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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少年今日天 是个清俊的 ...
嚯、嚯。
嚯。
宫城,东径深处,阵阵磨刀声。
长的、瘦条的身体横在墙角,他在磨一把刀。那刀是弯的,没有刃,像羊角。他身前放了个水盆。一张透白的油纸浮在上面。
水盆前半丈,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荣昌,”坐着的人说,声音柔顺,像在咏唱,“你去那儿了呢?”
横在那的躯壳被称作“荣昌”。荣昌念:“......去了那儿,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荣昌两眼放在油纸上,纸上的油被水剥下来,一颗一颗,在水面上聚成符号。一层薄的沆气游在上头。
“我去了,去了,”声比磨刀还刺耳,“我去了,草上,草上......”
荣昌突兀不说了,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吞咽声,稠密的调子从他口里堆积而出。水面上的油珠随着古老的声响抽动,抽芽,细成线一样的藤蔓,钻进墙中,又像蛛网般布开。
坐着的人说:“你去了很多地方,你看见了很多。你看见了什么呢?”
荣昌下唇抽动,羊角刀在手指间抖瑟,“藤蔓”干瘪垂下......
“荣昌,”坐着的人兀道,“太慢了。”
荣昌大叫一声。油珠刺开,直扎进四面八方——
“我,我!”荣昌目眦开裂,“......我看见!”
“——哥哥!”
......
“纪旼!快!”
一道白影在树林上空掠过,柔韧闪在枝干间,后头还带着条尾巴。掠过生风,林里簌簌。那影轻盈几跃,高高落下地,枯朽的叶被踩出一片清脆。
是个清俊的少年。
少年拽下“尾巴”——一条粗麻绳,把它绕着绑在树根上,臂上抻力打紧结。他站起来,回身招手:“好了!”
又一阵簌簌。一面大麻网遮天蔽日地撒下,刮带出瓢泼的树叶雨。一个人攀着网翻过来,手脚唰唰地,比猴灵活。最后一个翻身,“猴脚”沾地:“几面了?”
在旁的少年看那一脑门草屑的“猴”:“还剩三面。”他把另一捆麻绳扔过去。
猴——叶焕临接住,抱脑袋扑腾半天,终于露出个干净脸。
“破后山这么老大个......”叶焕临左右嘟囔,呼出口气,“走吧。往前走会儿,找个空地搭床。”
叶焕临走出几步,发现后面没跟上:“纪旼?”
少年,也就是纪旼正抱胸看,忽然笑了。叶焕临半头雾水:“啊?”
纪旼指了指:“你钻哪儿去了?”
叶焕临反手一摸......好家伙直接摸到肉!左后腰,衣服烂了个大洞。
叶焕临:“......”手忙脚乱提腰带,试图补上半个洞。
他就说这风怎么突然大了,透凉!
正努力自欺欺人,呼啦一东西抛过来,盖了叶焕临一脸。叶焕临扯下来,发现是件外衫——太熟悉的蓝白色,一看就是纪旼的。
提溜着衣服,叶焕临挑了半边眉,问纪旼:“你带的?”
“神仙送的。”纪旼扎好布兜口袋,背回背上,“套上吧,看看神仙挑的合不合身。”
叶焕临给纪旼横了个拇指,三两下换了外衫,又把自己那身破抹布扔回纪旼:“劳驾,背一下!”
劳不劳驾的早听腻歪,纪旼懒得接茬,放布兜,塞衣服,一气呵成。
纪旼在不俟楼台混了四五年,吃好喝好,身条蹿得飞快,愈发地长手长脚了。叶焕临和他一床俩被窝躺了这多年,越熟越不要脸,现下羞耻心早早泯灭,张口闭口都是使唤人。纪旼时而倾听,时而任他自生自灭。
深一脚浅一脚,两人继续往前面走。
又过完一年,初春方至,不俟楼台照例举行“游春”。“游春”花样少,无非就是个逛后山,逛二遥峰拖着的那一长串山尾巴。纪旼已经逛到第四轮,叶焕临更是从小逛到大。
——还是逛不明白。
没办法,这山太崎岖诡谲了。先不论高低无序的地势,只那瞎胡乱长的植被就够人喝上好几壶。山上灵流也走得没道理,左边刮完右边刮,从没定性,着实考验人。李秦估摸是盯上了这一点,每年都以“放松身心”为由把他们丢进山里苦练。叶焕临早被折腾烦了。
哪是他游春,纯属春游他。
走到一片空处,两人就地扎营绑好了吊床。叶焕临在那床上摁了摁,撑力一跳,整个人压上去,脸勒着粗麻绳,两脚乱晃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跟着吊床左右荡悠。
叶焕临打了个哈欠,瞟纪旼:“吃什么?”
