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绯翁

4、四：馄饨 你要万家灯

　　周五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
　　先按身高排队，戚远站在最后一排的排头，宋陆卿站在前排的排尾，两个人形成了对角。
　　“先绕着操场跑三圈，”体育老师看看时间，“然后自由活动，放学前十分钟集合。”
　　“好！”
　　“耶！”
　　“待会儿……”
　　“……”
　　同学都开始一个个交头接耳，戚远和宋陆卿没有动，直挺挺地站那儿，等老师下命令。
　　“咳咳，两排一起跑，去吧。”老师挥挥手让他们跑起来。
　　戚远不紧不慢地跑着，原来还井然有序的队伍很快就分散了。
　　戚远跑第三圈时遇上了还在跑第二圈的宋陆卿。
　　宋陆卿里面穿着一件白色体恤，外面套着件薄外套，整个敞着兜风，一个人跑在最外圈，慢悠悠的，基本上在散步。
　　旁边跟着絮絮叨叨的卓子阳。
　　宋陆卿偶尔点个头算附和一声，看见戚远，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他还真有点担心了。
　　三圈跑完后，男生们大都结伴去器材室拿篮球什么运动器材，然后在操场上找场地。
　　戚远会打篮球，但是没什么兴趣，就坐在一边看卓子阳林尽韩几个上场。
　　有几个别班的刚被体育老师放行，赶来占位置，约十四七班的一起打。
　　领头的一个跟体委陈浩育讲话，时不时皱着眉往戚远这里看。
　　戚远坐在一旁喝水，视线在操场上找人，不经意发现那人的目光。
　　戚远停下，皱眉，没想多久就看明白了，想也知道是因为他不太好的名声，拧好盖子和姜左凌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操场上人很多，大都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有打有闹的，看的格外明显。
　　但戚远找不到宋陆卿在哪儿。
　　下午三四点，太阳下去了些，热度也降下来了，周围几个建筑投影到地上，留下大片阴影。
　　戚远绕着跑道散步，视线落在观众台上，他一步步走上去，又走向从另一边。
　　一步步走近，戚远看到一个发顶。
　　他找的人一点点在他面前展露完全。
　　宋陆卿抱着腿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臂弯里。
　　如果不是特意在前面或者是戚远现在的位置看，根本找不到宋陆卿。
　　戚远的脚步放得很轻，可宋陆卿还是发现了，抬头没看见人，转头看向戚远。
　　“怎么坐这儿？不去一起？”戚远走到宋陆卿旁边，犹豫几秒坐下。
　　他其实挺没资格说这个话的。
　　也挺怕宋陆卿问他为什么没一起去玩的。
　　虽然知道宋陆卿不会这么问。
　　他不喜欢管别人的事。
　　两个人坐在同一阶上的两端，一个靠着背后的墙，抱着腿，一个侧坐，一腿支在身前，一腿随意地放着。
　　宋陆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
　　戚远快习惯他这个状态了，也不期待他的回答，没再说话，就和他坐在那儿。
　　戚远难得安安分分做在一个地方那么久。
　　这是校园的一端，意外的安静，宋陆卿靠着的墙后面就是一圈圈的跑道和之间的草坪。
　　上面都是人，热热闹闹的，欢笑声叫好声不停，与之前听起来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感觉隔着层什么，既清晰又模糊。
　　戚远忍不住看身旁的少年。
　　少年头支在膝盖上，半阖着眼睛，一根细细的白色的耳机线从脸边弯成一个弧度，看起来乖巧极了。
　　戚远这才发现宋陆卿戴着耳机在听歌。
　　他盯得有点久，宋陆卿发现他的视线转头，面带疑惑。
　　宋陆卿摘下左边耳朵里的耳机，出于礼貌，有点犹豫地递给他。
　　“这个，这个不用吧，太麻烦了……，”戚远犹豫地拒绝，一手接过耳机，“谢谢。”
　　宋陆卿总觉得哪里不对，手里的耳机还没拿回来就被戚远接过，然后看着人坐过来，不舒服地又往右边挤了挤，把右边耳朵里的换到左边。
　　戚远挪过来，和宋陆卿贴着，看着人又往旁边挤，不动声色地更近一步。
　　宋陆卿的歌单是按类型分类的，现在正播放到纯音乐。
　　是首钢琴曲，节奏慢却流畅，很轻很轻地敲进人的心里。
　　宋陆卿顾着戚远，没再靠着墙壁，静静地看着天边的云。
　　戚远也在看那里。
　　再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一点点，一点点，被渲染成淡紫红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远低头看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时间快到了，走吗？”他转头问宋陆卿。
　　宋陆卿眉眼安详，听到戚远问话，睫毛扇动得快了些，慢慢转头看戚远。
　　他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距离被转头拉进，宋陆卿明显不清楚自己脸的杀伤力，一张脸直直怼上戚远的眼球。
　　戚远连呼吸都轻了。
　　余晖映在少年的半张脸上，一只瞳色如屋上琉璃，干净剔透；一只深如黑曜石，幽遂深远。
　　“走吗？”
　　戚远回神。
　　宋陆卿已经起身，顾及着戚远，他手上执着耳机的另一端，见戚远没反应，轻轻抿唇又问了一遍：“走吗？”
　　宋陆卿嗓子好些了，比指甲的厚度多一点，勉强能发气声。
　　戚远讪讪地摸摸鼻子，一手将耳机递给宋陆卿：“谢谢。”
　　宋陆卿没再开口，只是低头细致地把耳机拔下收好。
　　戚远笑笑，向宋陆卿伸手：“能拉我起来吗？”
　　宋陆卿犹豫几秒还是伸手握住，把人拉起。
　　“谢谢，”戚远顺着宋陆卿的力道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间隔五米左右地走到了集合地点。
　　宋陆卿其实走的很慢，戚远跟在后面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依旧紧紧跟着。
　　老师清点人数完就放他们自由，一个个有说有笑地往食堂走。
　　卓子阳很快找过来，还带着一脸无奈的姜左凌。
　　戚远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而且他也不想和两人吃，三个人和2+1一样。
　　偏偏卓子阳还不知道。
　　但是卓子阳喜欢热闹，嫌两个人吃太冷清，又认为一个人吃太孤独，觉得戚远太可怜，于是每次吃饭都拉上他。
　　但是拉了戚远之后就没法再拉其他人了。
　　他每次想走，卓子阳就用一种看小可怜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被看得青筋一冒一冒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等戚远主动走的姜左凌就在一旁笑。
　　戚远不甚在意，先找了位置，打了饭回位置。
　　他吃的快，坐在位置上等另外两个，另外想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到家了没，有没有饭吃。
　　骨头，肉什么荤腥的他都不吃，那怎么长身体？
　　哪怪又瘦又矮长不高长不胖的。
　　“远哥你干嘛呀？”卓子阳一边滋溜喝汤，一边抬头看戚远毫无缘由地摇头，疑惑地问出口。
　　“你们吃完了没？”戚远没理他，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饭不能吃太快，”卓子阳眼里满是谴责，“又不是赶着去投胎，吃那么快干嘛？”
　　“再说了，吃的慢有易消化，”卓子阳怼了怼姜左凌，“是不是啊，阿左？”
　　姜左凌还在慢悠悠喝汤，被他一怼差点呛到，他冷静的清了清嗓子：“嗯，对的。”
　　“就是，你老饿就是吃太快了，”卓子阳一本正经胡说。
　　“那是我还在长身体。”戚远无奈又争不过对面两个。
　　“还长？”卓子阳做夸张状，“你现在多高了？”
　　“上次测还是……一米多少？八一？”卓子阳歪头问姜左凌。
　　“一米八三吧，”姜左凌也记不太清，有些无奈，“我怎么知道，我只记得你的。”
　　“那我多少来着？”
　　“一米七三，”姜左凌回答的很快，“那是几个月前了，有时间我们再去测一次。”
　　“嗯，我肯定长高了，”卓子阳有些兴奋，又有些不高兴，“那为什么我们还是差那么多……”
　　“咳咳，咳咳咳咳，”戚远忍不了了，“吃完了没？”
　　“吃饱了吗？”姜左凌温柔地问卓子阳，拿了两张纸出来。
　　卓子阳感受了下，打了个饱嗝：“饱了。”
　　“嗯，”姜左凌把纸给了他一张。“我们好了，你呢？”
　　戚远一脸冷漠，拿了东西起身：“我也饱了。”
　　他瞎担心个鬼。
　　有的人吃狗粮吃到吐，多半是自己闲的。

