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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金相破天海 恐为瓮中蝼 ...

  •   纵观启夏八百年,冲平帝修灵不行,治世不能,是个极平庸的帝王。但天意作弄,这么一位庸常之辈,晚年却堪称“多事”,以至其年号“甘康”都被染得浓墨重彩,在后世耳目中压得极重。

      甘康二十二年,月秋佳节遇上了冲平帝的七十大寿,圣颜悦,天下大赦。
      宗正齐聚祈华城,天明宗大弟子应经湘应邀赴宴,献礼金相一箭,领衔千人行伍,起弓,矛头直准鸿蒙海。

      呼号振臂下,百丈之弦绷如龙脊,画弧天野。
      纵引,齐放——

      惊云破海,金相箭疾掠过湘宣二州。十又七日后,这担负着“观世看界”命运的祈福之箭自茫茫大海折返归来,一日横刺三州,斜逸入莽界深处......是时天下震惊,流蜚纷传。

      时人揣道:天地牢界,罩笼蔽目。
      恐为瓮中蝼蚁,作弄不成真人。

      金相箭虽被称之为箭,其实更像一柄形如纺锤的“长棍”。它由金晶复合而成,长五十七、径直一丈,纵上凿有百棱,内里镂空,通身细密刻满了万万道符纹。简直是造物神迹。

      神迹欲怀作孽心,天人都阻拦不起。

      它是被什么“弹”了回来?
      这事儿如若真切,便明了了——鸿蒙海不为无尽,莽荒二界亦存边际。既然天地有罩,时人要问的,就是天外之天究竟如何?
      谁人御,何人纵?

      相较于彻头彻尾的无知,一知半解中迷蒙猜测才最为折煞人。

      有人议起了千年前,议起了老笃侯与壶底世,壶中天。

      思索无解埋惑根,求人不得跪灵明。

      这仅是“百日戡矢”的肇端,是“惑祸”之滥觞一处。

      一百三十五日间,一支金相箭在庸生大陆之上穿刺了廿九回合,愈快,将天上云搅成滥絮,也将人间世搅成烂墟。
      不止是灵流诡谲,四时混乱民不聊生,人心亦动摇。封治①边界叛乱频发,草匪聚扰,内外勾结,渐地,一股名为“惑灵明”的民间异教声势坐起,针尖对麦芒,直面奚氏皇族与大宗正发动了十数次暴|乱.......直到金相箭彻底消失于世,乱贼之潮才盛极转衰,渐而平息。

      以此事为轴,上次一民乱至斯须得追溯千年,即元祈盟连之前,自西陲而起延及南北的冥门之祸。

      惑灵明不同于冥门,金相箭亦不与《无问天纲》一般,掀起的再不是一次修灵之辈寻道至疯魔的风波——它带来的不是不可遏的欲望,是恐慌,却同样是愈能者愈能明真意,也愈惶恐。

      雪山之中,正殿之下,天下善本尽收揽。纪旼从小长在雪山头,读的书不可谓不多。世人闻名的他熟读,不闻名的他也几近全览。在他看来,“惑祸”就是一次生在宗正里,长在宗正中的内乱。
      名为平叛,实为自伐。
      古今世事多亦然。

      在大宗正的合力围剿下,根基动摇的“惑灵明”得到镇压。惑祸方才稍息,冲平帝即携宗正下诏立书,彻查根由,严判罪刑。

      次年,仲秋。
      负以勾结诈世之罪,应经湘问斩于天游城天火台,北岸连淮王奚尚昙贬斥邙洮野地。

      迄今,应经湘仍是末一位死在枕木上的宗门大弟子,奚尚昙则是在宗正盖戳下,流放邙洮的作结。

      冲平年末的这件事被后人戏作“第六鬼”,以“金相破海”之称画进了六鬼图里,但是,可作其为谈资,随意言说也就是这数十年来的事儿。
      启夏未倒时,皆是谈“金相”而色变。久之,人们也辨不清这第六鬼“鬼”的到底是一把箭,又或别的什么。
      是天地铐牢,还是画地自设为囹。

      期年后,一场乱世百日的麻烦终于连根铲除,“戡矢”似乎平了乱,襄州的灾也似乎由此而生。

      天火台上落下个金贵脑袋,邙洮野地多了位一步三回头的废亲王,襄州的千年气运就此耗尽在一年间,善水宝地露了獠牙,开始吃人。

      甘康二十三年,北岸疫厉流肆。

      沆病甫一显世,便将修灵者的矜傲捅了个对穿。这种未曾现身史册的疾病像是邪神恶鬼,不出三月,北岸一带便全然沦陷。天明宗弟子丧命近半,元气大伤,反倒是民间疫病不如修灵之地流肆严重,流民大多产自携并的人祸,而非天灾。

