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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熠熠天灵火 万事顺遂, ...

  •   早上一睁眼,叶焕临就知道下雪了。

      醉梦乡顶上是一片仿造老天爷的苍穹,白昼里只是洁白一面,入夜便成了满头星子。要是下雪,就会泛出淡淡的蓝。跟纪旼常穿那色如出一辙。

      今日又到休整,没课。叶焕临纯是被尿憋醒的,本来想着解放完了再睡个回笼,抬眼瞟见“天”,来劲了,手欠摇了一把还睡着的纪旼,强行指给人家看:

      “看,你,挂上面呢!”

      西川这鬼地方干燥,夏天雨少,冬天雪更稀,下那么半个月便近开春,全化汤。叶焕临要想玩雪痛快,必要抓牢这下雪的尖头。可惜,他近日胳膊腿方才好个全乎,又被盯上,当驴使唤。

      何等莫名其妙,半月前,不俟楼台多了个土里冒的李师叔,叶焕临更添了个便宜老爷来伺候。
      又或说得切实点——李师叔钦点了个送饭擦地的劳工苦役,好巧不巧,正叫叶焕临。

      讨机会睡懒觉不容易,结果欠蹬儿的,大清早天没亮,叶焕临自己给自己作精神了,躺不住,索性早起,挑担下山给李老爷送饭去。
      他也不担心扰到纪旼。纪旼自来起得早,正心堂里都是头一拨到,到了不做他事,就是读书、做批。 叶焕临和纪旼差着小半时辰,当然瞧不见那状貌,全是凭自己嘴问耳听来的——一面惊叹连连,一面继续压点,坐享有人占座的利。

      今早,叶焕临极稀有地跟纪旼一道吃了早点,待人送来那六个饭桶,两人便在再来味的门口分了道。

      叶焕临看着纪旼抱剑走去岂浪长廊,纪旼穿了新打的棉衣,人鼓囊了半圈,在扬撒的雪里像一个雪人。直到纪旼拐了弯,身形看不见,叶焕临才原地蹦了几下,抖掉雪,一举长木杆,扛着一排饭桶往山下走。

      怪人总是欠抽。叶焕临就想不通,不俟楼台空地大把,李嵬这位老太爷为什么偏选了个山脚住。住就罢了,要求还忒多,非得三天来一顿大的,九菜三汤,少一道都不行。再来味离山脚太远,李老爷迈不开金腿,腆脸让叶焕临三天光临一次,一趟趟送。

      叶焕临吐了满地苦,全乎个不俟楼台都知道了叶小公子烦这无妄差事,不过没人搭手——没办法,宗主都答应了。再者谁愿意呢?

      就连纪旼也是。虽说叶焕临压根没想推给纪旼,但没料到,那天得知消息,晴天霹雳,发了好一阵牢骚不得回响,叶焕临抬眼,便见纪旼不知在想什么,只看向他,回一句:
      “让你去,就去吧。”

      就,去,吧。
      气煞叶焕临也,当场无语凝噎——伤大心。

      叶小公子何等的听他娘话,这咬碎了牙......含一嘴,憋三天,次次都喷李嵬一脸。

      下山有一条近路,需得路过晚山坡,叶焕临挑着担逛游过去,偏头一眼,瞅见了那大门紧闭的“无忧阁”。吴温儒就住那儿,自那日掉进泉眼被捞上来,已然大半个月没动静了。
      叶焕临没那替人忧天的爱好,又打小摸出一套生存之道,从不问自己问不着的事情。眼睛长在自己脑袋上,看得出事不至此就是万事大吉——都没移驾三喜峰,当是全然跟死不沾边,不打紧。

      嘟囔几声,叶焕临跑前几步又跑回来,挑杆侧头,冲那无忧阁里头喊:

      “喂!小吴!温儒!吴老!听得见吗?”
      “下地吧!落您尊足,别躺了,后天年庆,不闹场子了啊?!”

