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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鬼去六孚情 旧日的鬼复 ...

  •   “看到没,那个——悍北十八部的大小姐,元舒纯。”

      吸溜一口冰圆子,叶焕临嘟着腮帮子拿勺子指,勺头对上了那一身红披风。

      近百人马在眼前步过。
      就这么巧,叶焕临话音刚落,数丈开外的马背上,元舒纯偏过了头。

      元舒纯扫来目光,眼落在这片时微一狭收,下颔又昂上几分。
      叶焕临嚼糖圆,手一晃,摇了半圈勺柄。

      一身玄锦的元大总主坐马打前,满面威严色,臂攀刹鬼镗。纪旼把视线从镗上火羽收回来,没放稳,就撞见了叶焕临与元大小姐间的那一套独特招呼。
      盯了片晌,纪旼眼下一轮,将手上捏着的东西递到叶焕临嘴边:“哥。”

      仍睨着那身红披风,叶焕临没在意纪旼拿什么,听见他叫就习惯地凑上,张口合齿......“咔嚓”!
      ——韧脆,木渣崩了满嘴。

      悍北的行伍过了洪瀚门楼,往远去。叶焕临僵持着抻脖半会儿,缓缓地,把那折嘴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举那半根光溜的断木签,叶焕临看着,一语不发,缄默不言。

      这本该是一根糖葫芦,有人把“糖”跟“葫芦”都咬走了,现下就剩个“一根”,清爽干净极了。

      “哥,”纪旼言语真诚,“帮我扔了吧。”
      静了些会,叶焕临说:“纪旼。”

      “昨天,我说要练练,”叶焕临看纪旼,“你是找好时候了吧。”
      纪旼回个笑脸,把另外半根断木签也塞进他手里。

      叶焕临面无表情。
      一晌后,他边斜睨纪旼,边举旗一样把签子怼高了,再猛发力,小臂一紧一松,投标似的,一股脑喂进了潲水桶里。

      纪旼:“谢了,哥。”
      “客气。”叶焕临呵呵,抱拳,“不谢,弟。”

      轩辕车在天上飞了半天一夜,今早上落地,全楼台的人都被安置进了那事先通过信的客栈中。叶焕临本该窝在屋里好生收拾东西,但宏图伟业在胸,秉一颗火热“吃”心,他毫不思索,一拽纪旼就跑出来,直跑来了燕京大街。
      上次来杏南还是五年前,叶焕临记忆糊了,却对几口吃的印象极深,日思夜想几百天,闭眼都能摸着那几家店。

      左环一罐六色冰圆,右抱一桶荷叶煲饭,嘬完了俩糖柿子后,叶焕临在酒足饭饱的愉悦中宽宏大量起来,姑且原谅了纪旼,又把那刚提上日程的“练一练”抛进了灰堆里。

      纪旼跟着叶焕临走,一路吃、一路逛。

      较西川,杏南的街道宽敞了许多,街道两旁,高檐的繁楼座座毗邻,翠叶红花胜其雍容。
      杏南之辈着色亦多,或素或艳的衣裳样式各异,望去,整一道燕京大街都作了万花筒。纪旼常年一身月白,叶焕临也习惯了淡色简衣,放到西川,这就是个平常讲求,扔到这儿便转眼淹没在了华贵斑斓中,彻底成了底色。

      两地南北,出去衣着,最不同的还是语腔子。

      杏南的南嗓子味儿太浓了,比三华水油音还呛。虽说湘州大多也是这腔调,但西川处在湘州北境,外街往上就是钧湘襄交界的春戟关,人员又杂,多是在当年万俟蔵花“剑涛斩楼”后南下迁来的,抄得一嘴中平话。

      叶焕临和纪旼都是。不过叶焕临打小活在不俟楼台,他中平也中得不纯正,有种天南地北的串锅味儿。纪旼这儿就惊奇了,他腔子跟不俟楼台全乎一样,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叶焕临便是就地分析,觉着纪旼的老家应该在北方。

