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欠》喝杯凉水

5、第五章

　　七中的夜自修没有老师管制，只有值班老师坐在监控室内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夜自习对于盛淯来说是最为煎熬的时候，然而他现在坐在位子上环顾四周，班级里的人都在埋头写着作业。圆圆妹的辅导书翻的哗哗作响，林子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的键盘，唐易已经变换了n个姿势。而陆玺，不动如山。
　　物理过于难，化学……今日无化学课。数学，连蒙带猜写得差不多了，语文如果忽视第二大题的空那应该算是完成了。
　　盛淯抬头盯着黑板上的时钟，看着秒针匀速地经过每一小空格。
　　一个带着眼镜的老师走进了教室，目的明确直奔盛淯身旁，弯下腰轻声地询问：“同学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盛淯说。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快写作业。”男老师说。
　　盛淯突然想起周女士对于他的附加要求，就是不能打架滋事。一旦打架滋事，零用钱减五百。不然以他的性子，要是有人这般要求他，一定会呛回去。
　　第一节下课了，唐易一下子就从自己的位置窜到了陆玺身边，满怀期待地盯着陆玺。
　　那表情就像一只愚蠢至极的哈士奇！
　　“自己拿。”陆玺说。
　　唐易在抽出物理卷子的那一刻，将胸口内的浊气一吐而净。
　　盛淯不屑地说：“不就物理卷子么！”
　　“你懂个屁，这可关系到我以后的幸福生活。”唐易说。
　　“唉，晚二给我，成不？”林子问。
　　林子的速度跟唐易有的一拼，吓了盛淯一大跳。
　　“靠，你们怎么那么快！”圆圆妹转过身就发现自己身后仅有的空间都被唐易和林子给分割完了，他看了好久陆玺的卷子，开口说：“林子哥，晚二先给我呗！”
　　“圆圆妹，得来个先来后到。”林子说。
　　圆圆妹愤懑不平地拿肘关节撞击了林子的腰间，“谁不知道，你抄作业贼慢。”
　　“那你也等着。”林子说。
　　七中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都住校，陆玺是剩下的百分之一二十的人。他不能住校，他不放心外婆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外婆总说没问题，可他就担心出了事也赶不回去。而盛淯是从小讨厌住校，他小的时候被周女士送进军事化的寄宿学校，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逼疯了。对于他来说，来七中唯一一个好处就是不住校。
　　七中附近有一条河，骑过桥的时候总会有清风拂过。
　　陆玺出了校门口就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听歌。
　　南方的这个小镇不像盛淯待过的地方，以前他来过，也没怎么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瞧过。时间在这里流淌地速度很慢，大抵是因为当地人说话没有那么急躁。全国的路灯都是暖橘色的，可是盛淯就觉得这个小镇的比较冷清，就像是离太阳最远的那颗星星。
　　归家的路有些远，他一个人骑单车有些无聊，加快速度反超陆玺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陆玺摘下耳机，奇怪地望着他。
　　“怎么了？”陆玺问。
　　“太无聊了。”盛淯说。
　　陆玺看着有些空荡荡的大街，白日的热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许飞蛾还在光顾灯光。他笑了笑：“这里的人睡得比较早。”
　　“看得出来。”盛淯指了指刚才骑过的一条老街，“那些摊子前都不见人，应该是收了吧。”
　　“不习惯？”陆玺问。
　　盛淯点了点头：“我们那，玩到凌晨也是热热闹闹的。”
　　陆玺重新踩着自行车，将耳机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任凭它在自己的胸口前摇摇晃晃。
　　陆玺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其实这里是不冷清的。”
　　“都没有什么人。”盛淯小声地吐槽，“用我奶奶的话将，就是没人味！”
　　陆玺转头问道：“人味是什么味？”
　　“热热闹闹烟火味。”盛淯大声地朝陆玺喊道。
　　陆玺骑着车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幼稚般地朝着他大吼：“那我带你去看看这里特有的人味！”
　　“行。”盛淯加快了速度跟在陆玺的后头。
　　陆玺带着他穿越了不同的老街，盛淯望着差不多的青石墙有些头晕，唯一不同的就是垃圾桶摆放的位置。他们大约骑了十分钟，陆玺在一条老街的尾处停了下来，告诫盛淯要锁好自行车。