      小吴沉默,温儒无言,吴老也是没话说。

      喊完只剩一片静。叶焕临也不觉没趣,颠高担子,摇头晃脑地走了。

      一路往山下走,不俟湖海的寒潮阵阵往叶焕临脸上招呼。
      不论春秋冷暖,不俟湖海总是在那不伦不类,不湖也不海,水波漾漾,多冷都不结冰,天灵往外一丛丛冒。

      对地打了个喷嚏,叶焕临扑掉头上的雪,斜挑担子,用脚尖顶开了眼前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李嵬就没上过闩。

      屋里窗大开,比屋外还冷。叶焕临担子一放,麻溜蹿过去扣上窗。地上都铺了薄雪一层,踩着滑腻,眼见着就要融汤和泥。叶焕临忙又蹿出去,丛雪堆里撬了根笤帚一通扫。

      折腾了小一刻种,才算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

      叶焕临松手扔了笤帚,长吁口气,转身就要隔空吼人——正眼对上李嵬头顶,一句“老爷用膳”噎回了肚里。
      不知道李嵬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两脚翘在桌上晃,正低头掀桶盖,挨个数菜。

      叶焕临屏息片瞬,转身就跑......被拽着领子逮回去。

      “砰”一声,大门砸上。

      李嵬放手,若无其事地往下指了指:“来,摆菜。”

      这人是洗漱干净了,但一身黑衣还是破破糟糟,发也扎得乱飘。脸上没了灰土遮盖,“瘦”就彻底遁形无处,况且他眼下还有半圈青,活像个大烟抽多的睡街丐。

      心不甘情不愿,叶焕临挎着脸,把那冒着热气的九菜三汤一一摆上。摆完,叶焕临找了个墙根一站,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师叔,您好用,弟子能稍略告个小辞了吗?”

      李师叔装聋作业,指尖敲着筷子不答,只笑看那一大桌子菜。
      叶焕临猜不透李嵬是有什么癖好,摆完菜,从来都要看好一阵,赏器听经似的——没见他动筷吃。

      李嵬歪着头,用筷子敲出了一首小曲,一会儿翻筷子一指,门开了:
      “慢走。”

      话音起头,叶焕临扛了木杆就折身飞出去,快得不能再快。

      李嵬转了会儿筷子。木色在他青白修长的指间翻腾,忽顿住,筷尾落上桌面,笃一声,木门哐地砸上。

      嗅了会儿那满桌的香气,李嵬换了只腿来翘,筷子夹在指尖,人瘫着,头抵在凳角上。

      闭眼。
      睡着了。

      两日后,岁末。

      人间处处热闹,结界里也正值年庆,到处挂果戴花,可喜人。俟楼台要过年,该有的一样不少,更比他处多了个别致景:成年礼。

      这个“成年”取的是双重意,一指旧岁已过又成一年,再指此人年过一十九,长足了年岁,该有收成了。
      今年收成颇丰,满打满算有两簇壮苗。

      “纪旼纪旼纪旼......快快快......”

      叶焕临就要烤完,纪旼连忙凑头......叶焕临猛收手,把那根插了块糖的小木棍挥空一周,再塞进纪旼嘴里。

      纪旼用侧牙衔着那块糖,外头沾了凉风,一咬,酥皮炸开,浓稠的浆子糊了满口。

      投喂完,叶焕临摸过食盒,给自己也烤了一颗。

      “......绝了。”糖塞满嘴,叶焕临一脸陶醉,“绝了,真绝了。”
      叶焕临接着干塞一颗,咔咔大口嚼:“等结了业,我就去琳琅街上摆个摊......我跟老李头抢生意,他决计比不过。”

      纪旼含着那糖块,撑膝,蹲着听叶焕临扯淡。

      这几盒子桂花酥糖是今早托祝师姐捎带的。叶焕临掏空腰包,报复性地买了六大打......半道被奚师兄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之名撬走一半,当众分了。

      他分就分,分完还揉了一把叶焕临脑袋,笑说:“牙烂没了,少吃糖。”
      叶焕临当即呲牙,教人领教什么叫白白净净整整齐齐。

      奚九万就不看,笑眯眯地,转头揉到纪旼脑袋上。纪旼第一次被人揉脑袋,业务不熟练,也不会躲,脖子连根都僵。

      奚九万哈哈大笑,拍了一把纪旼的肩,人没设防,被拍得一晃。
      “小樟,把那个......紫绸的盒子给我些。”奚九万对旁道。周樟在推车里翻找一阵,抱出一捧给到奚九万。

