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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泉里冰下人 这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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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大半个时辰的努力,吴温儒终于一寸寸地把屁股挪到了冰壁旁。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尖刚碰上红苹果,刹那快成残影,抄起也不擦,低头吭哧一大口......不多时便只剩梗,核都嚼了。
一丈外,那“空心”的老头仍盯着吴温儒看,目光不动。吴温儒开始还害怕,现时已然麻木。他身边惊奇之事常不少,吓人之辈也不缺,给个一息半晌去缓缓,还不至于疯。
也是实在太饿了。不止是身体在饿,好像是灵魂都在抽搐、饥渴,精神被什么东西掏成空洞,情绪都变单薄,心里只剩下个饿,除此外,都麻木。
老头一直看着这里,目光太密,让人窒息。
捏着梗,吴温儒低头看地。本是个纯粹磨时辰等人救命的举措,视线里却突兀撞进个虚影——就在右边的冰壁里。
咔吧。
吴温儒脖子僵崩了。
那是个人。
冰面有点糊,吴温儒坐在地上,余光只能罩到那人的腿。
繁复花哨透到了冰面外,石榴色的反毳长褂垂到脚下,沿边排穗,下裤是一片石青,褶皱做得怪,像马裤和马面裙合了体,外头还披了长纱,闪金闪银应是金丝缠华英的技艺.....怪里七八,似乎是中州的料子铺请了个北疆师父在北川挂卖,风格足了,却怎么打眼怎么怪。
吴温儒被埋进了“我是谁在哪我干什么的”迷窟中,呼吸都掐灭。
他常年溺在话本里,对这路子穿衣风格是有十足的“眼看耳闻”。桥阳之变前,北疆消停了几十年,赤血关也早没了“赤血满关”,管辖不算严,游商一茬接一茬的多......以“生财亚仙”带头,那十多年都稀罕这么穿。它戏称“财面衣”,所谓即显财,又生财——亚仙烙的印象太深,以至于甭管哪路人,只要穿上这一身,人都觉着你货好生意稳。
不过,再怎么成风尚,闺阁大姑娘都明了撞衫丢面,游商也尖,知道过犹不及,从不穿那亚仙独揽的石榴红。
生财亚仙进过宫、面过圣,高台数丈,长阶有百,他一步步上去,衣摆曳了满地红,比舞女还抢眼。
杏南记住了,天下十三州几夜传开,见过的都是一言蔽之:忘不掉。
吴温儒被这一道人影牢牢骇住,胆子却遁走,不敢瞎猜。他觉得手上沉了一下,转过眼,发现手里多了个红彤彤的苹果,梗不见了。
右边的虚影也没了,像是个忽来忽去的鬼。
看着手里的苹果,吴温儒彻底懵掉,他用指腹抵上苹果光滑的皮,怀疑自己在做梦。
——从在八苦山上遇到严湖就是个梦,他就没掉下来,也没晕过去......更没有什么墓碑老头、生财亚仙和大红苹果。
“你练的是荡山鬼。”
脑门顶上,一直充当摆件的老头突兀开口。他音调不高,几个字进耳,无理地拽来了共鸣,平地惊雷。
像念咒。
也真有念咒摄魂的功效。
吴温儒由怕到麻到懵,如今忽觉自己踩在了云上,四肢跟脑袋不搁一块地方,莫名暴躁起来,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他把苹果一揣,下巴一抬,硬凹了份矜傲:“是。”
脑子和嘴仿若各据南北,紧跟着倒了句人言:“你练的什么?”
抛下话音,吴温儒扫目,两眼正对上老人肚子上的洞,刚巧瞟见一根断骨,白花花的,给吴温儒刺“醒”了,遽地,脊背一凉,当场脑门下汗如瀑——
我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吴温儒吓得神魂颠倒,老人却似浑然未觉,顺其答道:“阔楚天。”
“荡山鬼,荡的自来是个山里鬼,非也山中辈,何扮山间魂。”
“你不归那里,你该是个阔楚天。”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绵里藏针,裹着祸患挠人心。
“醒”被挠了个空,吴温儒登时愤恨上冲,理智被什么蒙蔽,畏惧盖上了硬壳。他再一次死猪跳开水,吼:“干你屁事!”
“心不韧。”
“息不平。”
“五根荒。”
“无路,”老人倏尔言道,“孩子,谁带你来的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吴温儒一下听就懂了,这个“这儿”说的不是云里雾里的泉眼,而是不俟楼台。
心口软肉一下狠扎。
“你管!”吴温儒劈头一嗓,“我就喜欢!”