      正满耳朵南嗓子,猝然地,一道的团云腔横插而来,扯走了叶焕临的耳朵。团云是回南三州的音调,芸州尤其,他们天孙教的都是这个唱派。

      纪旼也侧看去——看见了个古怪景。

      那声从街边的土台上传来。土台一周齐拢成个勾阑,土台是个说书台子,台上中央坐着个......被一片粉红斜裹了大半的说书先生。
      台下人都觉着奇,好多笑得大声。说书的却浑然不觉,极敬业,仍操那一口团云讲得绘声绘色,何止手舞足蹈、双目炯炯,简直从座上蹿起来,半条街都是他声音。

      那粉红的布太违和,像是被风卷来的,又被风吹正。竟然扑腾着,直披在了说书的身上!
      明晃晃地极乍眼,听客却似没人觉着怪,都像是没瞧见。

      身为话本道大能,叶焕临从小没少扒在琳琅街上听说书,曾几何时还死抱着李秦大腿不放,闹死不走要听完。
      七岁前,他娘总会被他缠烦,都是以给他个脑瓜崩,先站在台下写个把时辰文书,再提溜着睡死的叶焕临回楼台作结。后来是他自己偷跑去看。但那说书的金牙老大爷祖籍襄州,一口中平话标志洪亮。长这么大,他真没听过这团云调的、优柔底子撞刚烈的说书腔。

      叶焕临听着好奇,揪了下纪旼的袖子:“去看看。”
      纪旼早料到了,前脚迈开步子,比叶焕临还先一步缩进了人堆里。

      土台下人挨人围成墙,两人的个头略显不够用,但耳朵听得清。叶焕临瞟了一眼纪旼头顶,继飞快收眼,一脸的无事发生。

      自打纪旼快跟叶小公子脸对脸平视了,这位就再没主动提过比身高,成日卯劲儿灌奶,把纪旼都灌叹息了,搞不懂他在玩什么拔自己助长的新把戏。
      不就是,长的慢了吗。
      骨头架子在那里,就算日嚼百牛,也窜不成蔡仲翟叠成文哥。

      台上,书说得愈精彩,叶焕临也渐而听得入神,没心再去管那脑壳顶的高低了。

      “古有那七圣拂情,千年纵今,六鬼孚情亦也盛负天名——”
      这讲的是六鬼图的事儿。

      所谓“鬼”,指的是古今那六个不容常理、震惊天下的“不孚情不思议”。叶焕临有三套东西背得最熟,一是天下八境界,再是筑基十三式,最后就是这鬼去六孚情——倒背如流,滚瓜烂熟:

      一是,老笃赝世。
      二是,笑将拜鬼。
      三是,岚字吐冥。
      四是,茶主弃形。
      五是,看愚造邪。
      六是,金相破海。

      说书的从头开讲,叶焕临聚精会神,又把那早就啃透底的传说听了一遍。

      六鬼里前五个是人,最后一个是物件。老笃赝世讲的是七圣贤时侯的大能冯笃,老笃侯,他身负大能之力,却不行大能之义——甚至人事儿都不干了,但非也十恶不赦,就是浪荡,无规矩胡闯,日日里破天荒。一直到七圣之一的脊檩仙人收其归旗,用她的德性桎梏他的邪性,世道才由此平和了一阵子。

      只是大能也是人,许兮和名作“仙人”却也无真仙之身,百十年过,脊檩仙人丧命脊檩山,她撒手人寰,也人去楼空,脊檩花开遍满山后,再也无人能制住这位笃侯孽能。

      冯笃闭门八月,抛一天地壶入人间,祸乱思神百有余年,遗波荡今。
      他以凡人之力在小小一壶中捏了一另副天地。

      鬼神技艺,凡胎呕惊。

      后世,甚至有人这么点评:
      若无当年天地一壶,便不会有潮良国将方季雲云游四方,寻到那众生一潭,便不会有奚氏入世,潮良灭国立宗,四起宗门之风,更不会有而后的奚旗破元祈,启夏称世八百年。
      说是鬼第一,更似一种命中注定的缘起。

      老笃赝世来也势急风火,去也疾影无息。没人知道为什么,或是这位天才孽能连世之真伪都觉俗气,行囊一收,去找他的旷阔无垠了。天地壶余波千年,实则仅仅现世了三哥月。
      三月后,冯笃与壶宛若化了气,半点痕迹不留下,皆从这世间彻底消弭。

