊间设亭台,供人饮酒作乐。亭台长廊织成了个圆,圆中是潭水,圆外环绕着澄澈的众生长河,再外,就到了岸上的灯火阁楼,楼上亮着一丛一丛的橘红小灯,楼外是成叠的群山,像是椽笔挥出的青黛,连绵无界。

      亭台里,人们衣着各色,三五成群地饮酒相谈,不嘈杂,却也丝毫不逊潭前街上热闹。

      拽着纪旼穿过拱桥,叶焕临找了个空地靠上,刚才凑近点儿,一只金红色的小东西就“游”了过来,衔着拇指大的酒杯,曳着长尾长鳍往两人跟前晃。

      叶焕临摸荷包,跟纪旼说:“这是那什么拾禄鱼,众生潭的第二特产。”
      说着他掏出枚铜子,刚要抛出去,那“鱼”突兀一个扭身,仰着脑袋就扎进纪旼怀里,杯子落入纪旼手中。

      叶焕临举着铜子:“......嘿?”
      还带挑呢!

      纪旼没料到这突如一拱,好在是接稳了杯子,但手刚伸进钱袋,那鱼又猛一哆嗦,跟被咬了似的,大甩尾巴转身,一口叼住叶焕临捏着地钱,扭头就跑。

      鱼尾勾出一片虚晃。
      叶焕临懵了片刻,气上头,转身就找那条鱼。

      “喂——”叶焕临喊一嗓子。但是鱼早就混入一片金红,辨不出来了。

      找不到鱼,叶焕临骂骂咧咧:“什么东西......”
      纪旼默默把手从钱袋里抽出来:“杏南的亚灵,欺生吧。”

      听见纪旼这么说,叶焕临看过去,脸上是惊奇又无语。
      “杏南的亚灵?弟,众生结界啊,多少个口啊?”好容易抓着个纪旼的话把,叶焕临大肆咏叹,“欺什么生啊在站各位哪个不是生......”

      纪旼一时走神说错话,然而毫不自惭,直当把叶焕临的歌唱切断。他说:“那便是同类相欺。”
      投去坚硬的目光,叶焕临面无表情:“......好生有趣,你骂人把自己也骂进去?”

      捏着杯子壁,纪旼微笑。
      他想起若干年前奚九万送他的一句话——出淤泥而不染。现是实在担不起来了。

      心里想的事儿多,手上便不自觉地动了动,等纪旼发现,他已经转了好几圈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摩挲。特殊的质感令人生奇,纪旼把杯子放到手掌上,端起来看了看。
      这杯子通体纯白,质地不像瓷不像玉更不会是金属,分量很轻,像是某种少见的晶矿,轮廓又太圆润,没有雕琢痕迹,很天然。

      瞧见纪旼在看那杯子,叶焕临把它捏过来:“这个,就是第三特产。“

      说完,叶焕临拿着那杯子走到栏杆跟前,在其上趴着的、一个木制雕琢的小兽脑袋上点了一下,那小兽颠倒几分,口里吐出一线清流,正接进了杯子里。
      “众生酒,这是第一。”
      叶焕临把杯子递给纪旼:“舔一下得了,试个味,别闷过去。”

      纪旼接过那一杯众生酒,放在鼻前,扇闻了一下。很清淡的酒气,甚至有些寡淡。

      众生潭是大能逝去造就的奇观,整一个结界上下翻覆,围出这一片潭水来。潭水本无味,一取出潭外,就成了一杯杯众生酒。
      原是姓奚的才能够格畅饮的东西,如今人人能入喉。

      不过,众生酒名声虽大,众生潭里人的却少是为了喝这酒而来,除了尝鲜,大都只跟着朋友散步闲聊,喝也只是小酌,真要大口饮酒,还得是自己带酒来。
      ——刚出潭的众生酒真不好喝,好喝的是放了十年百年的陈酿。可惜,启夏倒后世道乱了好些年,百年酒窖早被扫空,没给当今留一滴。众生酒出不了结界,人们想自己酿,只能自备家伙,存到山脚下的些许山洞里。这就着实麻烦,有点儿没必要了。

      含了一舌尖的冷酒,纪旼把杯子朝叶焕临递了递。叶焕临嘬上一口,漱口似的把酒从左腮帮挤到右腮帮......折腾好几圈才咽下去。
      叶焕临咬后牙根,觉得舌头发麻嗓子眼辣:“这玩意儿就是遭罪......这杯子上还有鱼的口水。”