纪旼蹲着清点东西,心里盘算。他们剩三个“捕灵网”,往前五六里地应当能有个灵流拐点......早上打的水有一壶半,能撑到明早。
还有吃的。
手一抄,纪旼把那“硕果仅存”的红苹果扔过去——叶焕临偷摸带的,已然啃完半兜,就剩一个了。
叶焕临伸臂接住,还在那儿摇,边摇,边掰了半个扔回纪旼。纪旼接了,叶焕临懒洋洋咬下一口,含混:“晚上吃什么啊?”
纪旼站起来,也咬了口:“不是正吃着?”
叶焕临看纪旼。纪旼看叶焕临。几口啃干净苹果,叶焕临盘腿坐起来。
纪旼不逗他了:“这里离河远,你不是累了......”
“我去拾柴。”
叶焕临撩衣服跳床,何止精神抖索:“咱们逮个什么......还有半罐密酱吧?我记得我藏夹层里了。”
纪旼揭开布兜夹层,瞧见一张皱巴巴的缠灵帛,撕下来,布兜霎时一沉。多出个糖罐子。
纪旼拿出那罐子,颠了颠。真有一半,叶焕临不说他都忘了。
还真是......纪旼暗叹,煞费苦心。
“唉,”心了叶焕临快馋疯了,纪旼说,“好。”
又是兵分两路。
叶焕临跑去周边捡柴火,纪旼找了棵粗树,在树根上运灵画了个小阵法,用灵流波动吸引小兽。
画完结阵,纪旼慢慢退后几丈,藏进草丛,手握探生剑,静等。
林中安静极了,耳畔只有风声。
后山确实大,几十号人分散撒开,三天了,其他半个影都没见着。林子里灵流太飘,不好御剑,全靠两腿走。叶焕临和纪旼走了两个半白天,山头也就迈过一个。李秦布置的“铺网”任务堪堪成了大半。
还有两天。计划着,纪旼闭了下眼......倏地睁开。
有东西缠上了他脚腕。
瞬间,纪旼拔剑出鞘,猛力斩去。那根枝条蛇一样灵活,嗖地收避再支起刺来。纪旼快步而退,借力树干往高处跑,半途反身一蹬,纵地跃向另一边。探生长刃划空,使出一招筑基第九:山花烂漫。
灵气自剑锋星点劈散,落地生花,成片炸开。枝条游刃躲闪,蓦地掀地而起,连天铺开——
土石迸溅飞扬,数十丈外,叶焕临闻声奔来。一招“平地生风”蹿过去,叶焕临喊:“怎么回事?!”
纪旼:“别过来!”
话音不落,漫天枝条已然大开大合,割裂处更加疯长。纪旼剑光不及,枝条缠起纪旼四肢,闪电般甩退。那东西根根猛力可怖,抽断了无数树枝,天地满是土腥和植物汁液的辣味。
叶焕临臂上运灵,极快地攀到高处,继发力跃至一根粗壮的枝条上,他脚下踏地,旋身劈剑,“回山倒海”而出,灵气开阔荡扫,轧碎整一面草木,细屑在风中乱舞。
那方,枝条松下几分,纪旼抓紧机会运灵,一道“烽火连天”接着“水中捞月”,枝条被灵气成片“烧”起、扭曲。纪旼缩地挣脱桎梏,不得已冒险御剑,残影般穿过枝条间隙,又高跳而下。探生脱离控制,轮盘一样飞出去,割断了往叶焕临身上缠绕的枝条。
跳跃在林间,纪旼抬手收灵,顺地接住探生剑:“跑!”
叶焕临拔步紧跟上。
枝条张牙舞爪,在两人身后紧追不舍。
两人一路横劈竖斩,根本无方择路,闷头逃命。一直逃到一片石林里,天地灵流骤然突变,叶焕临正运灵调息,顿时岔了气,脚下一滑栽倒几寸,倒摔在树上。纪旼当即跨来,拽着叶焕临胳膊把人带起来——
来不及了。
本就紧隔一线的枝条八方刺来,纪旼没时间出招,斩断前一片,后一片已笔直刺来,右臂连剑被绞死,纪旼遽抬左臂挡在叶焕临颈后......