      讲完鬼第一后就是鬼第二,笑将拜鬼。
      这又是楚君子那时候的事儿,笑将是当年楚君麾下的一位将军,名叫楚张卅,传言是当年楚君从楚家镇里带大的孩子,绝对左膀右臂——风光半辈子,最终五马分尸,车裂死了在了大街上。
      此后,名将就成了缠绕街巷的幽怨鬼魂。

      对这个故事,叶焕临是过于熟悉了。他不光是听书听烂,也在《晓光不破功名传》里看烂了,这时再听有些无聊,一游神,想起个大事来。

      仰脖子干掉半罐子冰圆,叶焕临狂嚼,把罐子塞进纪旼怀里,含混说:“大口,干了!”
      纪旼被罐子锤得胸口一凉,抱住:”你要......”
      叶焕临:“快!——咱们看花去!”

      脊檩花七年一绽,一绽半春。现时算下月份,应该还能瞧见个尾巴尖。

      两人在叶焕临的拍脑袋方针下胡塞一通,跑出燕京大街往南边的脊檩山上赶。叶焕临没掉链子,认对了路,但近临山顶,却发现卫兵站满了半大道。封路了。
      自城内往脊檩山只这一条路,封路也就是封山。

      叶焕临刚想走近一步全部看看怎么回事,卫兵的军棍就横下来,纪旼把叶焕临拉退一步。
      四周围聚的群众不少,都被一个个驱散。

      叶焕临纳闷:“这干什么啊?”
      “你看。”纪旼往远指了一下。

      赫然,卫兵身后,一面高高飘扬的青山剑花旗。

      天际处,几座庞然的轩辕车逐而显露行迹,收翼降落。

      卫兵喝道:“退开——清道!清道!”

      叶焕临知道怎么回事了,啧啧道:“脊檩山,选这儿落脚?摆这么大架子。”
      纪旼淡接道:“掌风门么。”

      说完,纪旼就睁眼见着叶焕临不死心,绕着卫兵一圈圈转悠。纪旼问:“走吗?”
      “不走,”叶焕临直当道,“稍等会儿,我给你逮个人。”

      好。纪旼心想。
      这是又要作事儿了。

      就此一方面来讲,纪旼一直颇为“中庸”,不论叶焕临是要逮人逮鬼、作死作活,他都先不作否或者表同,就只观摩,随时准备着跑路后撤。

      看着叶焕临那一脸兴致冲冲,连看不了脊檩花的烦恼都黯下去,纪旼就盘算,这个叶焕临卖关子要逮的人,能是谁。

      叶焕临来过杏南徕仪,包括前头的悍北元舒纯,应当都是在杏南认识的。人家正牌的大宗正没空参拜西川,专门和不俟楼台玩交情,大都是有什么事儿都在徕仪上顺溜解决了。
      顺溜出来的情谊,五年过去,什么事儿能让这人印象这么深?

      谁呢?
      逃不过掌风门那几位风头正盛的平辈——掌风门弟子众多,不盛的没能耐参徕仪、来杏南。

      第一架轩辕车收翼落地,飞尘模糊视线,等尘土静下,车上的人脚底沾地,叶焕临也站定了位置,他探头看了几眼,“嘿”一声,拍了拍纪旼的肩,纪旼也看着。

      “那个,那一堆边上,最矮的那个。”
      “——楚椿醒楚二爷。”叶焕临笑说,“还真一点没变,一点没长高。”

      一点没高纯粹扯淡,五年,楚椿醒早从一小团子长成一有鼻子有眼的、有点团子味的少年人了。

      此一车里装了不少半大不大的少男少女,都穿着掌风门那一套仪堂服饰,湛蓝的箭袖锦服上饰有山河云纹,最外是霜色轻衫,脚上则踏一双剑花云纹的银白短靴,腰间银丝素锦,或背或别,皆是带着一柄佩剑。

