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浩荡区区间 你觉着,师 ...
祈良十三年,这一年的秋确乎多事。
先是钧州蝗灾泛滥,再是长马女搅乱天象,红云惹得百姓惊惶。楚载霞逝世天下悲恸,没等缓过劲儿,燕茗街上一场莫名的刺杀又闹得流言四起。而现时,流言正沸,这跨越庸生大陆的邪祟暴动更是将人间掀了个底朝天。
今日晨,金乌半升,日光照在伤痕累累的燕茗大街上,邪祟折腾得大街元气大伤,寂寂冷清中,只有区区之众齐步踏过,特制的黑缎靴底击在开裂的青砖上,惊扰了门扉内的看家犬。
狗吠得恼人,纵如此,依旧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人开罪这一扰人清闲的行伍。这批人身着褐色官衣,腰侧的木牌上明晰刻着“乘华”二字 ,赫然是乘华司的衙兵——杏南百姓称作“褐面”。
他们一早得令,缉拿李泰城等一干亲族。如有抗命,杀无赦。
褐面劈断门锁,一刻后,朱彤的金柱大门中传出“砰嗵”落地的闷响,黑红粘稠的血从门下溢出。
乘华司行事一贯干净利索,要下刀,绝不多给刀下人扯嗓子叫唤的机会,生娃都比他们动静大。
腥气浸满一条街,那些杀鸡嫌晦气的贵人们却不约而同地闭嘴当哑、蒙眼作瞎,丝毫不吭声。
消息传开了,李泰城向胤州私贩精矿,犯的是谋逆罪。
暗室里,几盏油灯幽幽暗燃。
编发的男子拈灭三个灯芯,躬身侧颐,挑着一根长有一尺的银白勺在盛满肉沫的坛子里搅,片晌,他指节一抬,狭长的凤目不动:“进来。”
室内涌入一道风,一个提着羊角灯的白瘦男人站到了桌旁,这男人身上瘦,却长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身段也矮,头顶只能够着凤目男子的前胸。
“将军,”娃娃脸说,“华英都拿来了,娘娘还留了句话。我是先搬东西还是先复述?”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凤目男子的脸,此人骨相极正,皮上嵌满了风流,鬓边的几绺编发松垮搭在肩上,透出和神色不符的懒散气。
这位将军便是榜将军裨位,凤歹,凤仇哉。
空出半分心神,凤仇哉睃了娃娃脸一眼。
“搬东西。”他声音很厚,有金石之质,“没见我这儿正缺......算了,你先说。”
娃娃脸得令,灯一放,捏着脖子清了清嗓子。几声“咯咯”后,一种擦石打火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再就是脚步声和收伞的声音。娃娃脸的身形变了,简直是个兰指轻捻的大姑娘。
“娘娘有话,”他音色也成了少女,“凤将军幸苦,英银事小,客气了。”
“訾兰招呼不到杏南。有事传讯便可,百家必尽力相助。”
将嵘台就在德州訾兰城。凤仇哉昨日用将军印给宫里递了封信,大致是请翀花娘娘给訾兰打声招呼,他急要一批全品的华英,越快越好。
显然,这招呼并没有打到杏南,娘娘慈善,一手就给解决了。
话说完,娃娃脸又清了清嗓子,恢复原本的身形和声音:“乡月姑娘这么说的。”
凤仇哉搅和着肉泥,笑了一声:“捂得真严实......不亏是太奉,百家都搬出来了。”
“花老爷子这宗主当的......”凤仇哉又笑一声,拍了一把娃娃脸的肩,“英小武,你猜,哪个罐子里装的是李泰城。”
娃娃脸——英武看向那摆在桌上的几大个坛子。
坛子透着琥珀和翠色,像是琉璃,其上雕刻着连环的浮雕和符纹,细觉,便发现浮雕宛若有生,正随着屋内的灵气缓缓律动,将符文源源不断地渡到银白的长棍上,再顺着长棍流入凤仇哉的指尖。
乍一看,这坛子像是玄机阁的秘罐,实则非也——这可不是玄机阁能做出来的。它上面雕刻的纹路叫“大含神演”,是天明宗的老祖宗应青石开创出的符文之法,能做到器我为一相互含纳,五感贯通,毫末可查,犹有神演。整个天明宗神道谷就是靠一道“大含神演”撑起来的,可谓是主宗者无不可察,把整个宗门都收归在了眼皮子底下。
英武息静观察了一会儿,摇摇头:“猜不出。”
他是靠嗅觉来分辨的,只觉得这些发灰的血肉新陈瞎混,比大锅炖还要杂。
凤仇哉拐腕挑起符文,在坛沿上敲了敲:“都有——”
李泰城正在院里含饴弄孙,一家十几口,眨眼成了几盆臊子,家仆当场吓疯几个。轮到衙司接手时,院里已经被踩得满地的肉泥,分不出你我了。
敲完坛子,凤仇哉朝着边上指去:”除了那盆。”
英小武看过去,那是个新坛子,他之前没见过,应当是方才送来的。
指着,凤仇哉笑,笑意止在眼底,里头是一片漩涡般的灰色瞳眸。
“真有意思,小武啊......”
