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绯翁

5、五：粥是苦的。 我在深渊里

　　宋陆卿的感冒反反复复，一两周了也不见得好。
　　嗓子也一样，戚远拦着人吃了几次糖，也不知道会不会背着他偷吃。
　　每次看宋陆卿混在高一新生里，戚远就有种感觉：人家青春年少，而自己已经老了。
　　“……一树梨花压海棠。”卓子阳正抑扬顿挫地读着古诗。
　　“闭嘴！”戚远有些头疼地撑着头。
　　卓子阳拉拉链似的拉着嘴，给他比了个OK，示意自己知道了。
　　姜左凌把人拉回去盯着他小声背课文。
　　九月份到了，班级里都在讨论教师节要给老师们什么惊喜。
　　宋陆卿坐在位置上，挺直背做作业，对他们的话题没有丝毫兴趣。
　　班级群里已经开始投票了，因为宋陆卿没有QQ，有人私信艾特戚远问宋陆卿的意见。
　　宋陆卿表示没有意见。
　　然后被问意见的成了班级领袖戚远。
　　方正：等等，班级领袖不应该是我吗？
　　戚远表示，他也没什么意见。
　　这种事就被扔给想法多，心思细腻的女生。
　　明天就是教师节了，戚远看着宋陆卿因为拿笔用力而更清晰的血管，若有所思。
　　离教师节的时间越近，他发现宋陆卿就越紧张。
　　偶尔会在课上发呆，课下写作业，有时笔也会拉出很长一道印子，留下一个大墨点。
　　准确率就不提了。
　　“怎么了？”戚远拿着颗糖在宋陆卿面前晃悠，当然，是不会给他吃的。
　　宋陆卿摇摇头。
　　戚远没再多问，但心里也有些慌和紧张。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礼物准备得很好，老师们都很喜欢。
　　节日整天班级里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眼瞅着一天快过去了，戚远有点放下心来。
　　直到戚远被叫出去。
　　“戚远。”老班站在后门叫他。
　　所以他的心慌是出在自己的身上吗？
　　想到这种可能，戚远却放不下心
　　戚远回头看了宋陆卿一眼。
　　宋陆卿也有所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回来。”戚远低声说了句。
　　宋陆卿点点头。
　　他有些不安和期待。
　　因为，今天。
　　是教师节。

　　戚远进门就看见老班对面坐着一位女士。
　　穿着职业装，画着淡妆，梳着头发，一丝不苟，气质优雅。
　　她看见戚远来了，浅浅一笑，很是温柔：“你就是小六的同桌戚远吧，我是他的妈妈，陆绯。”
　　“阿姨好。”戚远在旁边坐下，不浓不淡地说了句，保持基本的礼貌。

　　戚远提着食盒回教室，果然看到宋陆卿还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宋陆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戚远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宋陆卿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和不安。
　　“小六，是，”戚远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这是阿姨带的。”

　　食盒里的味道太重了，戚远接过手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垃圾桶里。
　　但他不知道宋陆卿是怎么想的。
　　看着宋陆卿的表情，戚远开始后悔。
　　回来的路上就该直接扔掉，管他什么想法，看他难受吗？
　　“要不一起出去吃饭吧？”

　　戚远点完菜回来，宋陆卿已经打开食盒了。
　　食盒里通红一片。
　　不用尝都能知道辣极了。
　　重辣，重油，重盐。
　　戚远脸都黑了。
　　“别吃了，我给你买粥了。”戚远难得烦躁。
　　宋陆卿很慢很慢地摇摇头，拿出筷子。
　　“别吃。”戚远差点给他掀翻，最后也只能抽走他手里的筷子。
　　哪怕气到快要疯掉，他还得冷静下来，怕把人吓到，温声劝人别吃了。
　　他何时这么窝囊过？
　　宋陆卿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片。
　　“……别吃。”戚远不知道说什么。“别吃。”
　　宋陆卿没有筷子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辣椒发呆。
　　她每次都给你吃这个？
　　戚远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他早该知道了。
　　这个母亲一直是这样。
　　不闻不问。
　　有菜上上来了。
　　戚远特意叮嘱厨房，粥熬的久一点，烂一点，还没好。
　　“先垫垫肚子。”戚远给他拿过来。
　　可宋陆卿呆愣着，没有反应。
　　戚远回头去看他。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双眼无神，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像想说话啊，却怎么也没声音。
　　“小六……”戚远慌了神，心一刺一刺地疼。
　　宋陆卿看他，眼里什么也没有。
　　戚远这才知道。
　　宋陆卿哭了。
　　宋陆卿流泪了。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没，”戚远蹲下抬头去看他。
　　就像疼了痛了，仿佛伤都不在自己身上一般。
　　“先喝点水。”戚远叹气。
　　他总觉得小孩长得好看，脾气好，性格好，又软又甜，在哪儿都讨人欢喜。
　　这么多年，就算过的不太好，也不会过的太差。
　　没想到却是那样。
　　为什么，怎么会？
　　有这样的母亲呢？
　　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宋陆卿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宋陆卿有胃病。
　　不知道人嗓子哑了。
　　甚至连人有没有住宿，住哪儿都不知道。
　　还上赶着把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儿。
　　摊开了别人讲。
　　打架，斗殴，早恋，欺负同学，不听话，顶撞老师，不完成作业……
　　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
　　连问也不问一句，就给自己的儿子下定义。
　　连他的人品都没打听，没问过，就把这些给他看。
　　万一，万一呢，他是那些人，专拿这些取乐，欺负人，把这些被宋陆卿藏得严严实实的过去一把扯开。
　　他想要过的普普通通的生活。
　　是不是，就这样没了？
　　他会被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被人堵在角落欺负，被人造谣，到最后没有人愿意和他讲话。
　　甚至被拳打脚踢。
　　就像过去的他一样。
　　可宋陆卿瘦瘦弱弱的，哪能打架啊？
　　一旁的老班拼命拦，也拦不住她把自己老底透光。
　　老班都知道这样不对那样不好，在最后给他道歉。
　　可，这个所谓的母亲呢？
　　带了自以为的关心，却全是儿子不能吃的食物。
　　她在教师节赶来看老师，却连儿子的一眼也不愿意见。
　　说着工作忙，没时间见，却把儿子狠狠地在他的同桌，一个，自己都不了解人品的人面前，诋毁地彻底。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呢？
　　戚远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呢？