      “我看看.....”奚九万一个个翻过去看,念叨:“不是,不是......哎!有了!”
      奚九万挑出两个盒子来,一个打开盖,递给纪旼:“新岁如意,小纪旼。”

      纪旼道谢接过,叶焕临也凑脑袋看。盒里躺着块檀木镇纸,上面题了句祝辞,正是:出淤泥而不染。

      两人看向奚九万,奚大师兄狡黠,把另一个盒子塞给叶焕临,先轻拍纪旼肩膀,再撇腕一指叶焕临:
      “自持保持,看住他。”

      叶焕临本来没懂,稍寻思,眼睛瞪圆:“谁淤泥——”

      奚九万推车掉头就走,快了几步,又缓下,不紧不慢地对两人招招手:“新年好!”周樟给两人各塞一把干果,也说,新年好,再跟上奚九万。

      揣着干果,叶焕临“嘁”一声,单手做喇叭,喊:“新年快乐!!”
      纪旼微微笑了一下,叶焕临回头看,就听纪旼也说,声音不大不小,一手锦盒一手干果地作简礼:“新岁安康。”

      满路都是新年相,都是欢乐貌。

      桂花酥糖垫了个肚子,两人回去晓山坡,要给醉梦乡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叶焕临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叉腰呼气,放眼,惊恐地发现墙角的簸箕里堆满了头发和灰条。纪旼站那旁边,正擦墙。

      叶焕临指那簸箕:“哪儿掏的?!”

      纪旼看叶焕临一眼。为了方便干活,纪旼撸起了袖子,没多少肉的胳膊上黑了一道又一道,可见有多脏。
      纪旼:“床下扫的。”

      “床下!”叶焕临又惊又怕。
      他都忘了床底下那块不光是床底,还有个身份叫地板!他扫地惯来可有条理,绕着床边扫个圈,眼睛看不见大块脏了,就浅浅完美......谁管床下?!

      “我......”
      话头卡在嗓子里,叶焕临小碎步跑上去,卧下床底探头——太干净了,飘着皂角味儿。
      叶焕临收回脑袋,表情一言难尽,默默为纪旼拊了一小会掌。

      “厉害,厉害,”叶焕临看向纪旼,“你以前......干活,都这么一丝不苟吗?”

      纪旼放下擦墙的手,看见抹布黑了一面,顿一下,叠起来露出另一面。

      “没有。”
      答完,纪旼继续擦。叶焕临眨眼看纪旼,等他说下去。
      擦完半面墙,纪旼松了胳膊,转身涮抹布......搓几下,他把抹布拧干,胳膊搭在桶边上。

      “日后不会了。”纪旼兀道。

      叶焕临没懂:“啊?什么不会?”

      纪旼没答。以前他没遇着干活的机会,有什么脏了,卷一阵灵过去权当练习。现下全是现学现卖——发现比练剑读书“累”太多了。

      方寸地方,用皮肉扯着布,一遍一遍擦。纪旼看自己手臂上的灰道子,每次伸臂,他都惯性地想要蕴一点灵,更快,更刚劲地去做这种“小事”。
      但也,就是想......纪旼踮脚,继续伸臂往上擦。
      就只是用自己的手。

      脚侧“啪嗒”放了个东西,纪旼低头,叶焕临放下个板凳在地上。
      叶焕临:“踩着吧,好够。”说完,他自己也洗抹布,开始招呼对面的墙。

      纪旼看着那板凳——这一晃神,就溜了道谢的时机。他开口一半,又合起来,低身摆正那板凳,踩了上去。

      两人背对着擦墙,都很平常。

      日头西下,沉入不俟湖海边际之外。

      严湖缠着最后一朵棉线花,绕在湖边亭上,再抬头,湖边已然极热闹了。

      这一处名为眸底湖,就在三喜峰同主峰相连的山鞍上,高出望下,似是一弯垂眸的眼,故而得此名。这里和食堂离得进,顺路上走几十阶就是再来味前屋。逢年过节,常有人在此处点灯游嬉。它跟不俟湖海同出一源,春夏秋冬,白日黑夜,天灵孕育不息。

      缠完花,严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在亭边的石椅上坐下来。
      她穿的还是那身鹅黄的长裙,只是肩上多了件素花绣边的绒披风。今天天晴无雪,她没戴帽,帽子耷在背后,显得更加暖和。

