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信者》心中有座桥

11、第十一章 眉宇如凤尾一燎 知己情深，

　　知己情深，时局年少，总是重逢栖栖，死别遑遑。
　　韩信带着酒来找钟离眛，自己却一滴不碰，看人一杯一杯地喝尽，复一杯杯为人斟满，往他面前不住添瓜果肉干，忽温声道：“陛下快到陈地了。”
　　钟离眛把酒食一推，但衔了颗腌甜梅嚼着，道：“让他来，起兵造反呗。”
　　对方没说好或不好，低低一声“钟离”过后，没了下文。
　　钟离眛心感不妙：“你不想反？”
　　“……”
　　“不是你说的苦尽甘来！如今王位坐稳不到一年，他便亲自来对付你……”
　　他说不下去了，周遭太也寂静，缘对面之人太过沉默。与他一起时，韩信总是略吵闹些的那个，无事也会吵他，芝麻大小的事更没少吵他，这样的人突然对着他无话可说，绝不是良兆。
　　半晌，一场沉默终于被挨了过去，韩信开口却是：“钟离，我会跟陛下求情的。”
　　钟离眛想，还不如让他聋了。
　　梅核被“噗”地吐出弹在案几上，落地后滚两滚，撞到一旁搁着的那柄佩剑。这倒提醒了钟离眛，他故作镇定地展展衣袖，拔剑起身，那边韩信神色一动，但没拦他。
　　钟离眛退后两步，横剑于颈，道：“我受不得辱，不可能跟你去见刘邦，但再问你一次，我助你起兵，你反了他，好是不好？”
　　韩信不由愣住。若钟离眛是拿剑逼他，他自有一堆说辞，然而钟离眛反将剑架在自己颈上，几乎是在求他，仿佛听不到他答应一句，便觉天也塌了。
　　可惜，他含着满口被自己咬出的鲜血，摇摇头，阖上双眼。
　　钟离眛望见那两行清泪落下，彻底死了心。他先松了手中寒刃，嘲道：“是我不自量力，我从不曾看透你，居然还敢认你这样的人做知己。当年以为你我一道，追随上将军那般顶天立地的人物，必能建一番非凡功业，最后衣锦还乡，娶妻生子，共享此间太平。可你走了，突然间走的，我稀里糊涂，甚至没为上将军拦下你这个隐患。以至今日，我知晓你素来以君子之道律己，突然之间不想受这二字束缚，却又想不通，越想便越混乱，赴死还得抱着疑惑。”
　　慷慨陈词变成喃喃低语，转为无息无声，黑暗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他睁开眼时，那一地鲜血正向他昭示故人那具温热躯体凉得有多决绝。韩信缓缓跪在钟离眛身侧，一点一点掰开僵硬手指，把人手中剑握住，沿着尸体颈侧的缺口猛地割下去。鲜血瞬时喷涌，蒙蔽双目，令他终于忍不住放声而哭。
　　他不知悔改地自折傲骨，向刘邦妥协，而钟离眛就在背后接纳他所有懦弱。
　　如今这个人死了，头颅被他搂在怀里，血浸得他心里冰凉。
　　后来呢，后来怎样，韩信在车上拼命回想，终于忆起零星一点。
　　帝王说他列兵出入，意图谋反，他自述无罪；帝王又说他私藏西楚亡将，他脸色一白，捧出钟离眛的头颅小心奉上。
　　刘邦不禁笑了，随意挥挥手，一左一右便冲出两名武士，将他擒下。
　　想到这，韩信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平日里不该太高傲，无论对谁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这样他被人当着诸侯们的面按在地上时，便不至于太丢人。
　　刘邦屈尊上了他这辆车，坐于一旁，笑眯眯地问：“韩卿想些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
　　“嗯。”
　　再一字一顿：“高鸟尽，良弓藏。
　　“……敌国破，谋臣亡。”
　　“之后呢？”
　　韩信叹了口气：“之后请陛下出去吧，臣正念着故人。”
　　刘邦听闻人让他出去，也不恼火，道：“这是在觉着朕配不上钟离眛之一死？也罢，反正卿没几天好活了，不如趁此机会，骂朕骂个痛快？”
　　“陛下想谁死，臣都该替陛下去把人项上头颅取来。”韩信摇摇头，毫无力气去同刘邦辩，“是我自己，配不上钟离一片真心。”
　　那马车行了很久，久到韩信把自己折腾得蓬头垢面——路多崎岖，他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带着厚重镣铐，一经颠簸摔下座位后，根本挣不起来，于是干脆向角落里一蜷，动也不动。
　　第三日，刘邦又来过，替人把绳索割断，道：“知道你丢不下面子让人喂，我现给你解开，去多少喝点水吃些东西，否则这就要闹出人命了。”
　　到得第五日，刘邦再来，韩信两眼无神，也不去看他，但听人说：“过几日到了雒阳，朕便赦你的罪，贬作个侯小作惩戒，也就是了。”
　　韩信一时搞不懂刘邦了，莫名怒从心生，冷笑道：“老不正经，戏弄个将死之人，有甚么意思？”
　　刘邦回敬道：“小兔崽子，前日让你骂你不骂，如今赐你不死，你反倒想过嘴瘾了？”
　　韩信只觉君王反复无常，实在不讲道理，把头偏过，无论人说什么也不再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