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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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岛原及不上吉原的奢靡繁华，但奇异的让恶鬼感到了舒适。
大概是因为她一来便高高在上吧。
时野辻夜不负责任的想着。
岛原的灯火与喧哗统统被她踩在脚下，今夜的大文字楼莫名的喧嚣也被她抛诸身后、被一面障子门挡住。
此时已到深秋，距离她在藤袭山纵火已经过了三年。
她坐在整个游廓的最高处、大文字楼顶层阁楼的凭栏之上，仅着一身单薄的肌襦袢，脚上勾着堪堪挂在脚趾上让人总疑心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滑落的高齿屐，裸露在外的小腿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晃动。
‘宫さん宫さんお~马の前に~ひらひらするのは何じゃいな~’
恶鬼哼唱着童谣，不知什么时候听到过的孩童稚嫩的歌声在脑海中回响。
若是有来自未来的人听到，便会知道那是在四十多年后才被创作出来的歌谣。
在被时野辻夜所刻意忽略的声响中，身后的障子门被尤其粗暴地一下拉开。
“椛姐姐，您怎么又上到那里去了！”
门口处传来的本该柔软稚嫩的童音，此刻惊慌的喊破了音。
时野辻夜回首，瞧见自门口匆匆跑来的秃，笑弯了眉眼。
“这里很危险的！”
脸色蜡黄却被女将套上了艳丽的雏菊花和服的小女孩向着时野辻夜伸出手，半途瑟缩了一下，但时野辻夜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反而笑着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咲叶。”她喊道，一双浅红的眸子似乎依旧充满笑意，但此时的眼神却像隔着一层浓重的雾，只是低下头紧张的注视着‘椛姐姐’足下生怕自己捉住的人就此跌落的咲叶没能看到。
鬼面上的笑容微敛，眼神里像是忽有一点凝实又很快的隐回那片雾气之中，手下任由那双小小的手抓紧了自己，被褪下高齿屐后倒是爽快的转身下了凭栏。
仅仅是得到回应而已，一个动作一声轻唤便像是鼓动了被家人卖进游廓的女孩心底的勇气，她忍不住开始对着这尊贵的‘姐姐’絮絮叨叨地说教，“这里真的很危险的！之前就有人掉下去了呢！”
咲叶记得那是个吃醉了酒的武士，好像是哪个姐姐的客人，撒酒疯还拔了刀，一时间没人敢拦，结果就撞上了凭栏，直接便翻了下去。
时野辻夜时不时回应一声，但也并未真的听进耳中，但咲叶刚托着时野辻夜的手走出门口，就听见有人一声惊呼，而后带的大文字楼内似乎都静了一瞬。
“这里！鬼椛天神在这里！”
喊出这一声的小女孩比咲叶的声音还要稚嫩一些，服侍时野辻夜的另一个秃穿着与咲叶相同的小雏菊花的和服，头上插着与咲叶相差无几的玳瑁发簪自楼梯方向迈着大步子噔噔噔的跑过来。
来人比咲叶要年幼，皮肤也白净的多，大约是一直在楼内小跑着寻找时野辻夜的关系，面上带着一层薄红。
这样子穿着那红底白雏菊的和服倒是比咲叶可爱的多。
“鬼椛天神！您的头发！”
前几日请师傅梳起的伊达兵库此时已经不见踪影，‘鬼椛天神’一头如瀑青丝似上好的绸缎柔顺地披散在奶白色的肌襦袢上垂至小腿。
“……呀，咲华。”
咲叶看到，‘鬼椛天神’居然一时哽住了，而后才缓慢地、再度扬起那个模糊的温柔微笑。
但就算这个笑容再怎么绝色而美好，咲华也只想尖叫了。
——“鬼椛”。
这样神秘又有气势的艺名，是大文字楼新培养出的天神所拥有的名号。
这名‘天神’虽然等级居于大夫‘大卷’之下，但实际上是大文字楼花费重金所培养的新一任大夫。其身姿形貌甚至可称绝色，舞姿更如神女下凡。
这样的女子屈居‘天神’这一等级，据传闻所说不光只是因为被大人物赎身即将离开岛原的‘大卷’的存在，还有相较于‘大夫’这一名号‘鬼椛’更喜爱‘天神’罢了。
