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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今夕复何年 造一个‘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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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座山。
山上哇哇吹风,死冷死冷。他冷——有什么抱着他,比他还冷,囫囵个布满冰碴子,只怀里有一点热乎气,都给他了。
又有什么把他接过......
在叶焕临的记忆源头,有的是这样一股子风。
小时候生病下不了床,后来能下床了,就是边爬边生病,然后边走边生病......病被他生了个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当年举不了剑,苏吉璋捏着他颈子跟他说“久病成医”,要收他为徒。他特烦这庸医老头。
他娘,李秦,总是站在前头背着手,手里握剑,看他躺,看他爬,看他最后能走。
冯爷也站在前面,背手,看他抱剑拖剑,最后挥剑。
走马灯一般,乱起八糟的画面在叶焕临眼前里回旋。他想起来李秦把吴温儒领回来的那一天——他当时就讨厌那苦瓜脸。
贺师兄的琴声,柳师姐的舞,成文哥塞他一张符骗他一句“哥”,奚师兄走过路过摁他一把头,祝师姐的鸡汤拌饭传了几里地的香,蔡师兄屋子又炸了,黑烟散了满山头......凡鸣兄一个筋斗翻到晓山坡,举着那把小河山,一记“青云直上”捣去黑云,晴空复霁。
恍惚间,叶焕临像在天上飘,又像在水里荡,忽听见耳畔一声碎裂,回头——
纪旼站在翔崖上,他要跑过去,发觉使不上力。眼前暗下来。莫名地,铺天的邪祟卷过......叶焕临觉得自己像个球,被邪祟一脚踹飞到了云彩上,他头朝下,纪旼也仰头看向他。
邪祟埋到了纪旼胸口,叶焕临要喊:跑啊!
只吐出一口空泛的气。
叶焕临越升越高,视线被白云填满,眼角突兀划过一道身影。纪旼踩着云向他奔来了,手里举着探生剑,剑上串了七八个巨大的炸藕盒!
纪旼发力跳过来,举着藕盒往他嘴里捅去——
藕盒遮天蔽日,叶焕临极其惊恐:
“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声这么大,醒了。”
张嘴瞎嚎的瞬间,叶焕临睁眼跳脚,头“哐”一声撞上床头......人又“哐”地砸回床上。
两眼冒星,迷糊中,叶焕临看见一张老脸往他跟前凑,指尖捏着的银针又长又亮。叶焕临满脑子浆糊没干,趋利避害地要缩脑袋......脖子刚偏半寸就杀猪似的疼,被苏吉璋一巴掌拍正了。
苏吉璋:“少爷,你是胆子壮还是缺心眼?刚洗完灵!可劲儿扭吧!”
两耳嗡嗡的,叶焕临脑子里只有大藕盒,眨巴好几下眼才魂归躯壳——
这才感到疼。
全身都疼,好像他里外碎了个遍,就等人剁点葱姜蒜一拌,搅点香油包饺子下热锅。
听见“洗灵”,叶焕临先懵了一懵,晕乎地,疑起今夕何夕来。
洗灵的“灵”指的是人体内的生灵,于常人言,生灵和浊沆在汇于命骨之前是分明两道的,但像是叶焕临这种小时候不太“常”的人,一但运灵不畅,生灵便容易被外界的沆气沾染,浊沆也会在外界灵气的干扰下在体内乱逛溜......时间一长,人当然挺不住。
所谓洗灵就是用外力把生灵里的沆气洗干净,生灵正常了,浊沆自然随之而变。这技术说着简单,却门大学问,叶焕临不懂太多,只听管成文说过苏吉璋大约跟“南岸”有渊源,洗灵用的是“五根法”。
叶焕临眨巴眼睛。洗灵?
好好的他又洗灵干什么......哦等一下他确实需要洗一洗。
此厢,终于是全乎想起了挺尸的前因后果。
三脚猫手艺耍个半残的弑痴嗔大境界。耍时爽,耍完给自己耍出个全残来。
叶焕临不敢瞎动,只用眼睛往自己身上瞟,看见胳膊腿还算长着,气松下半口,不等全放下,又因想起什么,吊住了。
叶焕临张嘴,吐了三字发现没声,又吐一次,又没声,又吐一次......他反应过来,猛瞪苏吉璋。
庸医!开穴!
刚点完穴的苏吉璋慢悠悠收手:“开什么,晚上做梦又叫唤。”
洗灵虽好,后遗症是真真的夜长梦多,今晚上叶焕临是回不去了,苏吉璋要睡隔壁,此一穴点的是掐灭后患。
两人四目互对稍息,苏吉璋拂袖。
“行了消停吧......眼珠子掉眶还得我安。”苏吉璋从柜头掏来一面镜子,搭在叶焕临手边,“想问什么?”