      回忆民间传言,不少人纪旼都能对得上号。

      站得颇前的少年面容端正,相貌和板正的穿着都显出一种素净的庄重。佩剑也素,无繁饰,当是掌风门名剑“白驹隙”,又称“一品驹”。少年则是锦玄囊楚名川的亲传弟子,楚游。

      楚游身旁,又一少年盘臂抱剑而立,他那把剑是厚脊的重剑,剑身玄黑,密刻着绯红繁纹。与负名百年的“一品驹”不同,此剑名为“秉游”,与他的主人一般,正值初出茅庐、羽翼试锋芒的好年岁。

      要说楚游是端着一面郑重,那他这位师弟便是举着一脸冷傲。

      虽说瞧着不近人情,但这位,楚丰祀的小重孙、楚名川的外曾孙,楚辞昇,确也有资格冷,有身份傲。
      掌风门这新一茬人里,便属楚游跟他打头阵,最出挑。况且熟人都知道,小昇哥不理你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理你,人家忙着想剑谱,脑子里都是正经事儿。

      楚辞昇,这位是自小出名的要剑不要命,纯粹的武痴子。

      卫兵不断喝道,轩辕车上下来的人愈多,再看去,就有一处古怪了。

      掌风门的少年弟子大多三五成群而站,基本都能看出个谁跟谁的关系好,至少是志同道合者近。但是,就在楚游身侧一丈处,有一人影几乎背对人群,孤零站着,抱着个雪白的团子杵出了遗世独立来。

      顺着叶焕临的视线看去,纪旼便看到这位离群的少年。
      不用过脑,天下十三州,不知其名字的实在少。

      正是叶焕临口中那五年没长个子的掌风门二公子,楚椿醒。

      掌风门宗主楚绍峰与其夫人少年相识,育有两子。大公子楚湫沉少患心疾,年稍长,即久成沉疴、修灵不耐。大公子年长了二公子十余岁,看似踩着年岁的优势,不过,世人皆知,掌风门的宗主实际早就定了下任传人。
      二公子的年幼不算什么,论时间,楚绍峰仍正当壮年,这是绝对耗得起的。

      ——无论楚湫沉再如何□□过人,再怎么君子赋德,掌风门的宗主令也不能交到一动不动就咳嗽捧心的体弱文人手上。
      掌风门的宗主必须是一把剑,楚椿醒力鼎三才天剑道,可承得。

      想到这儿,纪旼心中略生感概。儿时读书时,他就已经叹喟过这件事情了。

      自古千年如此,纸笔文墨再尊贵,也得是身后有刀剑撑出了高架子。掌风门高喊尊风君子,到底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家寨——靠着修灵踏出的位置,只留能给那开合有力的修灵者坐上去。
      世人皆叹一句“楚湫沉可惜了”,纪旼却觉得,非让楚湫沉背一句“可惜了”,才是真正的可惜。

      此等风骨人物,不该是因一个“修灵不力”便处处可怜,这种事,不值得去遮蔽光芒。它不可悲。

      纪旼注视着叶焕临看去的方向,余光却是散开的,安静地在四下铺开。

      修灵。
      也就是这样了。

      只一岔神,纪旼很快不再思索,目光又回聚了起来。
      他对多管闲事没兴趣。自己的事够多了,别人的闲事,天下人的闲事,他没半点替人操心的爱好。

      现时间,几丈外。
      楚二公子抱了个圆头圆脑的胖雪貂,正站着,垂眸,认真看地砖。

      与旁人不同,他一身仪堂服上绣了细细的金丝,相貌也贵气,眉心和左颊上的痣像是缀在玉器上,长睫纤挑,眉尾出锋,从爹娘脸上择了不少好处学。总之,他能是翡翠能是濂珠,能是玛瑙能是琉璃——
      就是不像一把剑。

      叶焕临远望楚椿醒,发觉这人眼睛粘地上了,比抠金子还聚精会神,于是长吸一口气......手没举高,被纪旼扣下了。

      纪旼钳住叶焕临手腕,怕他莽头冲出去:“你做什么?都是卫兵。”
      叶焕临要抽手:“没事,你信我——”
      纪旼不放:“你......”

      纪旼按了叶焕临的手,却没捂住他的嘴。
      叶焕临仰脖子就喊:“喂,楚二爷!”

