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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和风化雨入烟渺 韩信家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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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家徒四壁,却最不缺书。于是南昌亭长为了方便,把邻近搜刮来的寥寥几册书都堆在了韩信家门口。
捋着净白胡须,左瞧瞧,右瞅瞅,亭长往韩信那边挨了两步,悄声道:“你这《孙子兵法》五十篇,是真的?”
“自然不是。”韩信略微一笑,“不过我娘说过,仿得像。”
亭长点点头:“唔,你家带出来的倒确是好东西,可惜了。”
“烧便烧了,日后,我自己再默。”
亭长抚须不语,复打量一番眼前的少年人,转头低斥一声,带领手下把这些典籍转送到上一级处去。
这一年韩信十五岁,回首这个家里,除了衣上复又破开的补丁,再没有能当作念想的东西,让他怀念母亲。
转眼近三年,墙下传来孩童嬉闹推攘起来的吵声,韩信第一次和南昌亭长对坐,视线却始终保持在这位故人的面颊以下。
他靠邻里的轮番接济长到现在,饭食不足以供养他少年人的身体,衣物甚至不能御夏夜里的骤寒,他得无数人厌恶,无人管他可有吃饱,问他曾有受凉,无人怜他孤寡……可若没有那些拿白眼待他的人,单靠他自己,他尚不能活。
当年问过他一句兵书的人,再没多试探一句他心中的抱负。
亭长嘴里念叨着“这事难办”。
“你现年岁长了,你的事,我作为一亭长官应当管。”他察觉韩信有些心不在焉,示意人专注,“我知道,你是个真会读书的,我也想多帮衬你。可你这孩子不争气啊!你瞧瞧自己混这模样,要给你安上一官半职,往后就没人服我了!”
似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他虚咳两下,接着道:“你若想依附我,也无不可。只要我家还有生计,就有你一口饭吃。不过,等日后我需向你借力时,你得为我尽你的本事。”
好似何人的音容,在这一瞬间穿越悠长岁月,落在韩信的脑海。他微张了张嘴,如呓语般吐出一句:“给您,做食客吗?”
“食客?”亭长一愣,忽哈哈大笑,大声道,“好,好,我也学一次昔日贵族名士之风!”
韩信就此往来于自己与亭长家,一日两次登门,做全了一个食客该做的事。
而亭长家里,也开始时常响起被强压下去的妇人谩骂声。后来亭长压不住了,任由妇人把一箩筐的埋怨往他头上扣:“你还觉着自己挺聪明,十七岁的半大小子,每天过来蹭饭比那鸡叫得都勤,他是要把咱家吃穷呐!还借力,指望借他的力我不如一头撞死,你看我这辈子能借上他的力不能哦!他娘死那天,彭家阿大就说他疯了,你现管一疯子,我看你也疯了!”
亭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发出一声“你这妇人无知”的叹息。
结果次日他早早被摇醒,身子蜷在被褥里,鼻间就飘来饭香。他本能地推拒,仰躺着,呆呆思索了一会,便把孩子也叫醒,一起把饭吃尽。
韩信踏进院时,亭长妻子在刷锅;
韩信把佩剑轻轻解下,欲坐,亭长妻子在刷锅;
韩信把刚放下的剑拾起,一转身出门去了,亭长妻子把锅瓢一扔,净手不干了。
午时生火做饭时,韩信没有来。
没来的那个人在河边连着饿了三天,后来干脆把钓竿往河里一扔,就地躺下去,不管不顾了。
韩信忽然想,自己要就这么饿死了,也挺可悲的。他一直以来奢望的那些机缘,此时都不比一顿饭更像奢望。人呐,归根结底,还是活着最难,若是死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腐朽溃烂,还不如木头实用。总不会有位贤良指着两具饿殍说,这一具是有抱负的,这一具是庸碌之辈……
后来有一位神,送到他眼前半碗稀饭。
韩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半碗饭吃下去的,总之吃相一定很……一定极其难看。
妇人看着他笑,道;“公子,慢点。”
韩信如遭雷击,他几口把剩余的饭咽下,道:“阿母,我不像公子,更不是。”
“像不像,是不是,我叫你一声公子也不是错事。唉,稚童无辜,当年啊,皆是造孽啊。”
她拍拍韩信的脊背,忽感一阵惊奇:“公子这身量也甚高,怎么骨头倒似个小少年纤细?”
韩信低头把碗在河里洗净,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母摇摇头:“刚把钓竿扔了做什么?”
“我钓不上鱼。”
“你那叫钓鱼吗?我教你。”阿母伸手指了个方向,还未开口吩咐,就见韩信推回洗好的碗,起身便走,“上哪去!”
“去阿母家,取钓竿。”
鬼机灵,不知道用在正地方。
……
阿母漂絮数十日,给韩信带了数十天的饭食,教会他如何垂钓,又找来熟人,让他钓上了鱼只管去那人处换干粮。
若是让韩信去卖鱼,他有能力成为乡里早出晚归最勤劳的那一个,然后他的鱼将在摊子上慢慢坏掉。
韩信一手撑着钓竿,一手搭在膝上,和风吹过,清清爽爽。他开口:“我日后会报答您,定会。”
阿母鼓起腮:“我明日不来了,丝棉漂完了。”
“哦。”
“所以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是靠自己谋生吧!我可怜你终究有个头,你莫报答我,像我求你傍着我似的!”
韩信无声地晃晃钓竿,惊跑了一尾正在吃饵的鱼,他右颊对着阿母,左侧的嘴角一直在上勾。待人走后,韩信冲人离去的方向三拜。
他跪过父,跪过母,第三个人,跪的是这位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