      祸自北岸起,祸及十三州。
      旱涝、地动、饥荒......消停了没一年的地方草匪又一捍起。次年,赤血关大将赵建晟南攻不成,北上自立为王。

      此后,沆病数年一轮,北岸生灵奄奄。甘康三十年,天明宗宗主应禹韬治灾身死,嫡子应绪芥继位。

      仿若上天垂怜,应绪芥登位不久,千疮百孔的襄州兀然一新,疫灾六年未有进犯,休养生息下,残垣断壁又吹沐起了和煦春风......一直到了誉征二年。

      誉征二年,季春。
      应告笙以驱孽报仇之名起兵叛反,控诉其兄,天明宗宗主应绪芥杀父夺权、虚造民情等一干罪行,十日大战于神道谷谷地。慑昌帝急召宗正议事,同时出派一队访使先遣襄州,询咨问详。

      虽然应告笙控状写得有理有据,但宗正牌子到底握在应绪芥手中,此代宗主令刻的是应绪芥的名字。于情于理,大宗正们和启夏皇族都不会盲目插手——毕竟人家是内乱,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没精力伸手揽糟。

      坏就坏在这队访使身上。

      几十个活人过去,几十具焦尸砸在了神道谷里。不知道因果,总言之,全是应绪芥一手一阵捏死的。
      天明宗自己杀自己玩没人管,杀皇帝的人,这是扇宗正的脸,这是要反。

      慑昌帝怒在祈华城,渊生殿里一摔折子,奚旗帐将便领着八队中州府军堵了过去,同日,时为掌风门少主的楚放甫自请北上,带掌风门一千精锐正面援击。

      一场接一场的仗从神道谷打到连峦墙,从西襄打到东襄,打得应绪芥据城泉阳建了东襄明都,再立“天明殿”。天明宗分裂一年又八个月,誉征四年,楚放甫攻破泉阳城池,先府军一步踹开了“天明殿”的大门,伪殿中百尸横陈,应绪芥倒在台上,七窍流血,心脉已断。

      次月,楚放甫一纸上天听,驮着载了应绪芥侧妻与幼子尸身的棺材回了缃华青山——楚宜与应昭,算是他亲姐亲侄子。
      姊夫埋去罪人冢,血亲搬回青山脚。活的不好带,死了正省事。死者为大,有理合情还沾了个纲常的边。早有传言楚放甫是他长姊带大的,两人感情好,楚宜算他半个娘。

      楚放甫收兵归山,府军打扫干净预备南返。宗主令上方刻了新字,没捂热,应告笙暴毙了。
      横死在一道“天上来”的符阵下。

      三日后,启鸣鸟高啼一嗓,奚旗又诏天下人,洋洋洒洒,把事儿写成万字书,末一笔将这“半日宗主”之死记了过:亡于作细报复。

      ——宗正们要求不多,有交代就行了。应告笙起事突然,得罪人太多,死得干脆反倒让人心平气和。何况天明宗自个都缄口不作声,旁人更没理掺和。

      再后,便是应忌仰继位整饬习风。应忌仰比他两位大哥脚踏实地,年岁至今,仍在天游城里活得好好的。天游城没他好命,只得随着襄州百年波折。

      “如沐春风”的六年过去,老天爷又把襄州忘到了耳后根。

      誉征末年,襄州再一疫灾数起,只是没了起初的灭顶之势,人们尚能招架,且天明宗专而设门深研,琢磨出了所谓疫灾的本根——它是靠天地沆气传播的一种“气病”,故而之于修灵者更为致命。他们称其为“沆病”。

      几十年匆匆而过,慑昌帝都身死为灰,天明宗随着启夏灭、百家成,撑过了三年邙洮野乱,就这么不温不火、不好不坏地过日子。好在是天明宗,自三百年前邪术事起后,一直抱着种近乎淡泊的与世无争,也算秉了性,不会太难熬。

      野乱南进的第四年孟春,焚涵先生破解了野人血孽咒,百家重振旗鼓,一扫野乱,李照侠当了兴朝的第一个皇帝,延续旧习,颁下年号“世兴”。
      世事兴盛,愿景总是美好。

      邙洮野人被踹回老巢,百家同岚北的短暂战盟也走到尽头。

      世兴元年,冬严寒,潮湿的风自鸿蒙海上滚来,覆了七重川上薄霜一层。时任信梁川宗主,李域齐嗜酒如命,有日晨,浑噩灌下三坛卿子君,李域齐跳一样从软榻中立起,一掌横击,把他那前来禀事的小儿子拍下了藏澜楼。

      李幸新矫健一翻轻盈落下,惯地模去腰侧,空了。
      就听“哐当”——蹭着眼跟前,请字刀砸落在地,扑了他半面尘。

      李域齐醉吼带怒,高在顶,震荡整一条街——
      “拿刀!干他丫的北蛮子!”