万籁俱寂。
扭曲成樊笼的枝条被凭空“冻住”,继而缓缓软化,慢缩了回去。片晌后,视野里再无枝条的踪影。
叶焕临的肩膀登时塌了,手带着破晓剑砸下,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深痕。他脸色泛白,胸口大幅度起伏,握拳抵住树皮骂出一句,缓了半天才倒顺内力灵流,长吐出气来。
红霞褪色,天色已昏。
纪旼审视四下:“没事吧?”
“岔气了......我没事,”叶焕临半蹲着,咳嗽几声,“你怎么样?”
纪旼:“没事。”
叶焕临:“没事个屁。”
叶焕临指向纪旼左腿:“折了吗?还是崴了?”
跨来时,他看见那条腿被枝条狠抽一下,之后纪旼就换了着力点,现在重心还在右半身。
纪旼默了默,抬起左腿晃晃,像是无奈:“真没事,膝盖错了一下。”
嗤一声,叶焕临才不信他。
这人案底太多了,去年月秋打擂摔下台也说没事,回去脱涂药一看,大半个人都紫了肿了,他还死鸡撑饭盖,愣说皮外伤。
前车之鉴不堪数,一想就气。要不是现下没空斗嘴,叶焕临真给纪旼来上一打脑瓜崩。
撑剑站直了,叶焕临眺望:“刚才是什么东西......都走了吗?”
“应该是个亚灵,现在退了。”纪旼说。
“亚灵?后山上的亚灵?怎么招来的啊?”叶焕临看纪旼,“是不是那个引兽阵......”
“不会。”纪旼说,“那阵法太低级,招不来这种有智慧的。”
“哦......”
提着剑,叶焕临环顾一周:“这是跑哪来了......对了。”叶焕临想起个事儿:“布兜呢?”
纪旼和气笑笑:“早掉了。”
叶焕临深吸一口气:“好。”
没喝的没吃的没床睡。“真好,网也没了,”叶焕临拍了拍纪旼的肩,“咱俩没活儿了。”
真是长大了腹有诗书了,叶小公子都懂得一语双关了。
话说完,叶焕临忽地顿住了,望着前方一点,不动。
纪旼看过去。
“纪旼。”叶焕临指向石林深处。
“那里,是不是有个屋子?”
......
“凡文伐有十二节: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奸事。苟能因指,必能去之;二曰,亲其所爱......①”
步过高墙转角,便听见书声朗朗,中年人站定,背手看。
背书的小少年发现来人,忙停下,上前行礼:“父亲。”
中年人点头。他气场威严,大有上位者的姿态,一身稠蓝飞锦暗纹波涛,赤穗腰间,正是信梁川宗主,李廉。
李廉:“熙儿,今日功课做的如何。”
李诉熙挺直腰板,自信地微扬下颌,露出光洁漂亮的前额:“背了武韬、龙韬篇。”
李廉看向立在一旁的老先生,老先生做礼,恭道:“熙少爷聪慧伶俐,课业用功,几日大有精进。”
“文课不错。”李廉看回李诉熙,“武功呢?”
李诉熙:“练了刀法十一......”
李廉打断:“刀法?”
“剑法呢?”李廉反问,“练什么刀法?”
不自觉地,李诉熙有几分紧张:“是今日百功课。诉熙觉得,刀法与剑法亦有许多相同之处......”
听后,李廉嗯了一声,问:“你哥哥呢?”
“哥哥”二字像一把巨锁,卡住李诉熙的喉咙。
李诉熙微抬的头稍垂下,好似被什么情绪压低了心。他声音也有些不可察觉的沉:“......兄长,应是正在十柳台上练功。”
李廉点头,没再说什么,自然地接回上个问题。
“除了刀法?还练了什么?”
“还有‘虎步龙影’,”李诉熙微略放松几分,下颌又正了,“也试着绘了‘羽阵’......”
