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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风朗月吟年少 没有雷电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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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雷电交加,乌云低沉,也没有夜枭沙哑的叫声模仿孤魂野鬼的悲泣。这就是一个普通人,行至油灯将枯,凄凉却质朴地等待死亡,没有多余的人来为他送行。
一个不足五岁的孩童坐在冰冷的凳上,看着他母亲两手死死抓着父亲瘦骨嶙峋的手臂,双目淌泪。他也不哭闹,安静得很,连呼吸都浅淡若无。
韩臣颜,他也算承一身贵族血脉,到死时,还不如路旁的尘埃。
他流亡时吃了太多苦,最严重的是伤到了肺,烙了病根,将近不惑便再也支撑不住。
他还留下了同样体弱的妻子,照顾尚且年幼的孩子。
韩臣颜极虚弱地抬了抬手,孩童才听从父亲的招唤过去,恭顺跪下。母亲牵起他的手,同父亲的握在一起。
韩臣颜到死,没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甚至没有最平淡的低语。他对妻儿的担忧,他用一生背负起来的沉重与凄凉,全化成出不了口的无形长叹。
孩童久久地伏在地上,他眼睛酸痛,觉得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一手抚着他的头,一手捂住因紧密啜泣而不住抽搐,不堪重负的心房,头顶的温度和耳畔的悲鸣同时穿透他的神经,扎进他的心肝脾肺,让他体内一潭寒凉刺骨的死水轻轻颤了一下。
妇人再哭不出来了,搂过幼子,重重叹了口气。
颠沛流离时,这孩子已脱离襁褓,早不是无知婴孩,一路悲戚景象不受丝毫阻拦便钻进他的明眸,从此刻在他脑海。可他又终究不足三岁,达不到动心忍性之境界,空受了一番苦难折磨。
所以,他逃不了,此生凉薄。
妇人拣了几册竹简叫儿子温书,一人吃力地背起了丈夫尸身。她这一背艰难无比,可无人来帮她的忙,五岁的孩童不会使力,只能徒增她慌乱。她就这么生生背着,到后来半拖半抱,把丈夫送入一早就和儿子挖好的土坑。
提早为未逝的爱人掘好坟墓不是件容易事,可不如此,韩臣颜恐会曝尸数日。
所幸,动作时,孩童也没问一句这坑是掘来做什么的。
填平最后一抔土,韩氏回屋补了几件丈夫的旧衣服,看天色渐暗,便点上油灯,一手置灯,一手揽了儿子钻入几个时辰前丈夫尸骨躺过的床。单薄的衾被有数处外翻了皮毛,现更多塞的是芦苇和细碎的稻草。韩氏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一字一句给儿子读《春秋》。
细风萧肃,细语温柔,那一夜,被母亲护于怀中的孩童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座摇摇欲坠的屋房里,从来都只生活着自己和母亲两个人。
……
男主人故去三日,这个家并未垮下。
韩信已识得许多字,听母亲念了不少书,便越来越爱拿眼睛瞟角落里,鲜少被母亲提及的《孙子》。起初,念着母亲留的功课,发现兵法上竟蒙了薄薄一层尘灰,然后便觉得自己同它们一样,被抛弃被遗忘,正蓬头垢面,好不可怜;往后,功课做了零星丢掉,跑去和兵法作起了伴。
韩氏见了,再没给儿子留过功课。
“我儿能自己读书了,便自己读。”韩氏用手指抚着碎了一半的竹片,“这个,母亲也看不懂,亦不能教你。
“也好,我儿日后,定是个将帅之才。”
这句话,被韩氏含在了她尚有几分神采的双眸里。
在十四岁以前,韩信从未真正考虑过日后。
那一日,韩氏突然病倒了,韩信给母亲烧了热水,却发现自己抓不起药,霎时手脚冰凉。
一直以来,都是韩信挨家挨户去问有没有需缝补的旧衣物,缘他总是冷着一张面容,还被撵了几次,之后那些门就再没为他打开过。家里也没有地,连牲畜也没养,韩信抱了衣服回来,韩氏就坐在床上补。她的针线功夫比一般人都要好,细腻针脚落在粗麻上,如下里巴人的长调里掺了几个阳春白雪的音——其实很少有人看粗糙料子上的补针有多细,有些人家不过可怜这对母子,有的甚至还硬送了旧衣过来。这世上,总是有好心人在的。
一盏油灯,供韩氏忙碌,供韩信在一旁读书。偶尔韩氏眼花了,便抬起头,同儿子说起曾经贵族豢养食客的光景,说待信儿有了本事,也可以给人当门客谋生,就像你祖父……不过风水轮流转了嘛,好说。
最后,韩信把缝好的衣物送回去,不受钱财,只换最基本的粮布油盐。因此,家里常常备不住超过三日的口粮。
至于余钱,从未有过。
韩信跑了一天一夜,寻得一位游医。
游医的医书散方混得一塌糊涂,噼里啪啦从包袱里掉出来。少年人应了声,拾起来细细整理誊抄,待刀笔在手上压出一道深痕,母亲的药往往也煎到了时辰。
他和母亲毕竟不能只靠汤药过活,游医的包袱里,便又多出了两份干粮。
老人打包齐行李,一直留在这的医书也胡乱裹起,他递给少年一张方子和一个小包,道;“长年累月积起来的病难痊愈。老朽就先去了,否则三服药后,非亲非故的,也不好和你娘道别。”
“多、谢……谢……”韩氏的心肺早已千疮百孔,说不全一个谢字。
游医走后,她摸来儿子的手,喉骨鼓缩不止,只见她双唇无力开合,漏出的音却残而破损。
这力竭也要慎重道出的嘱托,流进她最割舍不下的孩子心里:若能见到我儿顶天立地,为娘当可放心。
……
小雨牛毛,荒野道,一个背了母亲尸身踽踽独行在前,一个领了老母吩咐不情不愿跟在后。
他几次想劝人停下来,趁着左右还有几户人家,借副草席暂裹了尸身,他帮忙抬着走。哪知少年对他理也不理,又越走越偏,他怕一转眼就跟丢了。
少年开始往高处去。
“不是,韩信,你究竟要上哪去啊?”
他长嘘口气,抬手一指,刚要再问,少年人朝着他指的方向,回道:“好地。”
“啊?”
韩信垂下眼睛,把每一寸目光都收到踩出的脚印里:“日后定封侯拜相,令千家万户为母亲守灵。”
悉索的雨声贯穿了半个长夜,老妇心慈软,靠坐在门前,守到熟悉的身影跨进自家院门。
“韩家那小子不容易呐,你帮他安排妥当啦?”
“娘,以后别忧心韩家小子了。”
老妇人拧着儿子刚脱下来的衣上的水,颇感莫名:“这才出门一趟,是怎么啦……”
“诶呀,他疯了。”
寒风醒月,泪语痴人,又能笑谁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