      严湖摇着腿,手心抵着膝盖,忽然觉得熟悉。她小时候也喜欢这么坐在家门口。久远的记忆浮起,严湖莫名新奇,再寻着那画面,抬起腿,用鞋后跟在地上一下下磕,打起不成调的节拍来。
      眼看着湖面粼粼波光,严湖哼道:“悄悄冥冥,潇潇洒洒,我这里踏岸沙,月华。我觑这万水千山,都只在一时半霎......①”

      祝婧胥收回目光,隔着很远,她就听见了那小姑娘在唱。祝婧胥心里笑,却没打算叨扰,转身看向这窝在假山后画眉的“美人”。

      “美人”拿着个小铜镜边看边画,对着自己挤眉弄眼一番,再收镜挺胸,对祝婧胥摆了个起舞的姿态:“师姐,怎么样?”
      黑唇红眉金粉面,一身艳丹搭碧绿的垂尾裙——俨然是画了“煌妆”、穿了“蛮菩”的柳素盏。

      煌妆本是青州哿狼部的面妆,是女子冬日为了抵风沙而绘的,蛮萨也是她们过火祖节时穿的礼服。这是她们入冬的仪式。只是,自端翎帝龙潜五上北疆,为缃华接来了一位青州王妃后,这妆这衣便逐渐在四中州流行起来,时日至今,彻底成了盛礼佳节时颇受青睐的装扮。柳素盏扮成这般,是要跳一段宫凡三的《点天灯·兴章》。

      宫凡三,即不俟楼台“凡音才人”,点天灯的开创之辈,亦是天下皆识的“音圣人”。

      一张脸,柳素盏从天亮画到天黑,祝婧胥刚安排完庶务就被拉来鉴妆容,一下午眼花缭乱,看得都分不清五色浓淡来,实在头疼。

      祝婧胥:“好看,很好了。可以了。”

      “可以吗......”柳素盏自顾喃喃,用指尖拈了拈眼尾的飞红,斜睨了铜镜半晌,右手一转一回,收起镜子,拿起她那支紫竹油面伞。
      “师姐,”柳素盏架起伞,窈窕娉婷,“帮吹个曲儿。”

      祝婧胥说:“好。”
      她从身侧的树上折下两片叶子,熟练叠起,三指而并捏在唇边:“吹什么?”

      柳素盏翩然一周,裙摆纷飞:“都行,随便来一曲热热身。”

      祝婧胥想了想,手肘稍收,口上蕴起气劲......

      湖对岸,水梵倏地抬目。

      叶笛声调悠扬,丹碧蛮萨随乐而舞。
      乾州祝酒歌。

      水梵站着听了一会儿,复低头,把手里的果盆搬到方才钉起的长桌上。水梵放下手,就要转身继续搬东西,忽听旁边说:“会想起来吧?”

      水梵看去,奚九万站在桌旁,正精细地抱着个花瓶擦。花瓶被擦得锃亮泛光,奚九万说:“都会想的。”

      静下了会儿,水梵:“我不会。”
      奚九万点点头:“也好。”他招臂对远处喊:“三儿,来!”

      江叁琪听见招呼,放下手头的活跑过来,他一手握一个枣子,分给水梵和奚九万。

      “孙师长送了三大筐,很甜。”江叁琪看起来很开心,跑得有点喘,“师兄,要我做什么?”

      水梵道谢,收起枣子。奚九万脆生咬了一口,往山上指:“你温儒师兄腿脚不便,想凑热闹,去,帮他扛下来。”

      江叁琪呆了下:“温儒哥醒了吗?......扛什么?”
      奚九万拍拍江叁琪肩:“扛他。”

      江叁琪:“......”
      真的只是腿脚不便吗?

      虽然心下迷惑,江叁琪还是应了,“好”字刚脱口,便听身后有人道:“奚师兄,我此处有一物件,当能载人飞天遁地,可以一试。”

      奚九万看去,高兴又惊讶,顺手从桌上掏了个梨:“仲翟?你来了!来来来吃个果子,新摘的,可水灵!”