      一嗓子喊得极大声,穿过了人群喧闹,卫兵看过来,眼一揽,军棍直指让他们退后。纪旼拉住叶焕临往后退,叶焕临见楚椿醒没反应,心里啧一声,又喊:

      “春饼侠,偷枣妖——楚二爷!!”

      纪旼:“......”
      都什么东西?

      叶焕临这厮不知道想什么,竟然沉了气蕴了灵,喊得比刚才还大几倍,震耳欲聋。卫兵直接横眉,往这边走过来。
      全不想去司衙蹭茶水,纪旼:“别喊了——跑!”

      边拽叶焕临,纪旼边往望人群里看一眼——
      他还真喊奏了效!

      就见那“楚二爷”,楚椿醒被针扎一样抬起头,大瞪眼睛,神色飞快从震惊到惊慌再到烦躁,最终全然一收,落到了十分捉襟的故作平静上,远扫视线,和他们二人对上了眼。

      被纪旼拖着倒退跑,叶焕临乐得要岔气,又喊:“二爷,好久不见!!”

      那边楚椿醒看清了是谁,面上一抽,口型刚做了一半被打断,就听叶焕临继喊道:
      “十顿!十顿饭!别忘了楚二爷!十顿——”

      喊着,叶焕临还佐以张牙舞爪,两手高举互敲食指,狂比了无数个十字。

      平静被捅了个漏,楚椿醒气急败坏:“叶——”
      不等人说完,叶焕临当即跳腿转身,反客为主地拉住纪旼,拔腿跑。跑就跑,跑还不忘喊:

      “记住了!十顿,饭——”

      整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看,目光烧得人头皮麻。纪旼:“别喊了!”
      叶焕临还真不喊了,就是大声笑,一路笑着穿过人群,一路往巷子里跑去。

      杏南,太阳大。

      即便是过了晌午,日头落几分,春日里也是艳阳烤风,小巷中影子遮下,没带来多少清凉。叶焕临的笑声极扰民,跑去,嬉戏的小儿、捣衣的妇人或乘凉的老者都连串目送,齐刷刷地聚成了一道。
      纪旼开始还欲插个话,后来木了,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地跑起路来。

      两人前后穿过好几条街,最后纪旼见叶焕临要笑抽了,才在转角出了巷,停到大街边上。叶焕临叉腰大喘气,不是累,纯是笑得。

      纪旼不理叶焕临,回身看——他们一路埋头跑,误打误撞地跨了外京的环,竟然跑到了内京城门外。

      身前面,一座高檐长啄的楼台直耸高立着,四角勾心、壁色泛金,楼上歌舞满载热闹不已,楼下川流不息,吆喝叫卖穿街而行。纪旼上望,看见了楼匾:红劫。

      这是跑到九楼之一,红劫楼底下了。

      笑完了也缓过气,叶焕临一手撑墙看纪旼:“哎......我跟你说,就那位楚椿醒,还有之前看见的元大小姐......”

      话说了个头,叶焕临又莫名其妙笑起来,笑得弯腰,还蹲下来抱肚子笑。
      纪旼:“......你累不累。”

      叶焕临举手对纪旼摇了摇,以表他笑得十分有技巧有分寸,累也死不了。

      路上人多了,笑声在喧闹中不那么突兀。纪旼叹气,撩起衣摆跟叶焕临面对面蹲下,干脆当个捧哏:“你认识他们?楚椿醒和元舒纯?”
      叶焕临揩了把笑出来的泪:“认识,我忘了说了。就是上次,还是在杏南徕仪......不是有个什么赏花楼争花......”

      铮——

      琴音。

      兀然,若天上陨来,荡碾四下八方,像是致洁剔透的冰川触在淬火的薄刃上,连绵一去,如网罩地碎过千万里。
      恍恍似长醉大梦醒,穿刺耳目、明澈人心。

      叶焕临半张着嘴,话被掐在了嗓子眼里。
      瞬息,空白充斥五感,纪旼一震,强拽回了感官,遽地回过头,目光如匕刺向高处。

      方圆数十丈内,众人行止如木,皆寻着琴音袅袅,恍惚然望向那红劫楼上——

      金墙映金光。

      楼顶勾檐之上,一人抱琴端坐,天人降世般,长袖飘然如云。
      他指尖扫下,又一道琴音铮然......