只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不是大夫的鬼椛，是无法让教导着的新造代替自己过去赴宴的。
扬屋今夜递来了一份差书，说是上方来的贵人，连带着送过来的还有一匣子各色宝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女将显然没有考虑过天神因为发髻散了这种事情而无法面见客人的事情。
刚才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咲叶此时靠在时野辻夜的身侧安静如鸡，她刚才瞧见‘鬼椛天神’坐在凭栏上晃荡脚就忘了本来应该最重要的发髻的事情。
女将与其他服侍的秃还有见习的新造过来之后又是几番喧闹，搅的心情本就不是很好的鬼心下不耐。
“那么，就这么去吧。”
‘鬼椛天神’如此说道。
一时间这间属于鬼椛天神的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下来，甚至能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的乐声与嬉闹。
在她们喧闹不休的时候，时野辻夜已然在咲叶咲华的服侍下穿好放置在一旁的华服，正将被掩盖的眉毛以朱红刻画出细长弓形。
虽然岛原近年流行以浅红晕染眼角拉长眼型，但时野辻夜却喜欢在眼尾处点上一抹与口红同色的深红。
描完眉的时野辻夜侧过脸看向她们，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却是一颦一笑之间，媚骨天成。
一下看愣了在场所有人。
女将让秃给‘鬼椛’找出的是最为奢华的一套华服，只着肌襦袢的时野辻夜一层层的套上了红襦袢、三件小袖还有打褂。
肌襦袢被掩进红襦袢之下，最里侧红白双色的小袖在左侧白色前襟上绘有朱红的樱花。第二件小袖露出了麻叶纹的金色前襟部分，第三件小袖则是如同她最喜爱的那件中振袖一般，黑襟白底的小袖上墨色从衣摆开始向上晕染至接近膝盖的地方，前襟与裙摆晕染的地方落着几只用金丝绣成的蝴蝶。
而最外层也是最奢华的打褂是以宝蓝为底色，上浅下浓、至裙摆处已成海蓝。浅色羽线綉出大片的远山与水流，自肩头有樱花伸展绽放，枝条花瓣间有燕子飞舞。在身前系成心形结的浅金色俎板带上是以金箔贴就的山水纹还有以羽线绣成的云纹。
尽管这样便已经足够美，但女将仍旧不同意让‘鬼椛天神’就这样披散着头发去扬屋。
——虽然先前寻找鬼椛就花去了不少时间，现在早就来不及喊师傅来为她梳发了。
大文字楼的女将亲自挽起袖子给‘鬼椛天神’绾发，舍弃了栉和大部分发簪，挑出了‘鬼椛’收到的礼物中最为昂贵的几只宝石珠花和一条被贝壳与细碎宝石点缀的发带，甚至女将还翻出了一只缀着流苏、系着金色的链子在周边镶嵌着大量细碎宝石的红宝石胸针。
价值几乎足够让一户五口之家不需任何劳作便能安稳生活一辈子的宝石首饰被女将堆放在了‘鬼椛天神’的身上。
等到最后一只花型的海蓝色的宝石发饰也被固定在发髻上，转过身来的‘鬼椛天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要怎么去形容此时咲叶眼中的‘鬼椛天神’呢。
明明是自己服侍着套上的一层层华服，却在女将将那些宝石一一装点在‘鬼椛天神’的发间与打褂上时，出现了违和却强烈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另类美感。
‘鬼’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呢？
咲叶的心中突兀的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两颗水滴形的血红宝石被碎钻簇拥着垂在‘鬼椛天神’的颊边，钻石所折射出来被称为‘火彩’的碎光落在‘鬼椛天神’的面颊与垂发上，被‘火彩’照耀的血红宝石与打褂上的红宝石胸针和‘鬼椛天神’在夜晚的室内变得有如深红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交相辉映。
