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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作祟(三) 山中景致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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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清本以为第二日叶怀宁就该醒了,可她仍是昏迷着的。她怎么也想不通啊,按照常理来说,该昏迷不醒的是自己才对。
难不成是长时间没有回到人身,所以这具身体,对叶怀宁的魂魄有了异样,可这不应该啊。
原装的魂魄和身体,怎么能出现这样怪异的事情。
幸而上山之后,她有同阁中人说过,除了叶澄每日送饭到门外,其余人七日之内不许靠近陋室。
又让江渐浓代她处理事务,否则,这陋室的门槛怕都会让人踩破了。
她估摸着时间,穆云霜和江锦溪应该也从江宁赶来了。
毕竟死去的是穆氏外门弟子,又因蛊术而死,以穆云霜的性子,一定会想来查个水落石出的。
若到时候她看到自己,也不知会不会直接掏出刀来,不问个青红皂白,就给自己脖子上来一刀。
漠河镇冯府中
此时穆云霜端坐在后院书房中,身穿鹤纹锦衣,脚踏金边白靴,比年少时候多了份成熟和稳重。此次她来未带一人,只身而来。
那死去的人已经瞧过了,的确是死于蛊术,身上还曾有蛊虫活动过的迹象。不知是哪个下的死手,简直不把她穆氏放在眼里。
江锦溪坐在她旁边,冷冰冰的,像个冰块似的,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冯老说道:“穆宗主,这事你可定要替老朽做主啊,毕竟我儿也算是你穆氏弟子,不能让他枉死啊。”
穆云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宽慰道:“冯老,贵公子的不幸,我定是要管的,只是不知他死的时候可有人看到事情经过?”
冯老擦了擦眼角的泪,道:“有,是我家四姑娘,不过她自小体弱胆小,一直养在府中,当时就被吓得断了气。”
穆云霜一听,心道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
哪曾想冯老又道:“但是,澄心阁的仙师说能救活她,昨日已经带她的尸首上了山。”
江锦溪听到澄心阁三字,立刻回过神来,问道:“你说的仙师可是叶怀宁?”
冯老眯着眼睛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没错,是叶仙师。她有把握救小女,自然是让她带走了。”
实际上呢,这位四姑娘在冯府时也不受重视,她本就是冯地保一夜风流的产物,她亲身娘亲就是一个丫鬟,早就死了多年了。
这四姑娘在府中没人疼没人爱,吃不饱穿不暖,否则也不能半夜偷偷出来觅食了。
穆云霜一思索,道:“好,那我等先去澄心阁见一见四姑娘,了解一下起因,这事必给你冯家一个交代。”
之后穆云霜随江锦溪上了凤鸣山,同江锦溪住在了松溪阁。
凤鸣山松溪阁
穆云霜独自一人回来了,江锦溪被叶澄叫走了也不知有什么事,她十分不见外的躺在了榻上,连鞋都不脱。
那白靴就当啷在一侧,百无聊赖,使手打了个响指,一本书就落到了她的手上。
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困倦,将那书直接盖在脸上,小憩一会。
江锦溪从外边进来时,就瞧见她这幅样子,即便穆云霜这般没规矩,她也不恼,微微抿唇笑了,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正要替她将靴子去了,好让她躺的舒服些。
穆云霜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刻制止她,道:“锦溪,别弄了,等下还要去拜见叶怀宁的。”
说完,她一手拿起盖在脸上的书,一挺身坐了起来。
江锦溪笑着道:“不妨事,刚刚叶澄同我说了,阁主最近在屋中闭关,不让人打扰,你就安心在这住着,等她出关再去拜见也可以。”
穆云霜疑惑道:“她在闭关?”
她又道:“可那冯老不是说了,她带了冯家四姑娘尸首上山,说有把握救活这人,她给放哪了,你带我去瞧瞧。”
“冯四姑娘?”江锦溪嘴上念叨两遍,恍然想起是有说过这人。
随即道:“她将人带去了陋室,若想见这人,也要再等几天。”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迫不及待想瞧一瞧了,这冯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使得叶怀宁如此兴重视,她那陋室不是轻易不叫外人进的吗?”
