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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冷心似波涛闲扰 从牢里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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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牢里出来,韩信大病了一场,这场病令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兼推掉了差不多一辈子的早朝,想想倒也划算。
他被贬为淮阴侯,不得赶赴封地,永留长安。
淮阴侯府的侍女爱私下里谈论韩信年轻,说不知几年前踏遍大半个山河征战天下时,又是怎样一般丰神俊秀;又说哪个哪个可是动心了,不若自己去问问。再而后,大概自觉失言,三五个凑作一团,最多嘀咕几句,便四下散了。
秦亡了,楚亡了,韩信还年轻着。
而且似乎比旁人更容易被洗去沧桑,锦衣玉食里温养了几个月,就鲜活得能夺人双目。
可惜一切皆是假象。无人知晓他夜里从来不睡,因一闭眼就能见到铺天盖地的亡魂。其实若是钟离眛还愿回来,他实庆幸得紧,可令他恐惧的,是那片荒野上苍穹下,飘荡的尽是陌生的脸。他也终于开始思索,自己那所谓的将才究竟杀了多少人,想到头疼欲裂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是很多很多人,这些人给他亲手去砍,他在已生之年亦砍不尽,此刻却已真真切切化作冤魂,争先恐后挤进他梦里,让他用多少年的梦也装不下。
夜里不睡,自然只有从破晓睡到午后。韩信醒得规律,每日侍候的人自觉进出,替他打理好头发,但在他一层单衣外披上一件素色氅衣。韩信书看得也少了,多半是在恍惚,有侍女常见他可怜兮兮地呆坐,仿佛坐着坐着,坐着坐着,头上能开出一朵白梅花。他不见外人,除了刘邦偶尔来时,不得不恭迎外,能逃便逃,能躲则躲,把自己锁在府里,护得严严实实,一直到第二年,才肯多见一个萧何。
与萧丞相再遇时,韩信刚二十九岁,白了三分之一的头发。
见了萧何后,不知是真得了开导,还是怕了人日复一日的苦口婆心,韩信心境多少不同,刘邦叫他去和张子房一道修兵书,他听命前往,每日倒也欣然,兼命里多了一个在他耳边劝导的人。
从踏出淮阴侯府以为踏出第一步,韩信便再关不住自己,常常去得更远,直到闭城门前……大约不符合自身作风,干脆多带几个人,与足够御寒衣物,等到第二日闭城门前才回还。如此往复,终至一回,刘邦为了哄劝人开心,携人探讨昔日诸将何能。韩信把一干将领贬得一无是处,给他留了些面子提到将兵十万,又答了句“臣多多而益善”,刘邦便知道他总算缓过神来了。
毕竟这人自傲与生俱来,傲气在他眼里嵌得太深,只有剜去这双明眸,不,纵是剜去一对招子也抹不掉。
他对自家君主的敌意渐少,不再动则一副“臣不耐烦,臣奉旨敷衍”的模样,有话亦会认真听。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已到了能容忍刘邦于半夜三更,悄无声息爬上他的床的地步……
如若他真的睡下了,估计明早会被人惊呼又白了三分之一的头发。
韩信听得响动,辨出何人,以为来人有要紧事,结果刘邦仅是摸索到他身边,头一歪睡得分外安然。
韩信面色一冷,不客气地把人摇醒,道:“陛下让让,臣去地上睡。”
刘邦于半梦半醒间被吓得一个激灵,缓缓舒一口气,低声道:“从前你我不是常常同榻而卧?”
“不是常常……”
“如今一样,你安心睡便是。”刘邦从倦意中挣扎起来,扫了扫枕下,“嗯,没匕首,干净得很,朕也不怕你行刺……”
韩信躺得端端正正,吞吐着开口:“话虽如此,可臣听闻陛下,有许多宦官……养在……床榻,突然觉着极其怪异。”
刘邦闻言谨慎地思索一番,把手伸了过去……
他不会明说自己想摸韩信那对蝴蝶骨很久了,当然,仅限一对骨。虽说韩信看着瘦得很,可他刘邦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人骨轻却冷硬,与温温软软沾不上边。
手感上佳……不如往腰转去。
紧接着只听一声惨叫,韩信在人胳膊上狠狠拧过一把,毫不留情地把刘邦踹了下去,罔顾君臣之礼。
最后,还是把床榻让出来,自己去了地上睡。
或许是刘邦身上龙气能压制魑魅魍魉,自君王登门频繁些后,韩信渐渐得以将昼夜倒换回来,不必担心梦见厉鬼索命。除此之外,他又在枕头下备下一把匕首,刃如秋霜,削铁如泥,直到一次抱着枕头时险些被切断手指,才含泪摒弃了这个习惯。
一步退,步步退,待刘邦故伎重施再来扰他,他也未推拒,但义正言辞,划清界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