“那坛子姓吴。”
死在街上的孕妇叫吴润芸。
这一坛子,装了她全家。
装满了吴宅血肉的坛子安静放在一字司地下,隔着一宫城的飞灰,东径深处,一颗檀木珠子掉落在地,从层层的帷帘中滚出,停在角落。
帷帘外的蒲团上,花沁阮闭目跪坐,十指蔻丹相合。此时的她一身淡荷素衣,从头到脚无甚他饰,只耳边的坠子沉沉垂着,像个褪了翀华和太奉之名的虔诚门生。
帷帘内,人影暗显——当朝国师,燕丹燕太公正在那儿坐着。
室内落针可闻,了无声言。但见帷帘无风自动,灵气在其间流动,符纹的光路时而闪烁。这是在用“灵念阵法”互相传话。
耳垂下的坠子滚烫,许久后,灵流缓下。花沁阮睁开双目,眸中一片沉静。她身体轻得像是羽毛,起身不过忽瞬,架势却没失端庄与恭敬。
花沁阮做了个端正对师礼:“学生领教。”
步出内室,行出正堂,院外,腕口粗的锁链交织铺开在地,又在天,挡了正阳。
花沁阮轻飘地踩在毯子似的藤草上,衣尾盛着几朵熹光。在锁链的牵动下,玄黑的大门打开,花沁阮方才落脚下阶,乡月就举着花面伞站回她身侧。身后,门上牌匾空荡,无一字着落。
在玄门阖上的前刻,那一珠檀木自门隙滚出,在花沁阮身边跳了跳。乡月低眉持伞,花沁阮目光瞬也不瞬,檀珠第三次弹地而起,登时间,翀华娘娘的锈面素鞋踏在了光滑的①金砖上。
——回了别苑了。
从宫城西径,翀华娘娘的起居别苑,到东径末的无字府,几里路的距离,不用起轿,所需只是一珠“换息阵术”。
别苑内,碧绿的池水轻漾,一弧荷莲开得不合时宜,随风悠悠,其上笼着一层看不见的“灵雾”。池边,一圈鎏金的雕花围栏吸食着天地之气,吞下沆瀣,再把灵气搅碎了喷出来。此一景致素雅之至亦欲奢至极,工艺绝顶,难以想象皆由翀华娘娘一手打磨操办而成。
但也不难接受。
花沁阮出身德州将嵘台,七十年前,花大帅赐其单字一“灵”,赞的便是其夺目出彩的运灵之能。年少时,她一枪“千苍悬解”破了鸿蒙三海,名声何止大燥......通枪法、擅三才又知圆方,在锻炼器物上亦是高人一筹,世人到底想不通,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佼佼之众,本该被将嵘台供一辈子,怎么就半道弃武入宫,成了拈花抹粉的娘娘。
太奉之名看似风光,底下压的是几十年的幽闭深宫,嚼舌根的哪能少?
迳至堂前,花沁阮自东阶而上,疏忽步子顿下。
她道:“月儿,接客。”
乡月余光一扫,捉到了西阶上洇出的脚印,当即五指飞空,数道刃光回旋刺出,尽数钉入阶中一寸。脚印被驱到堂侧,一阵旋风原地卷起,显出个矮小的身影。
乡月再欲抬臂,花沁阮:“好了,来者是客。”
堂侧站了个包着灰布头衣的小童,一身的水,他向着花沁阮作揖。
花沁阮神色平平:“突如来访,客人何为啊?”