穆云霜脸上多了些犹疑和期待。
“好了好了,别想了,你安心在这住着,这事也不急于一时,赶了那么久的路了,好生歇息吧。”
江锦溪看她又在想这些事情,赶紧叫她放松下来,别总是绷着。
傍晚,穆云霜和江锦溪离开松溪阁,在这山上到处闲逛。
江锦溪本是想在屋中打坐,可实在耐不住穆云霜这好奇心,才带着她出来走一走遛一遛。
“你们山上的景致不错啊,果真是个修仙的好地方,难怪当初无色道人会选择此处做仙府。若在此处,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穆云霜不吝啬的赞美道,这么多年,她一心只有穆氏,都不曾分出心神去观赏景色,不知不觉间好像错过了许多。
江锦溪看她脸上露出笑容,也笑着道:“山上景致年年岁岁如此,看得多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趣味。
不过,你若喜欢,可以每年来此小住数日,我去同阁主说一声,她会同意的。”
穆云霜只是发表一下心中感慨罢了,她摇摇头道:“不了,无需麻烦了,我身为穆氏之主,岂能随意离开。走了走了回去歇息,不逛了。”
江锦溪看着她失落的背影,缓慢的步伐,自己的心隐隐作痛,若是她的父母还活着,她也无需这般拼命,这般克制自己了。
那么重的担子,扛在身上,连个可以分担的人都没有,绕是没心肝的人也是会累的吧。
距离那天,已过去了四日,明日便是第七日了,可叶怀宁仍是昏迷不醒的。虽有呼吸,但仍是昏迷着的。
沈安清把这书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写这魂魄回到肉身,若是一直昏迷,该用何法破解。
第六日下午,沈安清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叫叶澄赶紧来一趟陋室,走出屋子,才想起屋外是她之前布置的结界,她也出不去啊。
也罢,用召唤符就好了嘛。
只是这姑娘的灵力实在不咋地,身体还羸弱的很,也不知用了什么路子修炼到了筑基期,她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将召唤符画好。
春松居
此时叶澄百无聊赖,正在园中吹埙,忽然一张符纸在她眼前出现,之后随风而逝。
叶澄心道:“师傅这是怎么了,不是在闭关么,为何忽然唤我前去?”
既然师傅找,必然是有要紧事。叶澄赶紧关好门,去往陋室。
陋室
叶澄着实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原本前几日还是一具尸首的人,现如今活蹦乱跳的在自己眼前。
“叶澄啊,你的眼睛不必瞪那么大,我活了,我沈安清活过来了。”
沈安清叫她停止惊讶,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你…你是说,你是沈姐姐?”叶澄仍是持有不信的态度。
毕竟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借尸还魂就活了呢。
“对啊,怎么,你不信啊。”沈安清倒没想过叶澄会不信她。
“那我跟你说说,咱们一起在漠河镇讨过饭做过乞丐,那时候你还以为我是个男子,我还写过一首曲子,名叫涅磐。”
这山上知道她曾做过乞丐的,除了师傅和大长老,再也没有其他人了。眼前的这位不是冯四姑娘,真的是沈姐姐。
叶澄的心情很是激动,难以平复,只见她一把抱住了沈安清。泪水不争气的从眼眸中流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真的很想沈姐姐,不比师傅要少。
沈安清也伸出手去,回抱住了她,这个小娃娃,在她做叶怀宁的时候,都未曾这般亲近过。
她安慰道:“好了好了,叶澄,不要哭了,都多大的人了,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良久,二人分开。
叶澄擦净眼泪,嘴角咧出一抹笑容,道:“沈姐姐,你叫我来这是做什么?”
她没有忘记正事,毕竟她那么火急火燎叫自己来。
沈安清边走边说:“你跟我来,帮我看一下叶怀宁为何还昏迷不醒。”
二人进到屋中,叶怀宁仍旧躺在榻上,没有醒的迹象。
叶澄扫视一眼,心下了然,师傅她根本就没有昏迷,一直在神游太虚罢了。
“沈姐姐,你去外面等一下,等下我要施展法术,你现在这具身体,受不住的。”
“哦哦,好,你做你的,我去外面,别打扰了你。”
沈安清知道这身体是有些弱,也怕会一不小心没了命。
等沈安清出了门,叶澄又去门口瞟了一眼,确认她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外面,这才回了卧房。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装昏迷的师傅,连连摇头。
“师傅,师傅,您快起来吧,沈姐姐已经被我支出去了。”
原本昏迷的人,立刻睁开双眼,坐直身子,没半点虚弱无力的样子。
叶怀宁叹了一口气,其实她第二日就醒过来了。
只是,她不相信世上会有那般相似之人,若不是她亲眼看到她的尸身消散,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相信的。
况且她不明白,为什么沈安清要费尽心思救活她,是想报答当初自己替她死去的恩情么?若真是那样,又何需救她。
“叶澄,你来了。”亲近却又疏离的语气,这才是叶怀宁。
叶澄急声道:“师傅,您为何装睡啊,沈姐姐可担心你了呢。
对了,山下冯家蛊术的事情也还没去查清楚,大长老也回来了,还带着穆宗主,她应是为了冯家的事情而来的。”
叶怀宁想若这孩子和自己一同长大,定然没那么啰嗦话多。
“我知晓了,你去叫她进来。”
叶澄连连点头,去了外面把沈姐姐喊了进来。