      赵建晟当过王朝将,有轻重,不挑这狼虎在背、生灵涂炭的好时辰犯大险。可他老死了。
      岚北城的金帐里,老将军气一咽,那群北疆豢兽便亮獠展爪,枪槌林,车马碾,咆哮着南下袭来。

      乱。

      北疆而下,跨北川,踏回南,染中州。
      糟北岸。

      天灾人祸在十三州的土地上携手起舞,北岸作为中州门户,又眦临野地、荒界,不只是一星半点的遭殃。何况遇上千年不见的灵流变动,辽山改道绕荒原,泅河下滥没訾兰......莽界亚灵暴动,在云青壁上撞了连日的肝脑涂地。
      无处不摧折。
      何况襄州。

      岚北与兴朝百家战战休休,一代换一代,续撑了一十又三年,襄州,也就是北岸,终于再扛不住,退了。

      世兴十四年,天明宗神道谷一令召回应氏族系,屯兵,围粮,建长墙。

      不知是不是辽山改道之事给了应忌仰灵感,天明宗集数千门人弟子,环绕左襄五大城,以圆方符阵之法建起了高逾十丈的长墙,将天明宗罩在九畹之地中。
      告罢于世。

      此事史称天明罩世。彼一时百家自顾不暇,若往昔,这悖天自保的行径堪称大逆,可当时日下,却竟几近无人谴讨。

      有难临头,修灵的先跑,从上往下高低贵贱地排,百姓不太能拿着“人”的名额。
      而百家不作声。

      无他,好用啊!

      天明罩世之后,百家也渐地有样学样,消极怠战了。虽是没跟天明宗似的正大光明造长墙,却也把“自保”二字贴在了脑门上。照理讲,岚北地广人稀,想要靠着几万人马朝夕倾覆十三州实际妄想,但掰扯十三年铁杵都能折腾成浆糊——岚北本身也没个囫囵个,自己地盘上也成日里你方唱罢我登场,左一插右一挑,浑似锤不死的大头蜚蠊。

      蜚蠊们难染沆病,又强又疯,遭害完退路就只能前冲。百家圈地不管,赌他们自消亡。
      至于赵枢玢怎么收归的岚北乱局,怎么聚成了九金座成了九部主君,怎么跟百家签了“太平令”又怎么被尊为誉肆王......就是后话了。

      世兴十五年秋,沆病变而撅虐。
      此一新变的病疫被称作“走脚疫”,染后,自腿脚而起,身上皮肉会在一月内尽数溃烂,致人丧于气绝。走脚疫强劲至极,冲破了那蜚蠊在北疆锻炼出的强经硬络,不出三月便大暴于岚北乱军之中。岚北军几万一茬地死,战力大削,很快便摧枯拉朽、溃不成军。

      每当想到这件事,纪旼的心中都会浮现出一片记忆。

      儿时,他读书常是几本比着读。阁里原有太多书,却记的都是些旧时事,只有一后打的柜架上放的是今世语,希夷山脉踞在十三州之外,纪旼便靠这一角“天下”晓知世事。他读世兴年间的这些事儿,最常靠的是两本东西:
      百家集订的《篆录修》,和四下拼贴成的“绿人手札”。

      纪旼记得两书分别是怎么记述这件事儿的。《篆录修》凭一句“暮秋沆瀣走脚”做起,再一句“岚北溃后赵氏聚”做结,中间讲了些流疾地域、病发状貌,通篇合规合矩,也是民众心中的事实——走脚病就是突来乍到,是老天爷给岚北下的降头术,没缘由,没道理。

      至于绿人手札,那边写得就精彩多了。

      它写,世兴十五年本是个无聊年岁,只是初秋时,赵枢玢,赵建晟的二女儿秘密南下,在杏南宫城里见了百家太公爷。
      空空无字的门匾下,玄木大门紧闭七天。八日晨,赵枢玢衣角轻飘地回了北边。当夜,一具溃烂腐尸自上流漂下,沿岸,黑血在岚北军的饮槽里淘过数遍,白日里尸身骨肉成絮,融化不见。

      一块烂肉推倒了横七竖八的将倾大厦,姓赵借机挽狂澜,再践王席。北疆草原的岚北王,宗正百家的誉肆王。
      赵枢玢第一手拿到了尊冕。

      ——这便是绿人手札所记。绿人手札是绿人写的,绿人是谁?
      出身青州绿原,兴朝第一批上官文武考考出来的六仪冠首,曾经的襄湘二州释瀚司司初,后日的不俟楼台开山鼻祖......

