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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残风难劲烛将灭 一把石子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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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石子棱角不一,被个孩童互弹一气,青年丝毫不嫌无聊,笑着陪人捡,捡拾回来又任由他闹。赶上料峭春寒,他甚至带了件小小狐氅,给玩乐中的幼童披上。
旁边一精壮汉子似孩童之父,正垂手立着,一脸惶然。方才楚王进门时,他险些吓晕过去,却见来人反应淡淡,同他说什么“稚子见不得生父久跪”,免了他的礼,之后便蹲下同家中幼子游戏,不提正事。
所谓正事,自然是多年前自己年少无畏时,胁人□□受辱一事。
韩信:“当年有位阿母心善,见我受饥三日,觉得我可怜,便予我饭食。”
阿山忙回过神来,道:“大王非凡俗,命中多贵人……”
“贵人难得。当时我许诺以厚报,昨日终于备下千金,送至阿母家。”
“大王知恩图报……”
韩信再次打断他,道:“可我忽然明白,纵有今日千金,换不来当年一饭。正因如此,我在南昌亭长家时才会失尽尊严,最后连寄人篱下都不能。”
身侧孩童突然间振臂高呼,显得兴奋异常。韩信摸摸他的头,似乎大致懂了幼童游戏中的奇怪规则,替他重新把石子摆好,接着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千金虽显气小,好歹能让阿母日后少些操劳。而那南昌亭长,为德不卒,数月饭食堪堪百钱,他所施恩情却几乎一文不值,我便用百钱将他打发了。至于你这里……”
阿山攥紧双拳,额上渗出细汗,韩信则添油加醋地再叹口气:“唉,稚子何辜……”
大概隐约觉得“稚子”是在叫自己,孩童把一双明亮眸子抬起,朝他忽闪。
韩信遂问道:“把爹爹送进大牢,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孩童慢慢睁圆了眼,随后发出“呜哇”一声,跌坐在地。
韩信:“说笑的,说笑的,你先别哭啊!”
阿山:“……”
他手忙脚乱地给人擦泪,把人一张小脸快擦得通红,仍不见泪珠止住,几欲崩溃地朝阿山吼道:“去哄孩子,哄完收拾收拾赴任!”
说罢起身便走,还要赶着去阿母家用晚饭。
之后阿山问过,若他没有父母妻儿,是孤身一个,韩信还会不会留他?
韩信反问道:“若我当年胸无点墨,真就是个庸人,但爱趾高气昂着行事,是否就该受你一番侮辱?
“我不报复你,反赐你官,或许会被旁人议论以虚伪,但却能教后人明辨了何为是,何为非。”
……
钟离眛受反间计,被迫离了项羽后,只得沿睢水一路逃亡。他在两河交接的地方听闻项羽自刎的消息,随后就地落脚,静候了一个冬天,待得楚王于一个春日带人入主楚王宫,便连夜打马往下邳去。
直到故人在宫门前唤出一声“钟离”,他一颗疲倦不堪的心,总算落入一双柔软手掌。
睡前,有人打来一桶热水请他沐浴,他在氤氲中洗去满身疲惫,随手穿上还算朴素的单衣,等到第二次,手边又换成件绛紫色暗纹锦服,便心知是韩信命人赶制的。
他在这楚地畅行无阻,有时转到黄昏回来,见韩信仍在处理政务,仿佛那些政务无穷无尽,无论如何也理不完。韩信嫌烦时,常取来兵法抄,右手边有宫人给磨好的松烟墨,左手边是大汉丞相亲赠的《司马法》,他眼瞧着这番情景,忽地一阵悸动,上去牵住人的手,发现那些属于用木枝在沙土上写兵法时的伤与茧,果然半点痕迹也没剩下。
韩信笑他发疯,挪了个位置,把竹简放到他腿上,继续誊抄作注。
钟离眛鬼使神差地问:“刘邦把你从齐王徙为楚王,你当真无半点怨气?”
“陛下少一分猜忌,你我就多一分荣华富贵,喜乐平安。”韩信不以为意,“三十而立的人了,苦尽甘来的道理你不懂?”
荣华富贵,喜乐平安。他默念着这八个字,忆起白日里宫门外沸反盈天——韩信遵刘邦之命,日日派人大张旗鼓地搜捕他这个西楚亡将,却从未真正搜到他头上过。
他盯着人头上远游冠,只觉好生养眼,于是越发怕人倾注在楚地的心血、希冀会有一日化为泡影。
钟离眛正一阵胡思乱想,突然被韩信拍得回了神,让他把竹简多展开几寸,顺带坐正一点。他没去纠结韩信既有功夫摇晃他,为何没工夫自己翻书,只无声照做了,心里念叨:若真能苦尽甘来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