      纪旼:“......行了,食禄鱼是亚灵,不算鱼。”

      “一个样。”叶焕临转着半杯酒,往另一道桥上走。
      “先去那边,那离岸上近,等会儿天再暗点儿楼里光更亮,景好看。”

      跨了好几座桥,也撞见不少些人。没人认识叶焕临和纪旼,被他俩认出来的却不少——好一些有名有姓的面孔都在潭周围聚团。走到岸边,叶焕临把胳膊搭在了栏杆上,四下望,风把他头发吹得乱舞,自己糊了自己一脸。

      好一通乱抹,叶焕临终于驯服了他杂草丛生的头,再抬脸,看到了岸对面的一个男人。叶焕临先迷眼,又眨巴几下。
      “纪旼,你看那儿。”叶焕临指一下,“那是壁云青的吧。”

      纪旼望过去。太阳正落几分,埋进了群山里。光影霎时暗下。

      岸上,橘黄色的灯楼一瞬变得烁目。行客不大在意,仍然饮乐谈欢。

      脊柱推着灵流上涌,指尖凝了看不见的暗色,缓缓地,纪旼在叶焕临身后抬起臂,目光落到对岸男子的前额上,那里绑了根束灵带。
      “是吧。”纪旼答道,五指点上叶焕临的背。

      觉得背后有东西,叶焕临疑惑地“嗯”一声,头没偏过一半,纪旼的指尖已然幻影般画过一道繁琐的符纹,最后掌心一拍,指骨抵在了叶焕临的命骨上三寸,略一发力。

      叶焕临动作滞住。

      而后,像是梦游,叶焕临朦胧地侧回了头,看向远处,看得很认真,仿若欣赏什么盛世美景,又像在思考什么天下大事,全然浸没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纪旼低说了句“等我”——没人会听见,继而收力垂手,走向了岸边。
      他先隐入人群,再步伐变换,隐入山脚下的昏暗中。

      众生结界是奚氏皇族的故乡,承载了奚家人的缘起,也注定背负了湮灭。

      启夏一倒,百家未成,众多宗门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众生潭翻了个底朝天,人力物力赔进去,除了几大窖的百年陈酿什么都没找见,上古传说连影都没现——干脆赔个彻底,自掏腰包建了园子。

      山川间,昏色相叠。
      纪旼屏息凝神,凭血脉中的一点灵犀踏出前路。他步伐快得骇人,灵流在筋络内狂涌,几近要追上祝婧胥的裁风叶。他没那么多时间,只有一刻钟。
      ——禁制那东西路不正,时候越长问题越大,纪旼不敢让人挨太多,只能勉强一刻钟。

      若非要靠着血脉感应,不得干扰寻路,即便要费力控制好在八百窟里炼出的护体,他也一定会尽力动用那骨头里的“它”。

      山川脉络中,臻莽葳蕤相围,一座一人高的岩石在其中静默伫立,远看,竟像一屈膝挽发的女子。黄昏的暮色透过叶片点点洒落在它身上,映出一种肃穆的温柔。

      数十年前,宗正派百人搜山,第一日便发现了这块石头。
      但也只发现了一块石头。

      纪旼走进它,十指覆到其上,心中骤然升起一种奇异的从属感,似乎他原是它身上的的一粒沙,曾经剥落,现在终于回来了。
      这是他们的“生母”。

      但“感觉”大多是坑人的,纪旼不靠这个活,也少会溺进去。他清醒地剖析自己的感觉,看着自己“融”进它中,继而像从高处跌落,踉跄半步,站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的、流动的门前。

      没有光,他却看得无比清楚。门上的锁已经碎裂。

      纪旼这才松下一点气,想,他说对了。
      百年的钝刀要磨一百年才能成效。现在成效了,门开了。

      纪旼穿过流动的门,锁碎成齑粉。门后的空间已有百年未接受过任何人,气息坚硬而沉重。天上地下沉沉压着暗色,暗上漂浮的是“流水”,是泛着萤火的灵流和沆瀣。
      “流水”之上,成千上万个盒子被背负着,纪旼要从中找到那唯一一个他想要的东西。

      站在“流水”之中,纪旼拳微攥,气息起伏。
      一个个找固然保险,但只剩不到半刻钟,当然来不及,不可能。

      沉默了一晃,纪旼扯下腰间的坤袋,将其揉在掌心中,继而反手拔出探生剑,用剑背顶在拳心一寸前,遽地蕴灵起势,拉臂长抻,坤袋就在他指尖化成鎏金一样的雾,随着横扫的剑中气附到了万个匣子之上......