      万俟蔵花。

      青州西抵莽界,东接胤州,南临北川,内里又被一剖为二,西北边,与莽界接壤那一圈称为荒原,其外便是绿原。自古千年来,荒原与绿原间天然有一链状的莽沙围屏,后来辽山改道,荒原更加与世不通。
      若说北疆的历史是由盛皇帝开启的,那这里的“北疆”就不包括青州荒原。那是一块万年无史的,连野蛮都称不上的原始荒地。

      荒原原始,绿原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怎说有大半算在兴朝金瓯内,世兴二年,百家廷议开了上官考,青州纵乱,名位也得给。
      只是谁都没想到,弹丸粗鄙之地,能生养出一个掀世数十载的万俟蔵花来。

      从六仪冠首到释瀚司司初,别人大半辈子的成就,放在万俟蔵花身上,就仅作为百里之堤足下一笔。他一生传奇序幕的拉开不在世兴二年,而是走脚病滥灾之后,在天明宗长墙方才建得高大结实之时。

      岚北遍地是草场,但生养出的人壮如蛮牛,往前,沆病把宗正割了一茬又一茬,却奈何不了岚北“蛮子”。直到走脚疫现了世。
      以天明宗建长墙为首,此时的百家已然搭好了缩头用的壳,内里琢磨出的保命法子也几次翻新。走脚疫泛滥,百家捂得严实还能扛几下,岚北军不适应,袒着个肚皮就去迎,最后丢盔卸甲、毫无招架——但百家有壳能躲,蛮子有马能逃,十三州的平头百姓呢?

      只剩下有嘴能嚎。

      万俟蔵花与叛道十七人,就是在遍野哀嚎中突兀聚起来的。

      似乎就是一眨眼,昨日的贤良人才便成了今朝的忤逆叛贼。
      大宗正们没缓过神,他们引以为傲的杰作们已然劈开了春戟大关,将数万难民引渡到了湘襄边界的西川一带。那时候湘北还没有西川城,环绕的土山包中,只有一道盛皇帝踏过的琳琅道,一座盛皇帝拜过的典藏楼和满地的荒芜杂草。

      琳琅街尽头,长有百米的明黄绸缎飞在西川典藏楼的瓦檐之上,一句“有恩来饮酒,有仇来抱怨”高挂无声也震耳发聩。这群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却仿若授了上邪点拨,竟在这荒芜人烟之地凭空辟出了一处结界。

      他们把数万难民渡进去,他们叫那里“不俟楼台”。
      不俟天时,不待地利,他们说要真正的“抛因果”,要真正的“得自由”。

      亘古来,结界之术一直沾染着玄疑色彩。最初的奚家人从众生结界走进潮良国都,将结界这东西带到了世人眼皮底下,但自后千年,不论天然又或人造,甚至到了天明宗都能用一笔圆方之术画出纳身数十的结界符阵时,也没人能解释这种存乎于天地之外的地方如何存在。

      不俟楼台现世之前,没人敢想这世上还能有一块结界,比众生还宽广,还深邃。
      不俟湖海无限辽阔,大而无边。
      他们将数万难民安置在了大而无边的不俟结界中。

      结界内外四时相合,却不需遭受四时之害。楼台里灵气充沛养人,饱受走脚疫灾蹂|躏的民众很快便乐不思乡,在这一方连绵山水生活起来。十七叛道者也渐而各司其职,内外关照,志将不俟楼台打造成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天人之地......不过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让宗正百家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只算头疼脑热,谈一谈还能治。

      ——百米恩仇旗还在天上扯着,可不是只来闹家家的。

      他们找了块钟灵地,欲谋毓出一群秀。

      “不是,笑渊老弟——”
      “你就说,就不俟楼台这段破事儿,我说他们是抢人饭碗不要脸没错吧。呵,这么大个大红圈,葛老画着他手不累!”

