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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处求何归 少时凤凰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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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前,李秦立在那里。
叶焕临的手已经拔|出来了。方才又一地动,泉眼松开,摔了叶焕临两个跟头半身土。
严湖站在祝婧胥身边,再边上站着奚九万。奚九万帮着严湖找到了祝师姐,祝师姐再去找的宗主......发现李秦已经离开了二遥峰,先他们一步来到了八苦峰上。
叶焕临揉着手往前看。贺延清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叶焕临蹲在这山头上,第一个看到的老熟人是贺师兄。
点天灯,察毫辨微,只要想做,什么都能是冲锋军。
叶焕临歪头观察他娘李秦的表情——好像和往常一样无甚表情。他又往旁边看,祝师姐和奚大师兄都是正正常常的面色发沉,严湖也是正常的焦急,只有贺师兄,双拳紧攥身侧,两边臂膀在颤,脸都发青了。
叶焕临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吴温儒......死不了吧,祸害遗千年的,千年的蛇精万年的八王,不至于吧?
“宗主,”贺延清兀道,弓身做了个过分大的礼,“延清有事,先行请辞。”
李秦:“去。”
奚九万紧对着李秦一礼,后转身:“延清,我同你一道。”
两人相继下山,李秦仍是望那泉眼不语。严湖愈发局促,却不敢开口。又是许久,李秦忽道:“婧胥,你留下。”
祝婧胥:“是。”
李秦向后看去,目光拢了叶焕临和严湖二人:“走吧。”
叶焕临何其的听话,他娘说一他不说二,反身就往荒坡跑。严湖本打算跟叶焕临搭个话,结伴下身,结果看见这人闷头就往反方向冲,她一愣,手刚抬起来,又顿在了半空中。
几丈外,叶焕临也停了步。他整个人就地凝住半瞬,继而猛地跳起来,几步合一,手舞足蹈,毫不管拐杖,瘸腿都自愈了。
叶焕临狂冲:“纪旼!!”
荒坡之上,夜色已卧,一个小小的浅色身影渐行显露。
纪旼踩在杂草上,看着叶焕临驮着月色,风一样向他刮来.....又钉在了不远处。
身旁,一个黑色的人站住了,手别在身后,仰头不知道在望什么。
看见纪旼旁的人,叶焕临先一呆,没明白是怎个回事,但他很快回过神,飞步上前就拽纪旼,直接把人塞在了身后,皱眉瞪那一身黑气、蓬头垢面的男人。
不俟楼台没这号人——而且一看就不像是个好人。
男人转了转眼珠,又咔咔动下脖子,竟对叶焕临展了个笑脸:“你好呀。”
那声糙到割人,无预料地,纪旼握住了叶焕临小臂,力道极大。叶焕临诧异,要回头,就听纪旼低声说:“不要动。”
叶焕临呆住,不动了。
男子对上纪旼的目光,他看纪旼那冷中含硬的神色,毫不在意,只翘了翘嘴角。看过几晌后,咔咔咔几声椎骨脆响,男子复抬起了头。
明月高升,辉光却朦胧。
隔着数十丈,李秦与男子相望:“睡醒了。”
她声不大,恰够借着风传到男子耳畔处。
“啊。”
男子说:“师姐,好久不见。”
叶焕临就杵在男子身前,把话听得十分真切,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娘总给他一种错觉——他身边这些没头没尾的东西就该没头没尾,比如他娘生来就是他娘,比如他生来就是有娘没爹。
当然是扯淡。
先不论叶焕临到底有没有爹,他娘,李秦的生卒也算是能被写进史书的事儿,虽说史官大抵和李秦本人不太熟,很多都是“不知何许”一笔带过,但从师哪派却被扒得清楚明白。尤其是在桥阳之乱后,李秦端着黑金太雍给不俟楼台正了名——这就没人不好奇了。
李秦师父叫李净川,是李泽平的亲弟加师弟,凑活算是不俟楼台的前任总主。
虽说李净川是早死了,但好说歹说也活足了八十,徒弟不会遍地开花,也不会只就李秦一个。书里没谈及,不过有个什么师兄弟、师姐妹的着实正常不过。
叶焕临看着这位“正常”的他亲娘的师弟,两脚黏在地上,一时懵圈,不知道该往哪头跑。纪旼握着他手臂的劲儿一点没小,叶焕临以为纪旼害怕,微一侧脸,悄摸摸用指节在纪旼的手背上叩了叩。
纪旼收回了长探而出的目光,平端着,当巧放到了叶焕临耳廓上。
耳朵动了几下,叶焕临小声说:“我们跑吧?”