小童道:“问娘娘取一物。”
“怎么,”乡月眄他,“今日借物的三两相约,如此多?”
花沁阮抬手,乡月见此息声,收回了目光。
“非是借讨。”小童直言,手一搋,摸出颗黑玉棋子。
“娘娘,小人今日前来赴约,遵主人令,取回四十稔前暂寄与娘娘的东西。”
端色看了小童许久,花沁阮抬手翻掌,黑玉棋便跃然落入她的掌心。她说:“月儿,退。”
乡月退后一步,收伞默立——她自来是万分的听话,从不问个“为什么”。
花沁阮轻握住棋子,指尖凝灵,在空中划出一行符纹。刹那间,天地泼墨般漆黑,再亮起时,五色的火光在镂空的石灯中跳动,将此一间暗室照得斑斓——那是日月灯,窍中盛着彘蛇兽的油和鳞片,色彩纷呈如日月变幻,有净化灵气的作用。这里摆着数十盏,如若卖了,足矣在内城兑一座奢宅。
暗室中只有小童与花沁阮二人。他们进入了别苑地下的小结界中。
花沁阮在锦椅上坐下,案几上,素色的茶杯腾着白气。茶竟然是热的。她指捏杯盖,撇了撇浮在水上的茶叶:“且找吧,就在这儿。”
小童踅着寻找,最终停在一片五色光照不到的黑暗前,他将手伸入黑暗中,衣服上的水汽浮起,凝聚成一段段符纹,流过皮肤,从黑暗中托出一物。
动作极缓,小童屏住呼吸,捧着这一沓线装的棉纸,仿若捧着重有千钧的神龛。
就见封上泛黄,题有六字:
《无问天纲》,奚岚。
“好啦,”小童突兀笑开了,肩膀一塌,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简直换了个人,“是它,不挨骂了。”
说完,小童的嘴角又撇下。
“娘娘,开门呀,我要回去了。”
花沁阮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指节一叩......小童大叫一声,猛跳起,被四面八方射出的“银线”来了个万箭穿身。咔哒一声,线收起,小童直坠下去,碎成一地零件——竟是个极逼真的傀儡。
书再次被黑暗“吸回去”,傀儡的碎块在地上扭动,发出“嗬嗬”的气音。花沁阮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撞,清脆一声:“小友,换个‘人’来。”
“东西想拿随时便可,只是南边拿的,想往北边送......”
花沁阮挥手一拂,碎块被横碾去的灵气挫成粉。
“茶还有,来这,”她对空道,“饮上半壶再走吧。”
粉散在别苑地下,万里外,青胤乾三州交接——赤血关旁一处边寨中,冽风斩草,压矮了酒气。
一个小童趴在苇草里,两眼半睁半闭,白胖的脸蛋上沾满草屑。他一手斜抱着个空酒盅,一手稳着跟长木拐。木拐直立着,上头挂了件桃粉的外衫,衫里头无甚东西,却依旧鼓囊囊,像是装了个看不见的人。
小童咂咂嘴,半梦半醒,官话带着浓厚的蛮音:“神仙......小人喝酒误事。铁偶犯蠢,被抓了个囫囵包。”
“神仙,她让咱过去,”他打了个酒嗝,“咋个过去哎......神仙,走?三年成不?五年?”
“哎呦喂哦......神仙,唠唠话,你甭厌小人。”
“一日头走百步,哎呦喂。”
“杏南,杏南。”小童揉着额头,“咋个去哦......”
......