      要给叶焕临见到了这景致,他定能好好说道一番。
      ——传言说,盛皇帝奚曜英曾有一个能化雾揽境的乾坤袋,不说物件牲畜,山水河流都能一口吞下。传言也说这个乾坤袋捂死过数万符阵修士,最终碎在了元祈灭盟的征战中。此物传奇在当时,也传奇在后日的无数话本中,是叶焕临的“老朋友”。

      纪旼不想那么多。十多年,这袋子一直挂在他腰间,纪世殷把它给了他的。他知道它好用,怎么用,会用能用就行了。

      剑上蕴灵愈发吃力,渐渐地,万个木匣被逐一收揽,轮廓慢慢淡去......

      鎏金的雾气重新凝结作实体,落到纪旼手心中。周遭空荡的末一刹,纪旼忽地脊背渗寒,预感在心中乍生,他一别剑锋,扫目荡去身后——脚下。

      剑锋带起一道薄风。
      眼下俱静,只有水纹波动。

      剑尖凝着不动,纪旼听见自己胸廓翕动的声音。
      他感到了活物的存在。

      不会是灵兽。
      当年众生奇观现世,结界灵流变换天地翻摇,除了新生的拾禄鱼,成千上万的亚灵全部死绝,奚家人也彻底没有了回头路,此后步入人世间,流浪百年。
      一百又一百年,才又踏进这众生结界。

      屏息片晌后,凭那一点感受,纪旼慢慢仰起了头。
      他看向流水的穹顶。

      缓缓吐出胸口的气,纪旼握紧探生剑。

      果然,在上面。

      ......

      常雯义望着群山。日落下,紫霞遥邈,烟云叆叇。

      当年,方季雲也是站在这片群山之前。她将奚家人带出世外,叱咤九百载,自己却因为潮良国乱死在了这片嶙峋的山沟中。
      留下一片大能奇观,净作了奚家人的嫁妆。

      倚着栏杆,常雯义饮干净杯中酒底,弹一下小兽的头又倒满一杯。
      常少司来众生潭是偷闲,也是享乐,他就好这一口寡淡的冷酒。

      日头的余晖铺在常雯义那一身素色常服上,衣裳的色彩变暖艳,把平日温润的面色衬冷了,分线显露出眉目硬朗,毁去些谦和风度。
      常雯义将视线扫到对岸,顿在一点上。

      对岸的亭子里聚了几个人,身上衣服多有流丹柳青,但不花哨,看着,就让人想到那矗立西境的桑崖云青壁。他们额上覆着一条束灵带,带色多为玄黑绯红一类,额带正中,灵润的玉环连接两段。都是壁云青的内门弟子。

      常雯义放松地靠在一边,目光在对岸多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放远。他想起了些许旧事,那时候他还在六仪宫读书......真是好多年了。
      他和宁风月的交情也就是在那两年,开始还不知道他是壁云青的少主人,爹叫宁谦洺。
      ——要是一早就知道,也不会有所谓的“将错就错”。估计连那两年也没了。

      毕竟初面实在是太骇人,忘不掉也不能提,纯属少时无知,无意识地得罪了人......

      摩挲着酒杯,常雯义半阖着目养神,忽觉腰间一颤,打断了思绪。他叹一声,掀开眼皮,伸手将案查司的令牌摸了出来。上面显出一道暗纹:
      召急行令。

      “不给消停。”
      揣回令牌,常雯义干了杯中酒,手一翻,杯盏落下,它自然地被岩石纹路的地面“吞”进去,消失不见了。

      所谓众生潭的第二特产,就是奇观中,这一种生于斯长于斯的酒盏。它也是众生潭水的一部分。

      呼出清浅的酒气,常雯义穿过长桥往高台上走,拐弯,正见一道迎面飞来的陀螺,常雯义用步伐错身,这才欠了开来,好险撞上。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叶焕临一连串大声道歉,腿却不停:“借道借道......”

      一直跑到拱桥最高处,叶焕临才停脚,拉脖子四面看。

      他头皮都是炸的——真是完全搞不懂!就一恍神,前脚还说话呢,转眼纪旼人就不见了,没影了!
      能去哪儿?飞了化了掉水里了?也没听见个响啊!