　　“怎么，有小偷？”盛淯挑眉问道。
　　“嗯，之前林子的车差点被偷了，幸亏那小偷不是当地人，绕了好久也没绕出去，被唐易追上了。”陆玺说。
　　陆玺握拳敲击大门三下后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屋内灯火通明。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沿着墙一圈是一些不知名的花，它们待在一起却过分的和谐。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推来房门，朝陆玺熟稔地打了招呼，她满眼慈祥地盯着陆玺身后的盛淯，“阿玺，不介绍介绍？”
　　“外婆的外孙。”陆玺转头对着盛淯说，“张奶奶。”
　　陆玺与别人介绍盛淯总是拿同一句话，盛淯觉得他白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介绍人都不会。
　　张奶奶乐呵呵地领他俩进了屋，朝着陆玺说：“老样子？”
　　陆玺点了点头，张奶奶拾起一旁的围裙进了厨房。
　　盛淯撑着脑袋，问：“我发现你给人介绍我都是用的同一句话。”
　　“这是事实。”陆玺熟悉地穿过桌椅从墙角的小柜子里拿出醋和辣椒酱，“这里的老人都不记人名的，他们只认关系。我要是跟张奶奶讲你叫盛淯，隔几天我带你来，她会重新问一遍的。”
　　很快张奶奶就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里面漂着几根菠菜。盛淯拿着勺子舀动，惊奇地发现馄饨底下藏着榨菜。
　　“跟我吃过的馄饨都不一样。”盛淯说。
　　“你吃过的是什么样子的。”陆玺朝碗里倒了一大勺醋，馄饨汤很快就变成了浅棕色。
　　“清汤馄饨，然后就加一些葱花。”盛淯迫不及待地将馄饨吸溜进嘴里，咀嚼，馄饨的味道与他之前所吃皆不同，要软上很多，而且也更加鲜美。
　　盛淯惊奇地说：“这馄饨里包的是什么肉？”
　　陆玺摇了摇头，示意他靠近，瞧了一眼坐在一旁包馄饨的张奶奶，轻声说：“鱼肉。”
　　“哦，张奶奶的秘密配方！”盛淯说。
　　“不是。”陆玺说。
　　盛淯使劲地锤了他一拳：“靠，说得跟秘密一样。”
　　“张奶奶喜欢吃猪肉，张爷爷喜欢吃鱼。”陆玺顿了顿，“那个年代鱼可以去河里捕，肉可不行。张奶奶就骗张爷爷说喜欢吃鱼，但是张爷爷还是知道了，拿鱼换了几两肉，参进鱼肉里。张爷爷走后，张奶奶几度崩溃，外婆就陪她开了这家店。馄饨是张爷爷死前吃到的最后的食物。”
　　盛淯有些沉默。他的位置面对着大门，瞧见一名女人提着黑色塑料袋走了进来。
　　“有人来了。”盛淯转头朝着陆玺说。
　　陆玺巴望了一眼：“隔壁的邓姨。”
　　“陆玺啊，放学了？”邓姨将袋子放在桌子上。
　　“邓姨。”陆玺点了点头，张奶奶放下馄饨皮和竹片儿，擦了擦手走了过来，“哟，你怎么来了？”
　　邓姨将塑料袋打开，里面有六七颗鸡蛋，“刚晚班结束，想起来我弟养的鸡下了蛋，特地给您送过来的。”
　　邓姨的嗓音有些大，至少盛淯是这样认为的。
　　张奶奶皱了皱眉头，将一袋子鸡蛋提起重新放回邓姨的手上，“我这个老婆子吃什么吃，你留着给你家儿子吃。”
　　“他有呢！”邓姨强势地重新放回。
　　盛淯埋头吃着馄饨，真怕她们一不小心松手，鸡蛋就倒地摔得粉碎。
　　邓姨转了个话题，指着盛淯问：“这孩子是谁呀？长得可真俊呢！”
　　“周周的外孙！”张奶奶说。
　　“怪不得，眉眼像他妈。”邓姨说着就往后退，然后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盛淯和陆玺回到家接近十点，外婆还没有睡，电视机正放着戏曲频道，是名家的《游园惊梦》。外婆靠在床头小声哼唱，听见动静，大声喊叫：“陆玺和阿淯回来了？”
　　“嗯，去了一趟张奶奶那儿。”陆玺和盛淯一起进了外婆的房间。
　　“吃了馄饨？”外婆说，“阿淯觉得如何？”
　　“很好吃。”盛淯说。
　　外婆打了个哈欠，说：“我该睡了。你们也要早点休息。”
　　她的脑袋一碰到枕头就陷入了沉睡，呼声如雷鸣。
　　陆玺替外婆盖好被子，检查了窗户，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玺，没想到你心挺细的。”盛淯调侃道。
　　陆玺抱胸：“老刘说物理明天交。”
　　“我知道。”盛淯回答，“我已经写完了。”
　　“老刘一般会打分，然后在家长会的时候给家长看。”陆玺扫了一眼，“你妈应该要比普通家长知道的速度要快上很多吧！”
　　盛淯暗叫不好，而陆玺却已经闪进了房间，他在屋外大叫：“快点，你的物理卷子！”
　　他现在可总算明白了唐易在晚一后拿到陆玺物理卷子的如释重负，和圆圆妹与林子的争抢。
　　陆玺没有回答，只是从门缝里递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卷子给唐易没拿回来，还有外婆睡了，不要大吵大闹！！！
　　一连串的感叹号。
　　盛淯一摸口袋，我还有手机，作业帮来一发，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