　　而被惦记的主人公一无所知。
　　正站在自家楼下。
　　他有问题问完老师才回来。
　　只是时间有点久。
　　天都快黑了。
　　他看着漆黑黑的楼道，犹豫了片刻。
　　算了，吃完再上去。
　　宋陆卿在楼下的小吃店点了碗小馄饨。
　　他吃惯了这家的味道，胃口挑却不嫌。
　　老板和几年前一样，坐在电视机前吹风扇，一边和老熟人唠嗑。
　　老板娘还在后面厨房里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喊话。
　　宋陆卿捞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
　　他想起了一点年少时的记忆。
　　当年他的早餐，晚餐大都实在这儿解决的，一部分是在……在哪儿？
　　宋陆卿记不起来了。
　　人总会下意识屏蔽自己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宋陆卿屏蔽的，却是那些年最美好的记忆。
　　像是忘记了美好，就不会再感受到眼前的痛苦。
　　三三当初知道了，和他说：“没有见过光就不会太渴望，只有拥有却失去了才会最绝望。”
　　可他不知道自己曾拥有过什么。
　　老板一如既往口味重，味精醋什么没少放。
　　宋陆卿撇开汤面的葱和油沫，喝了一口。
　　他其实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是阿姨和叔叔不会再为他单独调一碗了。
　　宋陆卿抽出一张纸擦干净嘴角，把钱压在碗下。
　　他小时候挑食，吃得也慢，店里生意忙，有时难免顾不上他，就会叮嘱他一人坐在位置上小心陌生人，有人搭话就喊他们。
　　等他吃完只要把钱放在碗下压好，敲敲桌子，就会有人来收碗筷，有时还会笑着给他塞糖。
　　宋陆卿垂着眼睛，轻轻敲敲桌子。
　　长大了，就没有糖吃了。
　　他走了。
　　“老板！来碗面，要辣，不要葱花。”
　　“哎！”老板笑呵呵地应一声，“来了。”
　　路过看见一张桌上放着碗动过的馄饨，被压着的钱从碗底露出一角。
　　老板想了想，刚刚那儿坐的好像是个学生，年纪不大。
　　要是当年那个乖乖仔，怕也有那么大了。
　　“老板，来碗……”
　　“哎！”老板应声，端起碗，把钱收起来，拿着麻布擦得桌面反光。
　　馄饨不多，可碗里还剩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