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顾水长流空折篙 钟离眛总和 ...
-
钟离眛总和韩信讲,别把项羽和项梁想成一种人,两人虽都名声甚噪,却有着天才与庸才之间的差别。他在絮叨中忘记油菜花落地成泥前最后一股扑鼻的芳香,送走了晚歇的蝉鸣,可其实韩信对他的话始终不以为然,也看不到所谓差别。因为在某人心里,项梁和项羽实际分属两种将领——比他差的,和不如他的。
韩信心中一共只三类将领,最后那一类是没他强的。
韩信认定,项羽这样的人听不进人劝,既然有谏言而知主帅不肯纳,弃之为上。
在韩信用实际行动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的清晨,项羽提着宋义的头颅从主帐中走出,怒目低吼,宛若杀神降世。
百里加急的军报震慑了楚义帝熊心,震慑了天下,却无人知道它亦震慑了一个心比天高的少年,让其以为自己终于得遇明主。
钟离眛以上将军亲信的身份,把这个无名小卒引荐到了项羽面前。
项羽一张俊脸冻着,道:“说。”
韩信躬身抱拳,接着钟离眛就听到了诚然上将军有石破天惊之举,令天下叹服,令诸侯归顺,但所谓诸侯,无不为利往,无可成楚军股肱,故将军不可心生傲气,自以为天下归心,须切记项梁将军之鉴,便是大意轻敌,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云云。
项羽:“滚。”
钟离眛慌忙站稳,告诉自己先别急着晕。
他把韩信往身后挡了挡,道:“禀上将军,属下考过他几回,觉得这小子的确有些才干,就是……太不会说话。属下日后定好好管教,求将军给他次机会吧。”
项羽又打量韩信两眼,是看在钟离眛的面子上。
幸而韩信还算能撑得起一身盔甲装束,又身量甚高,鼻唇清秀,眉眼间的稚气中初蔓延出几分英气,倒煞是养眼。
“那封个执戟郎,给我做亲兵,总能让钟离满意吧。”项羽说完,再指着韩信叮嘱道,“虽是郎中,入帐议事时你不要出现。”
从帐中出来,韩信一脸平淡,仿佛方吃了顿早饭一般平常;跟在后边的钟离眛则咬牙切齿,有心把这险些气得他吐血三升的家伙捶到地里。
结果,大动肝火的那个跑到武场转悠几圈,消了气,回来又公权私用,替人早早换岗歇息去了。
巨鹿之战前,楚军内无一不严阵以待,杀气震天,唯独一执戟郎中不同,最爱在角落写写画画,自言自语不休。这韩信乃军中异类,早已不是新鲜事,不少人觉得他碍眼,却也奈何不得他。有人说他狼狈,他确实狼狈,毕竟任谁都会觉得一个眼高于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青年是个孤高天才,而不会靠着“出人□□”声名远扬,每每成为好事之徒饭后的谈资。可若说他厉害,他做的事也真叫有本事,敢问谁还能在钟离将军的默许下,成日翘项羽眼前的班?
旁人揣测如雪花纷纷,韩信只两耳不闻窗外。他见项羽不和那大将章邯硬碰硬,反着人三番五次断秦军甬道,不禁拍案……拍地高呼:“妙棋!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扰秦军粮道乱其军心,不愧是上将军!”
于是忽然心痒难耐,想就接下来一场恶战帮着再参谋参谋,被钟离眛强硬地拽了回来。
在韩信认识到自己上一次的错误之前,钟离眛禁止他去项羽眼前晃悠。
韩信好不委屈,说劝谏献策,不正应当仗义执言?钟离眛说所谓仗义执言,不是让你骂主帅骂得大义凛然,丝毫不讲避讳,还把人死去的亲叔也拎出来骂一骂。
末了,又添上一句:“宽心吧,上将军的本事在那呢。”
果不其然,黄河之畔沉舟破釜,有如虎狼的秦军作鸟兽散,作尘灰飞,章邯这个名字被从多少人的噩梦里筛出去,而项羽的名字则钻入章邯的噩梦之中。
“现只差我一人,上将军夺取天下指日可待!”韩信望着不远处士兵砸酒摔碗吼得面红耳赤,一脸兴奋地道。
钟离眛疲惫地摇摇头:“祖宗,你消停些吧。”
他是为了韩信好,心意绝不掺假,他也搞不明白,韩信为何总是对项羽那样神一般的人物抱有不满。
可当他看着年轻人捂着脖子上的黑紫,不断呕出血水的时候,也明白这个人对项羽,如今的项王,彻底死心了。
那天韩信在帐外就听见项羽一路回营,一边和人吩咐屠城之事,他想都没想,把长戟扔下,扑身跪在项羽面前,长篇大论滔滔而出。笑话,多少人为了至尊天下才争关中,如今项王得了它,却要反手将之覆灭!项王还要杀秦王子婴,还要烧毁秦王宫殿,让先贤心血付之一炬,千里之内万鬼同哭!可空见他急急切切,对方越发一意孤行,他气极,终于吼出一句“尔与匹夫何异!”
项羽怒了,对韩信忍到了头。
从没有人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甚至此番,竟当面骂他为匹夫。
他像提一只山鸡一样把韩信提起。这肉掌能轻轻松松折长矛,碎案几,若不是随手把人甩了出去,只怕某人要血溅当场。
韩信觉得天要塌了,恍惚间分辨出钟离眛的声音,接着感到自己被人塞了一团温暖的衾被,往床里一滚,顺势睡了过去。
他不是身上疼,是心里苦。
烧杀咸阳,定都彭城,项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争得天下了。
第二日,钟离眛端了两碗稀饭给他,张口想再劝劝,韩信一副我死也不听的表情,令人悻悻闭了嘴。钟离眛看着他囫囵把饭吞掉,又打趣道:“军营里常常眠不解甲,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你怎么瘦成这么一副凄惨模样,可是我拖欠你粮饷了?”
韩信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钟离眛笑道:“兄弟,你高七尺五寸有余,却肩不容三指,腰不盈一握,虽说我这手掌粗了点……可也不至于吧?”
“哦,可能骨头长残了,人结实着呢。”
从此,韩信对出头一事失尽兴趣,开始窥测时机,好趁早远走……至于能不能高飞就不好说了。
在楚军如日中天,刘邦被封王汉中的时候,韩信弃楚投了汉。他来时心思沉重,走时倒也轻松。
他偶尔会想,自己为何能与钟离眛投缘,难道说道不同,也能做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