叶焕临挣扎着往镜面上按了根指头——这是大抠门苏庸医的宝贝之一,叫扪心镜问,此一时能大方拿出来,足足证明了叶焕临此刻卖相实惨,看得铁石心肠都于心不忍。
安静片晌,铜黄的镜面上磕磕巴巴地浮现出三个字:纪旼呢?
仨字长得那叫一个骨感犀利,七扭八歪、撇捺飞天,喂饱了“写意”二字——足显了叶焕临的脑子不清醒。
苏吉璋扫了镜面一眼,再抬目,叶焕临还在瞪他。
苏吉璋淡道:“好着呢,没破皮。”
“就你小子不听话,遭殃倒霉,赶上了是活该。真当人人像你?”
听见这话,叶焕临高挂的心踏实落地。庸医刺他都没心情瞪眼了,着实太累,刚醒来浑浑噩噩的,现在脑仁又疼又昏,直像是滚进了酱汤锅里。
叶焕临眯眼虚虚看着床帏,觉着眼前糊,眨了一下——阖上就没再睁开,迷糊着了。
苏吉璋站在床头看着,片息后,他抬手点燃了座“莲花香”,凝住一点灵在烛头,悬到叶焕临眉心上一寸。
恬沉的香气悠然缭绕,祝人好梦,浸润梦魇。
缓地舒出一口气,苏吉璋抬臂振袖,踏出屋门。
秋日天,他后背被汗水沁了个透。明明是中年身形,脊梁兀然曲了几分,真有些像是个江湖郎中小老头。
三喜峰不高,未及不俟主峰一半,也因此“天灵”遍是,秋风惯常凌冽。
屋外,天地铺白。
一场邪祟大乱后,西川八月飞雪,两日不止。正如奇弓者言:界内如界外,亦然。
屋门紧合上,苏吉璋对侧做礼:“宗主。”
李秦背门而立,肩头染霜。她抬手:“苏老免礼。”
苏吉璋站在屋檐下,寒风吹着屋上瓦片碰撞作响。
“岐术第一,弑痴嗔,”苏吉璋低道,“冯悯初想做甚,造一个‘邪岐第二’给世人开眼吗?”
李秦:“不是冯老。”
苏吉璋眉头一皱,目光探向李秦,明晃晃是质问——不管那做样子的礼节了。
檐外,雪花纷纷而落。
平静览着雪色,李秦淡道:“我教的。”
苏吉璋深吸一气,压着问:“多大时候?”
李秦说:“七岁,教了一遍,日后若有机遇吃透,能用。”
苏吉璋反问:“你想让他用?”
李秦:“不想。”
苏吉璋凝视了李秦许久,断言:“启潇棠教的你。”
李秦不答,她自顾道:“世人容不下的不是岐术,如若能,谁不想多一个保命法子。苏老,我不想的事情太多,路还是那条路......”
在苏吉璋的审视下,李秦回以目光。
“舟岸已藐,孰敢回泅?”
......
纪旼站在窗前,看着屋外洋洋大雪。
他应该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但只看着,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心绪来。
两日前,纪旼在二遥峰上接下了第一片雪花。
李秦站在他身后,剑尖指向他命骨,极细的黑气在两点间缓缓流淌。不俟湖海中,天灵沉下,沆气丝缕爬上......李秦遽抬剑尖,刹那,一大扇灰蒙的屏障被撑在头顶。
这是由他们二人体内的生灵和浊沆为锁编织出的一个“质形”,从外向内看,这里只有一片干净的空地——比致清极浩符更霸道。
应青石曾言,五感悖其三,非邪法,即岐术。
质形是岐术,是千年之前,七圣贤之一启化能的遗笔。
岐术和常法不同,它运的不是灵,是沆气。
李秦剑锋大开,没了命骨上的桎梏,纪旼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李秦道:“纪旼,试试。”
出剑后,她一身铁骨铮铮上了板,温情设禁,只是不俟楼台的宗主李秦。
纪旼转过身。他体内的三七沆灵凝滞一瞬,继而有如发狂,以命骨为心,飞速搏动,逆向疾转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完整的动用“它”的力量。
“它”终于从纪世殷......他父亲的体内,转移、扎根在了他的身体中。
窗外,飞雪缓缓静下。
收回思绪,纪旼背好探生剑。当他走出屋门时,李秦已然在瞭望台上落了脚。
纪旼走过去,正要做礼,李秦握住了他的手,纪旼一顿,改道:“李姨。”
李秦应声。
而后御剑飞上,紧贴着天边,去向八苦峰。
......