日头下来了。
解人颐打完一套玄机十三式,收势吁气。
相貌干净的孩子走上前,恭敬地递去汗巾和茶水。解人颐接过,拭完汗便捏起茶杯,他含了半口——是惯常的练功茶,掺了细盐精糖。
解人颐对孩子说:“麟获,赶一套螳螂衣。你推了晚课,帮师父铸个铆。”
孩子——解麟获颔首:“是。”
平息后,解人颐又从头打那一套十三式,这次他慢了动作,一式一顿,解麟获习他招式,跟着练起来。
自百年之前,天纵英才解晅元风光耀世后,玄机阁这难得出离的“十三式”就开始经世人忽视厌弃,原本的器修至宝被扣帽子扣成“不必要”了几百年,直至前代宗主解七琛起,它才再次被玄机阁捡起来,立为必修课业。
玄机阁落脚在杏南城郊,与涞湖畔南北相对,地方不大,但是高——倒不是说建在山上,它的高是一层层的高台砌起来的,统共有二十三座玄机台塔,自上而下均有三十九层,每一层高近三丈,远看去,当真是笔直入云。
日影愈斜,金石碰撞声在四下响起,忽地天旋地移,林立的塔楼上下错综,变幻方位。百尺下,大地如横躺的轮|盘,精密的零件密密咬合,大浪退潮般,营造出“我不动而天地惊”的自欺感。数千玄机弟子在塔楼升降间显露身形,二十三座玄机台塔簇拥成众,方圆数里犹如一朵缓缓合拢铁莲花,由盛开到含苞。
——酉时已至,玄机阁晚禁。
解麟获拉出架子,迸力挥拳,脚掌踏地的下瞬,铁莲花当空闭合,暗光从镂空的繁纹投下,在解麟获眼前割出一圈分明的黑白。
他的动作远不及解人颐扎实轻灵,但都到位得过头,拼上了十足的认真。
又打完一套十三式。
解人颐收势后看向解麟获——这孩子明显累着了,气息不臂膀还颤,却只一动不动,停在了最后一拍上。
“师父。”片晌后,解麟获收回了架势,声里带着喘,“我听,孔师兄说,常少司回杏南了。”
孔师兄就是孔飞泓,也是不大一倒霉孩子,母亲是稼下坡的人,能叫常雯义一声舅。
听后,解人颐没接话,他抽帕子擦了把手,再上前半步,掌搭在解麟获的肩头。
没长开的半大孩子,肩脊还单薄,隔着衣料,骨头硌在解人颐掌心上。
解麟获直身站着,目不他视。解人颐猛忽发力,将他双肩向后扳折,“咯”一声,解麟获骤握双拳,咬死牙关......解人颐的掌指一寸挪一寸,把他周身筋骨拆合一遍后,顶了股灵气进他背心。解麟获脊柱爆响一阵,浊气吐出,才算是“锤炼”半成。
半成后,再是半成。
豆大的汗珠聚集成股,不出半刻,解麟获就被水泼了似的,浑身湿透。剩下半成是“耐”和“忍”,松骨站着,不动一个时辰。
视人如器,这是玄机阁锻体的手法。
解人颐在旁背手站着,看——解阁主眼界惯来最高,两个半成在他那儿可不算合而为一。解人颐:“打完铆,晚上补功课,《无能诀》八章下三篇,明日查。”
《无能诀》是七圣贤之一章勤法的毕生杰作,被冠位“器理圣典”。它一统十四章,每章分有上下三篇,全书总有八十四篇,字字真言。
解麟获绷身不动:“是。”
解人颐就在旁看着,火光一闪,又端起那杆子白玉烟枪,腰侧,陈旧的福禄结微微晃荡。
他吞下一口云雾,缓吐而出。
这孩子心思太细,比缜密更甚——过头了。
燕茗街上邪祟闹了半日,一过一晃,和那几十个哐当落地的脑袋来比,都蒙上层不鲜明的翳,回来个案查司少司实在不算大事。偏偏他看出来了。
烟气辛辣,解人颐咬着烟嘴,想是哪些蛛丝马迹露了形。他踱步走着,一低头,不经意瞥见解麟获的那双眼睛——浅棕的,隐约有光影流动。
解人颐怔了。他想起来那个人。
苏爱妍。
他和她唯有两面之缘。
一面是三年前,病笃仍不失端庄的女人请了他一盅汕黎白茶,感激之词中间杂叮咛;一面是初春时,深口的棺材正躺堂中,祭台寂寥。解麟获跪在他身前。
胸骨猝不及防地剧痛,解人颐狠吸一口冷烟,屏息,直至麻痹感渗进脊梁,他偏头咳嗽几声,再深深吸一口。像在吞食续命的剧毒。
塔台中央,解麟获已经周身颤抖,但脚下好似铸了钢筋,半分不动。
解人颐看着,用指节抵了抵额角。锻器师成日靠器物营生,眼里头万事万物都能作器,独是自己不能成“器”,为了那份活泛的器理,还得好端端当一活生生的人。
——苏卿河,你欠我大发了。
白玉杆烟在指间转过一周,敲在解麟获的颈筋上,解人颐:“站直了!”