想起来纪旼刚从八百窟出来,他又补上一句:“跑得动吗?”
纪旼一愣。没料到叶焕临对这事是真没兴趣。他手上慢慢松下力道,臂膀放松,垂回两侧。
纪旼说:“好。”
瞧着纪旼中气挺足,叶焕临一拉人,拔腿就往山头跑,先掠过李秦,再拽了一把严湖。严湖回神,对着李秦一礼,转身跟上。
严湖追去:“你......”话没出口,叶焕临对她伸出个胳膊。
叶焕临边跑边颠:“接个力严姐,腿疼,跑不动了!”
听见,纪旼不动声色地变了身形,换了个地方做支点。
严湖:“......”
她扯过那条自觉“宾至如归”的胳膊,腿脚运灵,几个点地飞出,连带着叶焕临和纪旼二人如风中一叶般凌然腾身,极快,转瞬只剩残影了。
山头上,李秦:“婧胥。”
祝婧胥颔首:“是。”向那三人的方向前去。
晚风徐起,卷起荒坡的尘土。
男子......李嵬往山上踱步,骨头一步一作响,待行至山头,李嵬看向李秦,他面上的笑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情绪,明明无甚神色,却蕴了不堪数的道不尽。
“师姐,”李嵬顿下,“宗主。”
李秦看了李嵬颇久。末了,她点点头:“醒来便好。”
李嵬淡笑了笑。风吹起他额前乱成杂草的发,露出面上蒙灰掩尘的骨相。如若洗干净,当是个极俊美的架子——就是瘦得嶙峋,脱相了。
他左眼卧蚕上躺了一点小痣,下睫纤扇,像星子。
两人间静下一时。李嵬开口:“方才那......”
李秦说:“名字是叶焕临。”
李嵬又笑了,皮肉没拉开,笑是僵的:“真叫这名啊......”
“殷哥那孩子......纪旼,是吧?”清下嗓子,李嵬说。
李秦的目光流去远方,她拇指摩挲着腰间挂扇的大骨,似乎无意识。片晌,李秦道:“纪世殷养了个好孩子。”
她想说的好像有很多,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看着泉眼,李嵬似乎想起了什么:“嗯。”
“掉的谁?”李嵬问,“气运真是太好,倒这么个霉......”
李秦也看那泉眼:“吴温儒。”
李嵬先反应了片刻,而后锤着胸口,边笑边咳嗽。
“......哎,是姓吴的作风。”
缓缓地,李嵬俯下身,咬破手指在朱红的泉眼上划了一笔,紫黑的血液缓缓自伤口溢出,一瞬,散逸成了黑气,绕着在他身周淡去。
泉眼中的朱红色仿若被赋予了生命,漩涡一般旋起来,愈大,四面灵气骤然波动,视野泛起波澜。
以泉眼为中心,整一个八苦峰山头塌陷下去,波涛滚动。
李秦与李嵬踩在“波涛”之上,看着脚下层层翻开......晚风如夜鬼哀嚎,百丈外,不俟湖海之上,天灵剧震,碎成了点点光斑,散佚空中。
如有一只影子捏作的手在不俟五峰内里翻腾,李嵬十指操动,像在米缸里捉一颗绿豆。不多时,李嵬二指一合,把什么“夹”了出来,与此同时,脚下“波涛”遽然冲开,长舌似的将一物卷在空中。泉眼缓合,那一物稳当落地——正是昏迷的吴温儒。
李嵬撤离了气息,朽烂的披衣下,骨贴着皮耸动,瘦成了一把风中散乱的线。他用突出的指节抵了抵胸口,脚下错开几步,好险栽下去。
李秦紧蹙眉头,要扶,被李嵬躲过了。
在李秦的注视下,李嵬一面无事发生,蹲在了吴温儒身前,指尖悬在其眉心上.......怔了下,颇讶然。
李秦:“怎么?”