咲叶记起她听别的姐姐说笑时听见过的事情，她们说‘鬼椛天神’收到的这些宝石都是从海的另一边由金发碧眼的鬼带来的东西。
说那些‘鬼’皮肤就跟‘鬼椛天神’的一样白，还怎么样也晒不黑。那些鬼还长得跟她们不一样，说是有着夜间会发光的绿色眼眸、有着鹰喙一般的高鼻、还有金子一样的长发，瞧着可怕却又跟他们带来的宝石一样的绚丽夺目。
所以——‘鬼椛天神’怎么可能是鬼呢？
她的肌肤是在岛原这里终日不见日光而养出来的白，她的相貌是如霞光云雾一同凝聚的妍丽，她黑色的长发堪比上好的绸缎。
一边的咲华早已捧着脸开始夸赞‘鬼椛天神’，才刚开始识字的秃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话，翻来覆去也离不开那几句。而被夸赞的人似乎忍俊不禁，只掩着嘴伸出手去刮了一下咲华的脸颊，便叫她红了一张脸再也不敢学着人打趣天神。
反应慢了半拍结果被新造跟其他人一下挤到屋子角落的咲叶此时却捧着被‘鬼椛天神’随手拣出的宝石珠花，愣愣的看着人群中温和笑着的人出神。
而后不知是她手中捧着的珠花折射出的烛光、还是‘鬼椛天神’颊边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动的火彩，忽然有那么一下刺进了她的眼中，她下意识的眨了几下眼睛，就那一瞬间、那一下，她好像看见了‘鬼椛天神’脸上的笑容漫不经心、无意间撇下的眼神里根本什么都不存在。
但再一下，她的眼睛不再因为光晕难受了，那边的‘鬼椛天神’还是以往那样温和，一边向外走着一边低声应和周围新造跟秃的笑闹，任由咲华执着她一边手撒娇。
就在即将踏出这间屋子的前一刻，被她注视的人抬起眼，冲着她笑了。
“咲叶。”
鬼如此唤道，没有被拉住的手朝着瘦小的秃招了招。
被鬼蛊惑的小姑娘像是一下被烛光点亮了双眸，细碎的火焰藏在闪烁的浅棕色眼眸里不起眼的燃烧，一抹绯红飞快的飘上她的面颊，她应了一声，捧着珠花的手也忘了放下，就这么举着一路小跑到了鬼的面前。
鬼瞧见了被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的珠花，却是嗤了一声，干脆直接捻着珠花中央那颗颜色浑浊的风信子石把那朵珠花簪在了咲叶头上。
“没眼光。”鬼如此嗔道。
咲叶一愣，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做了什么，刚为她簪上宝石珠花的那只手便戳上了她的脑门。
而后那手指在垂下途中又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好似真正天神的人儿又笑着骂了一句，“真傻。”
那宝石珠花是混在宝石堆里的下等品，不知道秃跟新造们从哪里找出来的。还算规整的暗淡珍珠绕着中央的风信子石镶了一圈，底下拖出两条细银链缀着两颗小一些的珍珠。这东西就算只是平日出门，都衬不上‘鬼椛天神’。在刚送过来的那一匣子宝石对比之下更是没法看。
虽说是与‘鬼椛天神’不相配的东西，但被咲叶戴上却还看得过眼，勉强称得上可爱。鬼瞧着手底下咲叶红彤彤的脸这么想到。
于是鬼说，“拿去玩吧，这个是你的了。”
虽然是被‘天神’所嫌弃的东西，但也是普通的游女跟秃没有办法获得的、拥有相当价值的饰物了。
咲叶还来不及生出什么情绪，不耐烦的女将便直接在她后背上重重的推了一下，将她送到了‘鬼椛天神’的前面。
时野辻夜被簇拥在中间离开房间，早就在楼下等待着的年轻男性侍从双手捧着三齿的黑色高齿屐，在时野辻夜到来之后便弯下腰给她穿上了这足足有成年人膝盖高的三齿屐。
时野辻夜的‘道中’走的是岛原的内八文字，一步向前又柔柔的退回半步，她的手隔着叠起的帕子扶在侍从的肩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紧绷的颈部线条。
从大文字楼走到扬屋的时间算不上短，时野辻夜面上的笑容一直保持的很好。
——直到她接到她的客人。
她唇畔一直带着的弧度不受控制地一抖，直接便拉平成了一条直线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