      望半天没望见人,就差扣眼珠子扔出去了,叶焕临运气聚力,要喊——声没冲出喉咙,被拍了下肩。

      拍肩的轻重忒熟悉,叶焕临当即回旋转身,一把逮了住人。

      ——正是飞了化了掉水里了的纪旼。

      运气运得饱满,叶焕临没浪费,劈头盖脸就问:“——您钻哪儿求仙问道去了?!”

      一嗓子震得纪旼两耳嗡鸣,方圆百米的人都往这儿看。

      等着绕梁余音歇了菜,纪旼提起手上的东西,无奈道:“那边有买酒坛的,我去买了一个。”

      叶焕临揪人不放,怒气不消,反倒多了莫名其妙:“金的银的?上古神坛?装了终极奥义还是天地至理?摄你魂了绑你过去话都不会说一句了?”

      纪旼把坛子一倒,露出空底:“没装,空的。能装酒。”
      说着他又示意一下岸边,简易解释道:“他们快买完了,要收摊。”

      叶焕临拿掉纪旼揽他到桥下的胳膊,反客为主拉人快步走:“你等我回去算账......你装酒做什么?那破浆子带不出去你不知道?”
      纪旼抱住坛子:“把它装满了存到山洞里,能酿酒,还有祈福的酒封。西川没有结界口,好不容易来一次......”

      虽然气得要死,叶焕临也诧异于纪旼的热情,他又看一眼那胖乎乎的酒坛,做工精致,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西川没结界口还没酒吗?没酒还有水。酿这东西不如喝醪糟,还能煮圆子。”叶焕临絮絮叨叨,“真是,和谁学的瞎折腾......”

      虽说纪旼有意回一句“从师叶焕临”,不过自知理亏,到底选了低头认错:“是我的错,该和你说一声。”
      叶焕临大声咋咋呼呼:“你今晚就是有毛病!”
      纪旼叹气:“哥,潭前街头有好几家老铺子,我请你吃羊蝎子,还有脆皮的蜜汁烧鸭......”

      “闭嘴!别扯!我回去就和你算账,一条条算!”叶焕临头都不回,拉着纪旼往台上走,很冷酷,“什么烧鸭——不留江上有个戏勾阑——”
      纪旼温文尔雅:“哥,不留江边有个勾阑,我请你看戏。”

      叶焕临:“江上!”
      纪旼:“江上。”

      走回高台上,交界口的门楼眼跟前。

      叶焕临侧过脸,隔空点了点纪旼:“坛子收袋子里,出去了。”

      .....

      外城城墙下,百景巷里炊烟已稀。

      光郎蹲在板凳上,看着自家阿姊擦擦洗洗、打包行囊,心里头八百个不乐意,嘴上却一个也说不得。

      阿姊又穿上那身白衣服了。

      一年前阿嬷病走了,阿姊就是穿这一身白衣服回来的。光朗知道得清楚,阿姊现在又把白衣服穿上了,就是又要走了。

      以前的阿姊从不穿白衣服。
      以前的阿姊也不会一走不见人影,每天都会陪着他,和阿妈、阿爸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想着,光郎心里闷气,闷到口头便成了鼻子酸。他低头一抹脸,跳下板凳,跨过门槛往院外跑。

      虽说屋子上了年头,院子也窄旧,确明显有人精心照料,毫不破败。院前门旁,一颗歪脖子的南杏树倚在墙边上,枝上缀满了嫩粉的杏花。
      杏南一城能得“杏南”之名,便是因其南杏遍植,每逢春,街巷里外都填着糯甜的杏花香气。

      光郎心里生气,抄起墙边的木剑就往树上攀。他个子矮,爬树也灵巧,熟稔踩几下便蹬上了枝头。杏树枝干细,撑个小孩也晃晃悠悠,光郎把木剑横在墙头,手臂借力,大半个人都趴在了墙上。他往巷中探头,向外看。

      霞色铺了西天,太阳暖绒绒一颗埋在地际上,照着白墙黛瓦都金灿灿的。光郎从天上往下扫目光,看到自家围墙下,倏忽一愣——
      墙边站着个面生的人,也披了白袍,跟阿姊的衣服一摸一样。

      就这一愣神,木剑没放稳当,贴着光郎的手滑下墙头。光郎急了,下意识去捞,结果脚下一蹬,着力的树枝登时折断,头朝地,整个人向外栽去......