解麟获板回肩膀,本来也只松了一厘。
烟杆在解麟获身上一下下闷敲,直至筋肉拉扯得骨头作响,解人颐才抬起白玉杆烟。
裹着极浓药气的烟雾沾了解麟获一身,冲得他头脑发昏,他把指尖扣进掌肉立,搏来几缕的清明。成丝缠绕的刺疼和昏沉角力,解麟获极力凝神,听见了头顶上平淡扔下来的一句话——
“多思惑心,麟获,该收收了。”
解麟获牙关都颤,一个“是”字慢了半拍,却听解人颐又道:
“不是让你收性子。心要平着揣。”顿了顿,应是又含了一口烟。
“——你那小舅可比你师父活头多。”
解麟获霍地抬目。
解人颐手执玉杆,嗤出淡色的白烟。
“师父怕累,不和你绕弯子。”解人颐淡道,他语气不算正,异眸中却盛着罕有的颜色。一种和蔼的严厉。
“麟获,你觉着,师父能教你多少年?”
......
夕阳飞霞,青砖泛金。
“驭——”
常雯义勒缰下马,端步流星径入案查司。殓尸房内,卫博庄已然静侯,正半蹲在地上查看。
做礼后,常雯义看去地上——十八具尸首成排摆着,都是头身分离,一刀斩的。尸体全新鲜得很,上午刚死,没落日就被司衙成车拉来了。
两人同窗同年,在当年六仪宫是一起抄书罚站吃大锅饭的交情,客套不必多,常雯义上来直问:“看出什么了吗?”
卫博庄起身,褪下羊肠指套往旁一扔:“能看出什么?”
他语气看似无甚波澜,实则熟人早摸得门清。这位卫少司话无波澜就是最大的骇浪惊涛,俨然是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常雯义蹲下细看。卫博庄顿下一会儿,续道:“看过了,正常的人。昨晚上一车拉走,能看出东西的都交过去了......一字司地方小放不下,搬来这十几个做面子,咱们还得帮忙埋。”
几不可闻地,卫博庄嗤笑:“不愧是个‘一字’司。”
常雯义像是没听见卫博庄腹诽,照流程一一下针。一刻后,他将捉灵针捏起,把针窍里汲入的气收进掌脉中......
半晌,常雯义忽道:“你知道了。”
卫博庄不答。
捉灵是一门绝活,能捕捉人死后体内残余的灵气。司衙的刀劈下,也把他们身上的灵气从刀窍中送了出去。
两位少司出身六仪宫,也跟苏总司跑过青州,就算不真切,也能大概知道他们捉的“灵”中带些什么。
这是把名字写给他们了。
常雯义凝视针尖,片晌后,倏尔收针入袋,站起身来:“老卫,吃饭去吧。”
卫博庄望向常雯义。
常雯义看着卫博庄:“不归咱管了。”
两人间静默了,不多时,常雯义拍了拍卫博庄:“我看北街巷里开了家小炙羊,一走一过闻着香,要不去那儿?快吃快回不喝了,一大堆事儿......我这一路飞来的,你等我换套衣服。”
常雯义说完,揽着卫博庄往门外走,到门口,他给狱卒打了个手势,狱卒回身给殓尸房上了锁。
身后门锁“咔哒”落上,卫博庄呼出口气,把常雯义的胳膊拉下去:“去过,辣油不香。”
常雯义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摇了摇:“知汝莫如吾——带了。”
卫博庄:“见总司了吗?”
常雯义收回瓶子:“见了,不太好。”
他声音低,但还是一脸笑,像是说吃了,不好吃。
“酉时到的,先去的府上,”常雯义再从怀里摸出个锦囊,扔过去,“总司赏的秘制辣油,拿着。”
卫博庄接过,拉开看了一眼——墨绿漆色,檀木的总司令。
还有一张极小的,批了松笔的文书。
卫博庄收好:“谢过总司。”
“唔,你是说常少司去案查司前还见了苏不世一面?你跟着进去了?咋个样?苏总司长得可俏?”
外城,平南大街上一家苍蝇小馆的角落里,一白面小生夹着跟琵琶腿大啃特啃,腮帮子一抖一抖,脸上煞白的厚粉掉了满碗。
木桌对面,满脸褶子“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解下头巾的瞬间便全身变了形,皮肉撑开,赫然成了个大眼柔眉、细皮嫩肉的大姑娘。
陈鸳鸯抖抖头发,用发带扎上:“我进去个屁。”
“我搁那门口跪了一圈,常雯义那鬼玩意儿扔了俩铜子便叫人轰我......开门就开条缝,我半眼都没瞄着!”