      楚凡篆叉胯一坐,抹布一样把卷子搓在书案上。案侧,苏笑渊斟满茶盏,整了整牙色的衣尾坐下去,他看那卷上,通读一边,蓦地笑了。

      “‘餐尔盘食不禄,啮齿不行,贪反刍......’,楚兄,写诗呢,”苏笑渊笑道,“聪颖逾人啊。”

      四年多过去,苏笑渊从少年长成了青年相,也快结业。六仪宫没有规定学制,但通常都是四五年,只楚凡篆一朵奇葩开得艳丽,二十好几,老大不小了年年续费,靠山又硬,没人敢掀他被褥。
      当然,这和葛老头抽他脑瓜勺不冲突。

      楚凡篆没好气地瞟苏笑渊一眼。他今年又是个妥妥的丙三榜末,他爹塞钱是小——他老人家好像对这差事乐得自在,全把六仪宫当作托养办——十日休一要改作三十休一,楚凡篆才是真要闹。

      不嫖妓不赌彩,不杀人不放火,他认为他已经很有前途了。
      还要怎么样啊?!

      楚凡篆把卷子抹回来,手揣一半,又拍地上了。
      “我跟他扯这个淡。”楚凡篆嗤道,“还不如去红劫楼上吃顿茶——”

      苏笑渊看着楚凡篆把卷子团巴团巴塞怀里,抿了口热茶:“扯都扯了,誊卷上的不如照本宣科。少了葛先生一个话柄,楚兄,这是众乐乐。”
      “现下就能聊一聊了,”苏笑渊说,“楚兄,你怎么看呢?”

      楚凡篆蹙眉,抱着肚子往前倾:“笑渊老弟......”
      “看什么啊?”

      苏笑渊看出了楚凡篆明知故问,于是故作调笑,道:“看楚兄今日攻读《篆录修》,习到第八卷了?。”

      ——哪是攻读,谁读个当朝史家的口水话还要“攻”,赤|裸裸是罚抄八十遍。

      楚凡篆牙疼:“老弟,骄阳当照,这么好的天气,咱换个应景话头吧。”

      苏笑渊对楚凡篆举一下茶盏:“闲聊。”说罢,他又笑道:“后日堂上对召,烦请楚兄帮衬了,帮我捋一遍绪根,好能答得快爽些。”

      这话说完,几个坐得近的学生都抬头看了一眼,瞧见是苏笑渊和楚凡篆,又松口气似的,继续低头各干各事。

      “抬头”是因为听见了“对召”二字,这比笔试可怕得多,要是只会抱头背书,估计背死都对不上那刁钻的提问,还容易被老先生们犀利的目光吓尿。闹得年中年末人心惶惶,君子庙里香火连片地烧。
      ——乍一听到这二字,吓得人不由主一哆嗦,怀疑自己是不是漏记了什么课训,哪尊大神兴致勃发又要拆骨吃肉折磨人,多加一次考。

      “低头”是因为看见说话的是苏笑渊,对面还放了个楚凡篆。
      要说整一六仪宫里有几个份子能面无惧色地对召,苏笑渊和楚凡篆绝是榜上有名。两人都很自信。一个自信于腹内诗书,一个自信于,混得太熟了。

      六仪宫顶头的老人很少调换,一进考堂,位置都不带挪。楚凡篆恭听了十几年骂,几乎被每个脾气暴躁的老先生抡过脑瓜壳,被每个和蔼可亲的老先生抽过手掌心......可谓是吃得苦中苦,混成人下人,见识太深,早没那新奇的害怕劲儿了。

      这两人,不论哪一个,被拉去对一对召都是家常便饭。
      非也尔等凡人触及之所。
      也就不关尔等凡人的事儿了。

      “对召”二字给旁人送了一惊,进到楚凡篆的耳朵里,就成了一串悠扬得瑟的口哨。

      看着苏笑渊温文的脸,楚凡篆心里啧啧。
      他明白知道这人后天即没“对”也没“召”,只有一喜事儿。《麻衣传奇》要印板了。

      谁能猜到,抱有大作八本,文风妖冶、行文辛辣的竹妖老生即非潦倒客也非浪荡子,而是个和和气气正襟坐的美青年。

      楚凡篆也是两年前才巧合得知此事。这位老弟为人标志,哪哪都从温良恭俭,只一爱好特殊——写话本。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俩闲聊得越来越多。

      ——话本楚凡篆没看过多少,但他脑袋里正事儿太少,剩下全是些愤世嫉俗、尖酸刻薄的瞎乱想。
      大把人恶心大把烦,却正契合“竹妖老生”的胃口。

      这些天,苏笑渊挑完纸墨挑装线,终于熬到出货的时候了,正赶上徕仪一波人潮,多路多销。而他忽如提到的“对召”就纯粹黑话,楚凡篆听懂了,这人估摸是又有想法了,想要迎着劲儿趁热写,再生出个第十本来。

      还是个跟不俟楼台那劳什子旧事有关的第十本。

      暗骂这人瞎折腾,楚凡篆扯正软垫坐好了,四目对上。
      他心说:苏大才子,我这就得扫你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金相破天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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