十柳台上,昏黑无光,只月色一片荧荧映在刀刃上。
泱津潮气重,信梁川围墙高,黑压压的,若非十柳台筑在空旷处,连月光都照不到。
刀刃在空中画出无缺的圆,李遇乐以腰为轴,将圆阔得更大、更饱满,直到极致,周身骨骼崩出闷响......他抡臂收势,脊骨“噔”一声,像巨弓弹弦
两脚稳稳紧贴地面,李遇乐吐气,筋骨放松,刀尖垂下离地一寸。
淡泊的月把少年身形削得更单薄。暗中,他眉目轮廓肖似李廉,都是不近人情的坚硬。
信梁川宗主李廉长子李遇乐,握的是刀中“穹高”,请字刀。
李遇乐目视远方。信梁七重川层层相叠在前,高猛、威武,曜黑的墙身在月下泛着金属的森然寒光。七川中央,巨大的“波涛卷日”旗帜无风自扬,猎猎赤色如烧,将人衬得比蚁渺小,月都惭愧。
刀刃复平,刀尖起挑。
月下,十柳台上,李遇乐从头练他的刀。
信梁川偌大,一弧刀刃再如何千古,也无法一力破万里浪。他的汗珠凝滴成股,坠下,冷刃削空,风声也不敌一片杏南落叶来得大。
没旁人夸赞。但他无比认真,不带有任何寄托或者期盼,只是练他的刀。一步一式,枯燥反复。
好像他只有这一把刀,只要这一把刀就够了。
又一招圆满挥出,李遇乐点地收势......兀地折下身,指痉挛,刀哐当脱手。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飞刃斩了腰。
十柳台最边缘处,一个矮胖的身体立在黑铁雕栏上,粗厚的手捧着只油香满溢的烤鸡,大口一啃,骨头都碎成渣,渗人的咀嚼声在夜中回荡。风掀开这人斗篷,露出了牛鼻子铜铃眼,短黑眉毛糟成一团,看着可笑。
他道:“乐小子,今年的徕仪你必须去。”
李遇乐撑直膝盖,捡起他的刀,握紧。他转身浅拜几寸:“正敞长老。”
“别来这套!”正敞长老重重一哼,“赏花楼,你小子要拿个第一,听见没!”
李遇乐站在原地,不动,握刀的手绷着劲力。
正敞长老怒极反笑:“哈!油盐不进!跟你爷爷学的倔脾气。你够格吗?!”
“李幸新瞎了眼。请字刀跟着你倒八百辈子血霉!”正敞长老脾气暴,越说越气,吼得地都震,“自己想!十几年,外头都忘了请字刀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吧!”
“请字刀扛着信梁川,你扛着请字刀!”
“你做奴才,你拉着整个信梁川跟你撅腚喂猪!”
李遇乐抬眸,他瞳色很深,是浓稠的棕褐:“遇乐......我不扛信梁川。”
正敞长老俯觑他,不啃鸡了。
缓地,正敞长老冷笑:“你听李廉的话。”
“好啊,请字刀不居人下,”他说,“都别耽搁,趁早把刀送人吧!”
“祖父传给了我,”李遇乐说,“我不会再给别人。”
正敞长老用他滴油的指头指向李遇乐,灵刀将发未发,李遇乐视而不见,续道: “正敞长老,为什么请字刀不居人下?”
“大宗主李请饲马十五载才杀阎罗成信梁,请字刀是大宗主传下来的,我们为启夏守泱津八百年,请字刀何时居人上......”
一道灵刀抽在李遇乐嘴上,火辣辣,满口血腥。李遇乐被抽得头偏去,后退半步才稳住。
“乐小子,慎言。”正敞长老面色严寒,“信梁只为信梁川守泱津。”
李遇乐揩掉唇角的血,不语。
正敞长老大啃一口烧鸡,几乎不嚼,咽下:“你那些粪话,跟我喷,找打,我没意见。到外头全给我塞进肚里!”
“要是有人往请字刀上吐唾沫,我摘了你脑袋,用血擦。”
说完,正敞长老气极拂袖,欲走,李遇乐忽道:“我会去杏南。”
李遇乐看向正敞长老,几乎称得上心平气和:“长老,多谢。我本就打算去的。”
两间,沉默片晌。
正敞长老冷哼,身上肥肉一颤,跟个黑秤砣一样从十柳台上跳下,到空中,又轻飘像片雾。
雾散了。
收回视线,李遇乐默默地站立片刻,紧起了手腕。
他又开始练他的刀。
①:出自《六韬》
time flies,叶焕临还是那个粉色小香猪,而纪旼却不是以前的那个......(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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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少年今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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