老人蓦地沉默了,继望着吴温儒。吴温儒脸红得不正常,气喘吁吁。
“你有何亲信?”
这话没含什么,只是普通一问句,回荡在冰壁间,倒有些肖像风声,熄人心火。
吴温儒不喘了。
老人声音静:“孩子......”
吴温儒:“我不说。”
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老人的眼眯了几分。
吴温儒像个被人戳了软肚的刺猬,端的却是一脸漠然:“我不想。我不认识你,你是我谁?我为什么要说。”
吴温儒语气平冷:“干你何事?”
老人又问:“你姓什么?”
吴温儒:“你姓什么?”
老人抬手,毫无预料地,一线“气风”射来,像穿串,从吴温儒的眉心穿到命骨。吴温儒的脊梁被带得痉挛一瞬,脆生塌了下去,有什么从骨髓里抽出来。
老人收回“一线气”:“姓李。”
半趴半坐在冰壁上,吴温儒像一滩糊地的烂泥,意气风发被连根撅折了,腿抖筛糠,手心都是粘腻的冷汗。
方才时刻,他心里的理智和畏惧全被撇掉,酸味儿的疼和怒把他推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人魂分裂了——现下又被硬生生缝起来,魂魄归体,五感返身,恐惧堆积倾倒,连本带利把他淹了。
朦胧恍惚中,吴温儒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但情绪太猛烈,不允他细想思索,只能死撑着脸不贴着冰。
这时候,老人忽地说了一句:“把它带出去吧。”
“坐起来,别怕,别多想,你能出去,不会记得。”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吴温儒撑着坐起来,叫都叫不出,眼睛却死瞪着老人。
吴温儒知道自己不太该想起来,但他就是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莫婆婆跟他说的话。莫婆婆说,好好地做个好好的孩子,不要太多,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
这样之后,他能做的都做了。
老人翻掌——人开始便轻,从腹部的洞开始变得透明。老人融进了身下的墓碑里。
一颗黑色的弹丸在空中显出,漂浮着,到了吴温儒眼跟前。
吴温儒看着那一丸黑,脑中混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大滩的莫名之事倾倒在他头上,他麻爪了。
“它该留在外面。”
老人的声音从墓碑中传来,不似对人言语:“如有机遇,你会用上它。”
音落下,黑色的弹丸一震,继而墓碑如林,棵棵拔高。吴温儒感觉自己无限缩小,而眼前之物无尽放大......
在声音的源头之处,石碑上篆有三字:
李净川。
......
孩子,你是何处人氏......
......你练的是荡山鬼。
谁带你来的这儿......
如有机遇,你会用上它。
吴温儒睁眼,身后景致逦迤盘桓,像一幅展开的画卷。
只是这画风格诡谲,跨度忒大,从学堂书声到流民疫厉,由草庐陋室到高山流水,锄锹能耕地也用来杀人,嬉笑作哀嚎,温热变冰冷......
看着情景变幻,吴温儒却面无表情。这段东西已经在他眼前过了六十七遍,他还是一点都看不清、记不住。
这不是吴温儒的记忆。
——一开始他吓得到处跑、瞎乱叫,几乎崩溃,后来情绪被封了起来。吴温儒一遍遍地经历掉洞睁眼到被黑丸子吞噬的过程,记忆每滚一遍,他就会重来一遭。一次一次的重复,每一次都一样。
除了这一次。
这一次,那老头把封住吴温儒情绪的东西抽了出来,让他发泄个够,还多说了句“带出去”。吴温儒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脑袋清醒过,他越来越看不进去眼前的东西了,原先是怕,现在怕没了,只剩下烦。
身侧一声喟叹。
那老头突然出现在了吴温儒身旁。老头像是这个幻境的主人,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他肚子上的洞不见了,一身长衫穿得一板一眼,极具复古之风。
吴温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言道,话语淡得像飘云:“你若是看进去了,记住了,便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吴温儒不耐:“我看不进去。”
老头又叹:“是啊......看不进去。看不进去,记不住,也就不知道了。”
“我该看进去?”吴温儒反问,“讨厌的东西在眼前晃悠,为什么要看进去?”