      水梵正要做礼:“蔡......”蔡仲翟看也不看,瞟了江叁琪一眼后再看向奚九万,断然重复:“可以一试。”
      一句“蔡师兄”被硬生生打断,水梵直身,隐握一下拳,迳走了。

      奚九万举着梨子和半颗枣,他看着水梵走去搬东西,又看回来,一个金属架子在蔡仲翟身上“升起”,像是个浮空的笼子。
      “叁琪,你先去。”江叁琪先往山上跑,奚九万对蔡仲翟说,“算了,仲翟,大材小用,让三儿背下来,都锻炼锻炼......”

      蔡仲翟拂袖就走。

      “师弟,”奚九万说,“跟师兄聊一会儿?”
      蔡仲翟停下,背对奚九万。

      “师兄,不劳费心,”蔡仲翟淡道,“仲翟自有分断。”
      他浅做了个礼:“仲翟告辞。”

      奚九万不动,目送蔡仲翟的身影消失在山弯处。

      天已经全黑,里里外外的红灯高挂,一片黑色不如一片影子浓。许久,奚九万摩挲梨子粗糙的皮,咬下一口......一声大叫直传云霄,震得奚九万手一抖,梨差点砸地上。
      梨汁呛到气管里,奚九万手忙脚乱地两手果子换一手,抽出帕子捂嘴,好一阵咳嗽。他往声源看,果不其然——管成文在湖里扑腾,四脚并用地往岸边游。

      扒着岸沿,管成文爬上来,浑然是个落水狗。他气急败坏:“叶焕临!!”

      叶焕临本是一脸震悚,看见管成文这样,笑得肚子都疼:“哎呦......成文哥,我哪儿知道是你!”
      纪旼见证了整个过程,一时无言以对,本想递去个帕子,又觉着到这地步帕子估计用不上了,就站着,干看。

      他和叶焕临刚擦完屋子吃完饭,正在湖边走,身前突然飞过个人——跟叶焕临脸贴脸出现的。叶焕临一吓,跳脚就把人横揣下去......下湖里。

      要是从前,纪旼还能拦一拦住。但他现时有了个“护体”,外面的东西“嗅”不着他了,他也没法再对外界分毫必知。这一分神,管成文已经一头栽进湖里了。

      地缝上,一根极细的丝线随风而飘,断处还蕴着薄薄一层灵。俨然是管成文的老把戏。这人犯懒是犯到极致了,有路都不走,靠一根绳子在山间来回荡,扮野猴,却偏偏没猴灵巧。这次就是选了个乌龙地儿落脚,差点骑人脑袋上。

      管成文也自知不占理,哼答答瞪叶焕临,只瞪,不说话,手上拎着衣服一阵抖水。水哗哗往地上淌。

      叶焕临:“成文哥,你写个符干衣服呗。”

      “哎呦说得真棒,你写!”管成文拎着领子斜眼看,“少爷,我要放天灵灯!”

      叶焕临问:“天灵灯?不冲突吧,干个衣服又不费事,纪旼你说......”
      转眼发现纪旼盯着他,叶焕临滞一下:“......费事吗?”

      相处几个月,纪旼对叶焕临之于符阵之术的无知深有其会。默地,纪旼点了下头。

      管成文瞟了叶焕临好几眼,嘴里不住念叨着“祖宗啊,祖宗”,一脸恨铁不成钢,边抖袖子,边转身上山换衣服去。

      叶焕临皱眉歪头,憋不住,问纪旼:“干个衣服废什么事儿啊?”
      纪旼:“符阵以灵拘灵,以灵驱物,衣服沾上水,需把水滴从布料里逐一托起,衣服才能干。”

      “哦......”叶焕临懂了。就是对运灵的要求太大,干完没力气点天灵灯了。

      想到天灵灯,叶焕临便仿佛有了一丝心事。但也就是一丝,比地上那个随风飘的线头还不牢固,根本没扎根,就被年庆的热闹气吹散了。

      “走,去那边看看!”