白面小生嚼骨头:“你没缩个片,钻地里?”
陈鸳鸯冷笑:“姓苏也是鬼!”
“围墙往里打了七八丈篱头,地上还铺了阵——比国库难进,什么病症见不得光?!”
白面小生哈哈大笑。他笑得猖狂,笑声却像是掠过地面,直接飘到天上——周遭一堆食客,竟然没个人听见。
陈鸳鸯眄他。他笑了几嗓子,一呛,米粒进气管了,咳嗽半天才倒过气。
“哎,哎......”白面小生抽出帕子擦嘴,擦完狠擤一通鼻涕,“唔......中蛊了吧。”
说着,他往胸口搓了搓,在铅粉堆里踅出个大胖甲虫,壳子通红,隐约曳着暗纹。
“小生家的红彤彤可跟廖大哥的大白菜私定过终身,今天一直扭屁股,”白面小生嘿嘿几声,“这是情人进了别人肚子,不愿意了。”
“李府那一窝呢?”他又问。
陈鸳鸯:“样子戏,一窝子肉沫折腾干净了,又给一群褐面下了禁制,砍死十几个家仆摆威风。”
“还叛国......”陈鸳鸯怪笑,“叛哪个国?兴盛万世?誉肆知道他又多个了空捏的狗吗?真是块好用的挡箭牌。”
“那对姓钱的也是惹笑。”
“死了死了,成了救国救民,路见不平的民间英雄。”
陈鸳鸯举碗,吨吨喝下去半碗面条,完事儿抹了把嘴:“禁制是青州秘术,宫里那老婆子亲自下的。”
白面小生笑盈盈:“北边的东西嘛,谁不得怕一怕?理解理解......一字司里那几位哥姐才是惨兮兮,劈头盖脸的烂活绵绵,消受喽。”
摊子扔给风华榜,就是有人要知道,有人不让有的人知道。
不知道想起什么,白面小生不住地嘿嘿笑。
陈鸳鸯继续喝面汤,整个碗扫荡得一滴不剩。
“里头多了个小孩。”她砸下碗,呼出热气。
“哪个?哦,”嘿完,白面小生想起来了,“青州的那个是吧,也到时候了......上命下从,萧将军不得不收呀。”
陈鸳鸯不说话了,漠然盯着空碗,胃里推出一个嗝。
“邙洮和我们没关系,不看,不管,是吧?”突兀地,陈鸳鸯说。
白面小生吞下去最后一个水煎包:“当然了,想什么呢鸳鸯姑娘,咱们光华宗只管光华事儿,邙洮那穷乡僻壤何曾光华过?我说鸳鸯姑娘,换张脸吧,怎么用个本相还记性差了......”
陈鸳鸯揉肚子——揉着揉着,她身条和脸都拉长了,架子变大,骨头变硬,冒出一下巴胡茬,衣服也变幻样式——成了个穿着烂袍子的九尺大汉。
就仿佛是认同了那所谓“记性差”的俏皮话。
陈鸳鸯,大汉开口:“那‘一三’做什么去。”变相就像换人,语气都稳了。
白面小生早已见怪不怪,放下筷子:“谁知道?看景遛弯吧。”
答完,他随意抬手画了画,把什么涂去了。
跑堂的赶巧路过这张摆在角落的桌子,一惊,真不记得这还有一桌人,看到客人吃完了,几步上去,又被这两位客官的尊容吓得肝都颤。白面小生抬起臂,不等人躲避,直当勾肩搭背上,嘴凑到人家耳朵边。
“跟你家老板说,这条街,老爷吃饭,不用埋单。”
他反手掰过跑堂的下巴,看着其混混沌沌的眼睛,跟念咒似的说道:
“老爷贵姓大名啊?”
“免贵,张穷生。”
“记牢喽,”张穷生把人放开,慢条斯理地往脸上补了一层铅粉,“伺候好老爷,赏吃糖豆。”
话撂下,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九尺大汉踩得地下咯吱响,没人回头。
门口一轻,四面空空。
就像没人来过。
感觉这几天写得有点木~~~~哈哈哈可能是顺剧情顺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浩荡区区间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