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昼》奶妄

25、魑魅魍魉红衣似血

　　翌日，祁修换上了旧衣，将那白袍叠好放于包裹中，一路轻功出了数十里，找了个驿站买了马匹，快马回城，三言两语将平宁城内之事告知白老，又将寻药材大夫之事都交于白老后，他露出多日藏在面巾下的一张脸来，匆匆在药堂就着冷水抹了一把，带着白袍去了织锦阁。
　　织锦阁是晋都中有名的裁缝铺子，料子名贵，绣工精巧，不少高门大户都在这里定做衣裳，祁修生前所穿衣服大多都是这家独有的云锦缎所制，包括死后傅池给他换的那一身。
　　昨日换衣服的时候他细细看了，针脚细密且勾尾独特，会在内里缝上一个月牙暗纹做标识，衣料触手柔滑，穿上身柔和熨帖，正是云锦缎，出自织锦阁。
　　织锦阁招待的都是晋都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阁内规矩森严，为了牵扯些不必要的事端，东家颇有远见的会将定制衣服的人身份登记在册，也正因此一般寻常人是不许进的——记也记不过来。
　　他从没如此期望有人能记得他这一张脸。三年前，祁三少是织锦阁的贵宾，阁中上下都认得那白衣翩翩的太傅，可惜三年后，阁中人换的换，调走的调走，剩下的：“哎，你谁啊？有和掌柜预定过吗，没有走走走，别碍事，这儿不是什么人都接的啊。快走。”
　　祁修灰头土脸的被赶出来了。
　　他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就算他们不认识祁太傅，凭着自己这一张脸，他们难道感觉不出来自己身上非富即贵的气质吗？
　　祁修惋惜的摇摇头，为年纪轻轻却早已眼不能视物的伙计。
　　入夜，祁修立于织锦阁暗角一侧，躲过了巡防侍卫，身形一闪进了账房，在一叠账本下寻到了定制册，祁修略过了年份久远的部分，直接翻到了他醒来那日——六月初九。
　　没有人会在他死后莫名其妙去订一件穿在死人身上的衣服，不吉利，一定是他醒来后的那段日子，那人发现可以以此做饵引傅池上钩才来定制的。果不其然，六月十五，崔阳，一套广袖仙鹤袍，尺寸都是按祁修的身量报的。
　　祁修目光微沉，崔阳他不曾听过，不知道是个什么角色，但在他刚失踪不久就能想到这个法子，还能如此详细的知道他身量的人，想必在宫中是个要紧职位，还很有可能是傅池身边亲近之人。
　　祁修捻着纸张细细摩挲着，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烛火上，那人用这个方法引傅池去平宁，显而易见是知道祁修失踪了，但不知道祁修还活着；而李寒骆身后之人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实的，也就是加上自己，目前至少有三方人马想要傅池死？
　　李寒骆和金银城东家那个姓王的和傅池口中的郎将应该都是为那同一人效力，那派人马给自己先太子的消息，又让自己杀了傅池，很可能是想借自己的手让大晋交还给先太子，至少是朝中之人，是先太子旧部？
　　做假衣服的这一派能得到这样详细的消息，想来是宫中之人。
　　那么，鼠疫是哪一方放的呢，那张绝笔又是哪一方抛出的。
　　崔阳。祁修的手从那两有些晕墨的字上滑过，心中一声冷笑，傅池这个帝王当的，前有狼后有虎，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命大。
　　祁修起身欲走，行至中庭，又好似想起什么，脚下一拐，去了挂满成衣的屋子，点了一支昏暗烛火他细细找着什么，片刻，他顿下脚步，在他面前，一件火锦莲纹袍，红的妖冶。
　　他将烛火放在一旁，单手支颐打量了半晌，突然想起方子清所说
　　【“你可是祁太傅啊，哪怕死过一次，也改不了什么——一个吃斋习惯了的僧人，你怎么能让他一朝就去吃人肉喝人血呢？”】
　　他淡淡一笑，伸手将那衣服拿了下来，不消片刻就换掉了身上的旧袍，他伸手低头打量了一番，轻笑一声：“还是云锦缎穿着舒服，麻衣真是太折腾人了。”
　　随后他从旧衣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在桌上，哪怕他明知那点根本不够买织锦阁一件衣服。祁修神色自若的推门出去了，关门霎那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碎银，披着月光折闪了几缕清冷。
　　祁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红衣在月色下鬼魅妖冶至极，最终关上了门。
　　清风傲骨的祁太傅，早就死了。
　　半盏茶后，红袍在碧瓦飞甍上猎猎作响，祁修神色淡淡，夜风吹散了他鸦色长发，几缕青丝打趣儿似的在他双眼上飘荡，迷离了他的目光，眼底一派杀意逐渐缓和下来。
　　他背着手长身玉立，盯着那搂着秀公子踏入永延宫的身影——傅池。
　　不，那不是傅池。
　　傅池此刻在平宁镇身负重伤，不可能在此处于娈宠行鱼水之欢。那是谁，那张脸分明是傅池的样子，难怪傅池可以在平宁镇这么多日不闻朝政。
　　那两派人也都知道这里的不是真傅池？
　　祁修唔了一声，缓缓抬眸望了一眼浩瀚星辰，无奈的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城府怎的这般深沉。
　　他目送着‘傅池’和秀公子的身影在永延宫殿门紧闭后消失不见，足下微点，在三千宫殿上穿梭，踏着记忆去了东宫，路途中却顿了下来，那往日的尚书房此刻白布缟素，灯火通明却大门紧闭。
　　祁修轻飘飘的立于百丈台阶之下，仰头望去，往日尚书房的牌匾此刻已不知去往何方，那地方空荡荡的没有宫名。
　　这就是无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