“叶澄,回房去吧。”叶怀宁立刻下了逐客令。
可怜的小澄澄,沦为了一个工具人。她也知道这两人分别很久,定然有说不尽的话,何必在此煞风景呢。
只见她俯身一拜:“是,徒儿先告退了,晚些我再来送饭。”
叶怀宁看着这张有些苍白的脸,也不过十七八岁,可那张脸真真实实如沈安清的一模一样。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沈安清见到醒来的叶怀宁,此时的心情忐忑不安,这一次,她是真的活过来了,再也不是那个漂泊无定的游魂了,而是活生生的人了。
“这些年,我很想你。”这一次的她,不再犹豫不决,也不再说那些等她的鬼话。
叶怀宁听到这句话,傻眼了,沈安清这是怎么了,有些不按套路出牌了。
在叶怀宁的错愕中,她走上前,紧紧抱住叶怀宁,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后,不要那么傻了,要好好活着才是。”
叶怀宁出声道:“便是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仍不会变。”
沈安清放开她,坐在床边,瞧着眼前这人,怎么也瞧不够。虽说她占据这身子那么多年,可却没有一丝真实感。
她郑重的开口:“叶怀宁,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要听好。”
叶怀宁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但见她如此郑重其事,还是重重点了头。
“你喜欢我,对么?”沈安清想要知道,过了那么久这个笨人是不是还喜欢自己。
闻言,叶怀宁深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
她立刻问道:“是谁同你说的,江锦溪么?”
叶怀宁不知道是她想起了什么,还是江锦溪有意无意同她说了一些话,毕竟这么多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她啊,闷的不行,怎么会与我说这些,是我自己发现的。”
沈安清一想到江锦溪那张脸,就觉得周身冷冰冰的,这人,只有对着穆云霜时才能称之为人。
“是么?你自己发现的。”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知道了我喜欢你,想要疏远我么?”
叶怀宁不怕受罚,不怕孤独,不怕死亡,唯独害怕再一次失去沈安清。
沈安清伸出手去,轻轻握住那些年都没有好好握过的手,在她有些疑惑不解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你喜欢我,我也心悦于你。”
叶怀宁的心在剧烈跳动着,她的手上好像也因为听到这句话,紧张的冒了汗。
“你……你是说?”
“你别说话,让我来说。”
“我想和你堂前论道,和你在月下小酌,和你走遍大江南北。”
“你喜欢打坐吃斋,我都随你。你喜欢吹埙,我为你谱曲,为你伴奏。你喜欢诛妖除邪,我陪你一起为民除害。”
“我想告诉你,也许从永夜城中第一次见你,我这一生都是你叶怀宁一人的了。”
“所以,你愿意相信我么?”
这些话,沈安清一气呵成的说出,眸子中是十分的认真。
叶怀宁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有了光芒,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也很是认真的说道:“清儿,我一直都信你,即便你说的是谎话,我也信你。可我也知道,你骗天下人,也绝不会骗我。”
“我当然不会骗你了,小呆瓜。”她伸出手去揉了揉叶怀宁的头。
傍晚,叶澄按时过来送膳。
“师傅,穆宗主在山上已住了很多天了,明日要不要在凤鸣殿接见她啊。”
叶澄刚刚用膳的时候,被穆宗主问了好几遍,自家师傅何时出关。
闻言,叶怀宁看了一眼沈安清,想听一听她的想法。
沈安清正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见叶怀宁看她,咽下那一口,她皱皱眉,道:“你想见就见吧,我没关系。”
叶怀宁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巴,吃没吃相,又没人催她,吃那么急做什么。
叶澄真的是没眼看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呢,不行,她等下要回房打坐去。
“你说穆云霜要见到冯四姑娘这张脸,会不会大开杀戒呀?”
等叶澄走后,沈安清有些无奈说道,看不出她是否在意穆云霜杀不杀她这事。
叶怀宁以为她是难过了,赶紧道:“我自然不会让她,还有其他人动你。”
“况且,世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对外只说你是冯姑娘,你既没强占这具躯体,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沈安清仍是倨傲的说:“我才不怕他们。”
但一转脸,又笑嘻嘻的说:“给我吹埙听吧,好不好?”
叶怀宁一向对她没有什么抵抗力,拿起埙来,放到嘴边,吹响。
一曲肝肠断一曲谱流年。
此时沈安清心中所想的是:“当年的事情,终于该有个了结了。这一次,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沈安清这些年不问世事,一是不想再让叶怀宁的手沾染鲜血,二是没等到叶怀宁回来。
既然叶怀宁回来了,那青冥堂也该消失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