      眼前天地颠倒,惊叫还梗在嗓子眼,光郎就觉领子一紧,人挂在了半空中,左右晃悠。
      倒着气,光郎微微睁眼——面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光郎眨眼。好像又不是太陌生。

      楚游放下光郎的后领子,让人双脚沾上地,又把木剑递过去:“没事吧?”
      光郎接下木剑,正要说“我没事”和“谢谢你”,就听身后一声大门吱呀,领子又被猛提起来。

      “姚韵光!”少女一身仪堂服,提着光郎的领子教训,“就你腿长?乱蹿什么!”
      光郎挣扎:“放开我!”少女松开手,光郎忙即倒腾腿,一溜烟跑到了门后。

      少女喊:“说谢谢!没礼貌!”
      光郎闷头跑到墙根下,一声不吭,就当没听到。

      没了爱折腾的小屁孩,夕阳便无忧无虑地映在了少年人身上。

      面对清秀的少女,楚游笑道:“好久不见了,韵琪。师父托我来接你。”

      方才被弟弟闹腾得惊心气极,楚韵琪急跑出来,都没来得及正看楚游一眼,她摸了把额头垂下的碎发——匆匆赶出来,头发还没束好。
      头发抹开又散下,楚韵琪干脆一手拢住,对着楚游笑,笑得发心的明丽:“好久不见啊师兄,麻烦你们了。师父他们还好吧?”

      楚游说:“都好。”
      楚游看了楚韵琪一周,又说:“功夫没落下。”

      “是吧。”楚韵琪空挥一下小臂,力道带起风,“没多长肉,师父说不着。”说着,她又笑着看楚游:“游哥。”楚游等她说。
      “我没变,你倒长高不少。”一手拢头发,楚韵琪一个劲地笑,“比我高了。”

      面上无奈,听着,楚游不知道接什么话:“你真是......”真是功夫没落下。
      听着楚韵琪的笑声,楚游一边摇了摇头,一边心里放松下来,原先背着的手也不绷了。少年人的一年还是很长,原本觉得过去了很多,现在看来,实际又没有真的过去什么,该在的都在着。

      “行了,好好收拾。”
      等楚韵琪笑了会儿,楚游便让她回去:“和家里道个别。明天徕仪便忙了,不好多聚。早回去,师父有话和你谈。”

      楚韵琪应好,知道楚游不方便随进民宅,也不多说话,打算自己动作快些。楚游看着她匆忙,又叮嘱:“不急。”是他习惯有事先行,来早了。
      楚韵琪心里有数:“好!”

      看着楚韵琪进门,楚游舒缓的目光再一紧起,算起后日行事来。

      今年的徕仪可不是一般的热闹。来的人多了,礼数、规矩自然就多。身为锦玄囊第三,楚医的大弟子,虽说年纪小,麻烦事儿只会更多。
      麻烦的不止是他自己。楚游又抬起目光,看向那半阖的木门。楚韵琪也是。

      掌风门自称天下第一大宗,长久保持着许多传承式,其一便是本姓传承,即本姓宗正,所有进入宗门的内门弟子都要抛去旧氏,更姓为楚。

      楚韵琪的楚就是掌风门赐姓,她原姓姚,家中祖上有红城一脉的渊源,传到她身上连沾亲带故都稀薄,却还信奉着天孙教。天孙教极重亲缘,楚韵琪是祖母喂养带大的,祖母病逝,依照天孙教礼,她应当戴孝三年不出外门。
      但毕竟长者从了天命,生人还是要循着现世过活,楚韵琪五六年前就被发掘资质入了楚医门下,三年守孝太煞天资,遂作九月代三年。九月期满,便将楚韵琪带回掌风门练功。

      楚医大半辈子不收徒弟,老了老了想开了,又变得极其护短。他都算计好了,九个月往后便是徕仪,时间正好,他亲自派人来接。

      只是到底是九个月,家中比不了青山,再怎么锻炼也差了些。
      想着,楚游也为楚韵琪惋惜。这次的赏花楼是难拿名次了。

      巷中的少年面色沉沉,屋内,少女从床头的钉子上摘下佩剑,用绢布擦拭几番挂在腰侧......墙头下,门旁边,光郎慢慢探出去半个头,想偷看,一眼看见了楚游微颔的侧颜。

      ......哎?
      突然地,光郎想起来这人哪里“不太陌生”了。

      ——这不就是阿姊画过的那个人嘛!
      就是这个侧脸!他抽出来看还被骂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众生潭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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