“你是荡山鬼,”老人道,“想想,这会是哪儿。”
正因为吴温儒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才那么怕——他在他意海,或者说,他自己脑袋里。这跟很多“牵心动意”的符阵之术皆有相似。可怕的不是意海本身,是别人进了他的意海,还是随进随出。
意海都能进,这老人肯定把他的生辰八字都扒透,不会再问”姓什么”的简单问题。说明那六十七次醒来不是真实的一遍遍的经历,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写意”,是把场景一遍遍塞进他脑子里。
老人道:“意海存于心象之内。你看不进,是因你长在莫唐身边,身上沾了‘锁’气。”
听见“莫唐”二字,吴温儒眼皮一跳。他把视线凿在一点上,憋着气,不知道在跟谁赌什么深仇大恨:“和婆婆没关系。”
这老鬼到底是谁?
什么老掉牙的说法。锁气?定命锁有什么气。
吴温儒不屑:“是我讨厌它。”
老人无言,似是又在喟叹。
他能听见这小孩的意海回音,他觉得这记忆“道貌昂然”,于是从根上否认了它的所有,根本不给它一个扎根意海的可能。
常人会惊恐,会悲哀......不会这般坚硬、偏执地这般想。
这不只是认死理了,定是早有人对他的意海做了什么,像是早准备了戏法,就等时辰到,上安排。
吴子叙啊吴子叙......老人摇了摇首,几不可闻。
“身为荡山鬼,心中便容不了其他的鬼。一山不容二虎,鬼也会嫌嫉。”
老人道,像在最后告诫:“孩子,你的鬼荡不了山,你该是个阔楚天。”
吴温儒真不怕了——他从不害怕他讨厌的东西,所以还是那句:“干你屁事。”
粗话影响不到老人,老人继道:“我本意是种一颗种子。”
“罢了。”
“孩子,陪我聊聊吧。”
吴温儒不知道“种子”是什么意思,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他从小就有这个经验,他听不懂的事情,大多都不会是个“好”。
吴温儒也不知道这老头在想什么,都能进他意海了还有什么可聊的。他怪事见多了,从小就见,依照经验,吴温儒干瘪回绝:“不聊。”
老人:“那便不聊。”
心中猛起一阵预感,吴温儒倏地看向老人,就见老人抬袖,身周,画卷始然收敛,吴温儒眉心一痛,像有一指长的小蛇钻进他脑中,冰凉。
吴温儒双膝突软,坠下的瞬间,他双目圆睁,心在腔里抽搐——
他曾今尝过这滋味。
便如现时间,一撇一捺极尽合摹,如出一辙。
“带它出去,”老人的声音模糊,“睡吧,会有人来接你......”
老人话语没绝,被突兀打断——
“——我哥在哪儿?!”
意海种,天地扭曲,吴温儒跪到了“地上”,五指死死扣着,维持那一丝清明,不愿离开。
“我哥在哪儿!”意海就将收拢,吴温儒的声音已喊不出来。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
吗。
老人半抬的臂落下:“睡吧。”
终了,意海暗下,吴温儒身形消失。
冰窟中。
老人仍然站在墓碑上。吴温儒倒在冰壁旁,手边的苹果梗又长成了个大红苹果,而那披着石榴红的人影“流动”到了老人面前,与老人相面对着。
老人不看那人,仰首,正透过那冰封的“天”看向什么。
他目光苍老,浑像是又一声长叹,半颓然,也释然。
“师兄。”
老人缓道:“净川,就如此了。”
......
西川,琳琅街尽头,黑气丝丝缕缕,散佚在望不见的天际。
不俟楼台结界,八苦峰上八百窟中,遽地,纪旼睁开眼。
完全的黑暗里,他感知到有东西贴上来,就坐在了他面前。
不等动作,那“东西”钳住纪旼手腕,咳嗽几声,喷出的气满是土腥。
“……喂。”声音粗糙得像铁锈。
“有吃的吗?”
......
杏南宫城里,别苑中,棋子自白某人指尖滑下,清脆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执子的手一顿,花沁阮目光询问:“良上?”
“无事。”白某人笑笑,摆手,将那一颗棋子推至该落的位置。
“饿了,”他招呼侍从,“桂花酥糖,芝麻的......”
“良上,”花沁阮道,“落子不急,时候不早了,用膳吧。”
“别苑近请了位湘州厨子,西川菜是一绝,良上当会喜欢。”
白某人点头:“也好。”
“那便要一道冰糖蹄膀,”他说,“倒是有时候没吃了,心正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