岂浪长廊旁,水梵仍在练他的水天遥。
不远处,幽幽似有琴声袅袅。那是贺延清正在以灵调音,柳素盏在旁和乐而舞,柔似无骨。
奚九万自长廊上踱步而下,正瞧见水梵,招呼道:“小梵。”
水梵回身收势,抱拳:“奚师兄。”
奚九万笑,摆手走过去:“打扰打扰......小梵,晚上祝师姐掌勺做炊,有麻辣锅,记得来放个坡一起吃。”
水梵:“我......”
奚九万面上笑意浓,嘴上直当打断:“去!”
默了片刻,水梵颔首:“好,记得。”
奚九万满意一“嗯”,拍了拍水梵的肩:“好好练,师兄就不扰了......”
话音没落,一阵熟悉的黑色旋风呼啦啦刮来——蔡仲翟支着满身金属架从高处的亭台上一跃而下,滑翔着飞过来,搁两人之间着了地。
碎雪溅得到处都是,奚九万尤其遭殃,抹掉满脸的冰碴再呸呸几口:“仲翟!”
蔡仲翟像个大黑杆子杵得理所应当,他面无表情,语言示礼:“奚师兄。”
水梵再抱拳:“蔡师兄。”
蔡仲翟半个眼神没分过去,不理。
奚九万觉察出什么,眉心稍蹙,不等说,蔡仲翟一拧两肩上背着的转轮,抛下一句不咸不淡的“仲翟告辞”就掠走了,只留了个闪过的背影。
奚九万看那黑影消失,再转头,面对水梵又是一张如沐春风的笑颜。
“小梵,晚上记着。师兄不叨扰了。”
水梵面色如常,道一句慢行
奚九万再拍了拍水梵的肩,转身回廊,继顺着往下踱。
笑容渐渐收为平淡,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木珠,背在身后,一颗颗转着。这木串何其精致,打磨得像是水晶,每一颗上都用古语纹了个金丝嵌的“奚”字,穿线用的是极韧的千机制法的华英。不似民间物,合似贡在宫阁里。
数十年前,花大帅的“千苍解玄”破开渊生殿的漆金高门前,启夏的京都,缃华城中的皇亲国戚们对这类玩意儿是何等熟悉。
那一搓奚家人吃了八百年金玉,自然觉得“奚”字贵重,篆也只配用金用银。
行至明台上,奚九万径过弃桥,直去九环峰百功阁。
他这几天为邪祟暴|乱忙得焦头烂额,现下一事了结,总归能做些想做的了。
百功阁长得不高,但宽胖,阁楼壁上刻满了各种字形的“百功”二字,甚至有几行用的是“辅词话”①,还拼错了。奚九万绕着旋梯往上走,正巧看见一行,低声读了出来——地道的三华水油音,本是拼错的二字霎时标准了,不再是“破空”,真成了“百功”。
走到一阁面前,奚九万曲指叩了叩:“凡鸣,帮奚师兄换个向,借你屋子一用。”
片晌后,阁楼立传来“咯咯”的音声,又安静一会儿,本来实缝的门自己开了。启凡鸣不在屋内,回避到了阁对面。
奚九万迳入室内。里面只有简单的一铺褥子,此外,无甚活气。门合上,四面暗下又有荧光微起,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仙气缭绕的他世。褥子不见了,一位北疆样貌打扮的男子显现在对面,目光淡得像风,正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都是虚影。
男子,青云直上的开辟者万俟藏花朝着奚九万伸去一指,奚九万运灵,虚去了一掌“青云直上”的走灵方法,同万俟藏花的指尖灵契上。
鲜有人知,奚大师兄也能习得这“断子绝孙”的运灵法。
“晚辈,奚九万请指教......”作揖后,奚九万话锋一转,凝眸,“欲询万俟前辈一事。”
那虚影宛若真身,摊掌示请。
“前辈可知,有何法术是以血缘为契、灵脉为引施用,能使受者浊沆绕络,爆体身亡吗?”
虚影宛若没听见,一动不动。
静默等了半晌,奚九万略低下目光,将掌心翻上,以献礼的姿态奉上那一串木珠。
阁楼中光色昏暗,木珠中却似蕴着一种紧缩的力量,比光明更加强有力。它好像极沉,作为一种纽扣联系什么,稳而缓地将什么束成一股。
“万事可请,扶光拜演明长老。”
奚九万直视虚影:
“敢问,北疆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