“人没事。”李嵬说,“精气垮了,下个禁,睡上十天半月能缓过来。”
说完这句,李嵬半晌不做声。他静神,惯性地想用灵气探进去......气息方才凝聚一点,李嵬突兀停下动作。指尖上没甚灵气流动,只有那纯黑的一团粘稠。
李嵬攥回手指,神色有些无奈:“宗主,帮个忙......”
不等话落,李秦已然附掌其上,指一收,一段”气“从吴温儒眉心抽离,凝成一粒无色的弹丸,其中,灵纹暗流。
李秦翻掌,那丸灵气静静伫在她掌心之上。
看着,李嵬运了口气,眸中浓黑:”师父啊......”
“真是,送了个大礼。”
李嵬淡色言道:“送个大礼,为我接风、洗尘。”
......
汕黎城坐落在钧州东边,极大,旁临春戟关。这城拥着几座山,山分主次,皆称望山。望山有一挂月之巅,笔直割入云端。
望月山庄便挂在这尖尖上。
今时,祈良十三,自开山宗主苏红月躬身捧饮望山雪,已去近有八百年。
“......年关迩近,笑渊倚牖望北,甚思乡景,忖山罅盈雪当满。六仪业繁,汕黎路远,庶几难归。”
“今岁灵流诡变,物候纷谲。老师多珍重,穿衣添茶务必小心。”
“以上,笑渊敬拜。”
读完行末,苏凤闲落下腕,将苏笑渊这一份信笺放在桌子上。笺纸用的是杏南常产的玉杏宣,色不扎眼,熏了苏凤闲常用的水安息,与她这一屋子的精细雅致合而为一。
苏笑渊惯来心细,望山弟子有众,无人不爱这贴心的小棉袄师弟。今日晌午,这一纸信笺连着满车茶酒食品远自杏南而来,满当当载着特产,请了山庄中人好一顿吃。
是时夜已深,烛灯摇曳。
苏凤闲起身,也不披外氅,着一身紫棠薄衫便迳出了屋外。屋外风雪翩起,点缀了漫天地的六出飞花,苏凤闲衣摆猎猎。她立在挂月之巅上,向远处,风雪里望。
汕黎不会这么冷,也下不着这般铺天盖地的雪。此一处是大能奇观——苏红月当年逝命于此,留下了这不分四季的望山雪。
山巅前,苏凤闲阖目,换出一气胸中污浊。
风雪描绘着她的眉眼。那一种刻薄的艳丽融不了寒气,衬得骨子都是冷的。她面上仍然年轻,气息却已稍显陈旧。
天下修灵女子,近半出身望月山庄。宗主亦是大多女儿身。不思婚嫁像是个传统,又或诅咒一般附在她们身上。苏凤闲未能免俗。
浓浓夜色中,风声嚎吼,随人心性而动。
苏凤闲蓦地睁眼,纵身跃下崖巅,俨然是一柄刺入峡谷的锋利玉簪。她反手抽出别在腰间的竹节钢鞭,劈空挥打,轰然数十声,逼得风声改道,烈胜雷电。
也正如世人评说那般:少时凤凰仙,望山兽吞天。
竹节钢鞭是前代宗主苏斟醉一路传下来的,本名“吞天”,到了苏凤闲手上,经她少时调笑,改作成了“吞天兽”。
风雪卷过,那几鞭子有如当真吞了天,在峡谷空阔处开了一四四方方的“天井”。苏凤闲斜飞进去,身穿数层云雾,待到眼前清明,苏凤闲已是落身在极静的谷隙间,半点也无风雪。
面前是一道恢弘拱门,高数十丈,漆皮紫黑,镀了一层子乌。
苏凤闲收鞭腰侧,抚平襟口,端正步过那扇拱门。
隐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