　　“戚远，”宋陆卿第一次主动抓住戚远的手，喊他的名字“糖。”
　　全是气声。
　　宋陆卿恍恍惚惚地和他出来，书包也忘拿了。
　　“你想吃？”戚远嗓子有点哑，声音低沉，他怕吓到宋陆卿，勉强地对他笑笑。
　　宋陆卿没说话，只是伸手。
　　戚远拿出糖给他，有些疲倦地捂住脸。
　　是不是你过的太苦了，才那么喜欢吃甜的。
　　“戚远，吃糖。”宋陆卿叫他，把剥好的糖递到他面前。
　　“……谢谢，”戚远愣住了，把糖吃了。
　　第一次觉得糖很甜。
　　很好吃。
　　戚远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信息。
　　——你不高兴？
　　戚远抬头看宋陆卿。
　　宋陆卿拿着手机看他，满眼疑惑。
　　脸上满是泪痕的人问他。
　　你不高兴？
　　宋陆卿又发了一次。
　　他看得出来，戚远从班叔那里回来就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宋陆卿不会安慰人。
　　“没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戚远靠在座椅上对宋陆卿温柔地笑笑，“……你，你妈妈来……你，开……算了。”
　　他还是问不出来。
　　——我妈妈？开心吧。
　　宋陆卿点点头。
　　——怎么了？
　　“你……喜欢吃辣的吗？”
　　——恩……喜欢。
　　宋陆卿想了想。
　　——但是我答应了一个人不能再吃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开心的？
　　宋陆卿是反应慢，但他不傻。
　　戚远在看到碗里的菜时，情绪明显更激动了。
　　虽然他当时状态不好，什么也听不清，但也能感受到。
　　——她喜欢吃辣的，但是她工作忙，饮食不规律闹出胃病，进了医院后，我就再也没让她碰过这些了。
　　宋陆卿讲到陆绯，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也喜欢，她记得这个，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做一桌子辣的。
　　“你吃完了？”戚远声音都是抖的。“你真的喜欢？”
　　——嗯，她会高兴。

　　戚远没这么心疼过一个人。
　　他知道宋陆卿有胃病。
　　知道宋陆卿根本不喜欢吃辣的。
　　不喜欢任何口味重的。
　　宋陆卿也是知道自己有胃病的。
　　忌荤腥，忌油辣……
　　忌暴饮暴食。

　　“阿姨什么时候，住院的？”戚远声音越发低哑，哪怕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问。
　　——中考前几天吧。
　　宋陆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这样问，因为他是担心，还是回答了。
　　——她现在没什么事了。

　　中考。

　　宋陆卿中考缺考，走关系进的一所私立高中。

　　“喝粥吗？”戚远收拾好心情，哄骗人闭上眼睛，把眼泪什么擦干净了，把刚上来的粥推给宋陆卿，“还有点烫。”
　　“桌上的菜也是根据你喜好点的，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戚远把菜全部移到宋陆卿面前。
　　看到人拿了勺子，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戚远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提上食盒拿了出去。
　　“你好，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全部扔掉，扔在我们出去看不见的地方？麻烦了。”
　　屋内，等戚远出去，门彻底合上，发出“哒”的一声。
　　有眼泪顺着宋陆卿的脸颊滑落，一大滴一大滴地打在雪白的米上。
　　苦的。
　　粥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