      楼中。
      酒杯倾倒,琼浆流溢。

      身着奢华锦袍的男子呆愣半晌,在琴音中痴傻看向楼槛外,僵而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是......”
      “是”了半天没结果,男子又傻一样看回来:“肖兄......”

      清冽的泉玉捱在舌下,肖尧的目光沉入瓷杯中,酒水漾清光。

      “——各位。”

      一刻凝滞后,肖尧站起来,他虽半束了发髻,一身衣着却单薄散乱,比遍地的食饮狼藉只好在个干净。狼藉一周坐着七八个锦衣弟子,皆被琴声扰了心神,无我无他地望向楼外天。

      肖尧喝干净杯中酒,面色如常,绕指系紧了衣带:
      “先行失陪了。”

      言罢,拇指抵着杯沿一弹,瓷盏高高抛起,继地,轻飘忽地,如雾,无声正落在狼藉前的一片空地。

      落盏,人影也无。

      衣带曳乱在热风中,赤着脚,肖尧在栏槛间跃然行走。

      方才的喧闹尘世有若经人换日偷天,模样不变,收拢在琴声下却显呆愣刻板,像是锥子在石板上凿出假状。仿佛间,天地生命皆尽褪色,琴声确有胜无,一种庞大的愉悦盛况似在凭空诞生,将生的精神拧成一股一道,丝丝缕缕地绽放......

      当然不是凭空。

      脚下踩抵廊柱,肖尧两指压于围杆,一撑,轻盈如鸟雀般倒勾总翻,双膝曲而落地,稳稳地,单足立在了勾檐上。
      南岸的功夫,自古便讲求此种大实大虚,是浮屠极简之道的再现。

      看着三丈外抱琴正坐的男人,肖尧用指尖在左耳后敲了敲,失聪的耳听不见闷响,琴音却能无碍流入。
      这不是一乐一曲,是聿音。

      以弦传灵,以灵驱音,奏予灵魂血泊,响彻在经络里的音律绝唱——聿音。
      数十载前,这位是在宫城万年柱下弹弦,台下凝滞的不是行人庶民,是宗门贵胄、百代世家。所谓聿曲一鸣天下惊,天下也只他一人能缚得了这把弦外音。

      肖尧走近半步。
      飞檐上,翩飞衣物下,男子的身形瘦削,腰身却依然挺拔,他双目阖闭,面色青灰而泛滥朽气,只那挑弦的十指仍然活生生如暖玉,修长,蕴一种强弩之末,却回光返照的劲气。

      音圣人。
      肖尧把周身之重支在足下一点,立如竹,默道:“您还活着呢。”
      后,他择菜一样去了不端形色,双掌合十,躬身俯首。

      “晚辈,化自在天窟百六十八道传人,肖尧,有拜长师叔。”

      高楼之下,叶焕临原地蹲着,一脸的茫然神色,像是灵魂出了世,只摆下一道躯壳。
      纪旼已经站了起来,仰看那楼上的两道人形,目中暗涛汹涌,身形却也不动,只站着。

      这是出乎他意料。没人想过宫凡三还活着。

      ——不俟楼台的凡音才人还活着,南岸的百里宫生仍然喘气,天下的音圣人非也化土作尘。历史被昭昭放在了今朝。
      旧日的鬼复显身来。

      那些事距今未有一甲子,谈起来,却较启夏覆灭更教人心觉遥远。毕竟世殊事异,时下说到不俟楼台,便多想到李秦,想到她那颗黑金太雍,想到十六年前的乔阳之乱。至于万俟蔵花与叛道十七人,那已经是故事,是传说,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存于传说中的不俟楼台被史册打磨得不堪模糊,今人只知其成也襄州走脚,败亦同。

      千年前,七圣贤的时代大幕焚断在冬月的途安河畔,楚君子吃了生来第一场败,一方,长风军回马南下;另一方,应青石领天明军凯旋据北,立宗建制,取地天游。天明宗成有千年,天游城即立有千年,立于襄州千年之久。

      “此生一旅策天游,不罔人世一遭走。”

      襄州,曾是块天人流连的善水宝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鬼去六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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