      叶焕临抓住纪旼小臂,带着人往湖两边跑。
      湖两边有好多人,他们向人群跑去。

      戌时,庆钟敲。

      湖心高台上,周樟放下钟杵。
      水梵和管成文自旁而上。两人衣着几近如常,也就是更整洁了些,最大的不同是束冠。

      这年头除了偏好如此的文客,没几个人喜欢往头上箍这么个东西,大多是随意用发带绑了,要不就是松扎着。也只有在特殊“端正”的时候需要有些仪式,才会戴上个它。不俟楼台一年办一次成年仪,姑且能算端正事。

      眸底湖中,一颗颗天灵如一罩罩小灯缓缓升起,衬得天地透亮。

      两人面背而站。水梵抽出他的长剑,“照世”一刃断了月下辉光;管成文指上蕴劲、凝灵,天灵受到指引一般,悠悠向二人聚来......灵气丝丝缕缕随着二人动作延伸,将天灵聚起,两人宛若两岸,带起两股不同的风,广冽,幽阴,正所谓“水天遥”,正所谓“荡山鬼”。

      湖周一众弟子站在汹涌的灵流中,看那“两日”共升,高挂大白于天地间。叶焕临拉着纪旼胳膊,双眸被明亮的天灵压满。

      漫湖的天灵聚上,愈密。

      庆钟再复敲响,当空数许丈,贺延清一身白衣立于月下,两袖潇然,白玉盘悬于指尖之上,他十指同琴弦,铮铮叩于白玉盘,玉盘画弧旋出,击碎迎路的天灵,一碎一声琤崆,奏起庄重音律。

      贺延清左臂后收,右掌翻上大开,像单手托起月亮。他的声音肃然如磬:
      “点天灯!”

      霎那、一瞬,白玉盘激跃,漫湖天灵烧成抵天的焰火,天上两轮日经火舌一燎,绽作漫天晶莹,如雪,如星。一道丹碧蓦地划空而过,飞天神羽般,绘过月廓,踏着坠雪碎星翩然盛开。

      兴章奏,玉人舞。
      人礼成。

      仿若天下美满都凝在了此间,椽笔大绘下海河晏清、人间团圆,十丈软红缱绻着玉京飞仙,天地灵犀共缠绵。

      江叁琪撑着吴温儒,吴温儒气喘吁吁,目不转睛。江叁琪很激动:“温儒哥!你看!你看!”

      湖周,喝彩一瀑又高一瀑。

      漫天盛景下,纪旼仰看着,光影熠熠,映在他黑曜的眸中,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感在他胸口涌动。况景太过盛大,他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他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人间,看花火。
      就在他眼前。
      都在他自己的眼前。

      喘不过气似的,纪旼短促地吸进一口抚过湖波的寒,他下意识逃避,要找一熟悉居所来掩避自己。纪旼反扣住叶焕临的手腕:“叶......”

      “嗯?”叶焕临回头看去,他浸在那盛大的仪式里,眼底融着火光,都是笑。

      纪旼怔住。

      火与他咫尺相对,太真切,太暖。
      他避无可避。

      此间一瞬,瞬息万变。
      希夷山脉,寂寥雪漫寂寥山......皆被糅成水雾,风来,雾散,火依旧灼灼。

      像被一柄长而韧的剑穿胸而过,一层一层,蛛网般裂碎......听见的、看见的,轰然下,波涛卷千浪,横宕而开——

      嗖地,烟火腾空,五色装缀夜幕。掌声如雷,人人道贺。

      “纪旼!”他听见叶焕临喊,“新年快乐!祝你......嗯,祝你天天高兴!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才高八斗,功法盖世!”

      “......叶焕临,”纪旼听见自己说,“哥,我祝福你......”

      “我祝你,”纪旼说,声不大,很平。
      “新年喜乐。”

      叶焕临侧耳听清,笑了,对着喊回去:“喜乐!”

      “哎!给你个东西!”叶焕临在腰侧摸出什么,放进纪旼手心,“奚师兄锦盒里装的,我没拆!他每年都送好多这个,里头都是好话!给你一个压枕头!辟邪的!”

      纪旼看去过,那是个不大的锦囊,不算鼓囊,他打开,发现里头装了个卷轴样的纸条。纪旼拿出来,在掌心铺开。

      纸不大,字也只有寥寥十六个,端正却不失锋锐,刚柔并中。上题道:

      潇潇洒洒,落落大方。
      万事顺遂,喜乐安平。

      见纪旼半天不吭声,叶焕临凑过去看:“怎么?写了什么?我看......”

      腰弯下一半,叶焕临整个人顿住。烟火漫天,月色耀眼,叶焕临将纪旼面上看得清楚——

      纪旼哭了。

      <第一卷·风起不俟·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熠熠天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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