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昼》奶妄

22、魑魅魍魉红衣似血

　　方子清双目倏然睁大，瞳孔骤缩，嗓音喑哑，像从胸腔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几缕气息，堪堪拼奏成了话音：“不、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我见过尸体的。”
　　祁修点点头，将琴收至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揭下了面巾，轻呷一口，看了方子清一眼又将面巾戴上：“是死了，不过如你所见，又活了。”
　　方子清如涸辙之鲋，猛地大喘了几口，背脊紧紧靠着床沿，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安全感似的。
　　祁修起身，行至他面前，看着他颤抖如筛，心下疑问，蹲下身：“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方子清慌张的移开视线，身子往一侧挪了几寸，对他避之不及：“我、我没有。”
　　方子清对傅池态度的转变，对与祁修相似的幸生的厌恶。
　　祁修开口：“我祁家灭门，方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怎么可能啊！”方子清猛然抬起头，“我们方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你为何怕我？”祁修道，“我生——三年前，我自认与你交情匪浅，此次来平宁也是想来寻你帮我，既然你并无对不起我之事，我想不透你得知我没死不是开心而是害怕的理由。”
　　“所以前夜你去方府，是为了寻我？”方子清问道。
　　祁修点头。
　　方子清吞咽了几口，平静了半晌，方才开口：“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不过——”方子清抬头看了祁修一眼，又垂下头，闷声道，“我和傅池的关系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祁修如实说。
　　方子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是啊，以祁太傅的品格，怎么会知道这种龌龊的关系呢。”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是龌龊，是我一个人。”
　　方子清道：“我喜欢傅池。”
　　祁修一愣。
　　“你死后，傅池时常来找我，缠着我给他讲你小时候的事情，他的所有深情都付于你一人，我看的分明，可看着他那满含温情的双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沉沦了。”
　　祁修抿唇，看了一眼傅池的睡容，问：“傅池知道么？”
　　方子清摇头：“他心里只有你，找的男宠都是与你相似的，若不是我知道关于你的那段回忆，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祁修沉默。
　　“我每天都只给他讲一件事，生怕有一天我讲完了，他就不搭理我了。”方子清的语气里带着淡淡哀愁，“我不求什么，只要能陪他在身边，我不想最后连见都见不到。”
　　祁修轻叹：“愚不可及。”
　　方子清破涕而笑：“果然是祁太傅会说出来的话。”方子清抬眸，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盛了一潭的委屈，“像祁太傅这种人，自然不会懂我们爱而不得的感受了。”
　　祁修静静看着他，声音极轻：“子清。”
　　方子清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抓住了他的手：“你想为你祁家报仇？”
　　祁修眼底一片冷漠，声音沉了几分：“不该吗？”
　　方子清伸开双手挡在床前，摇头哀求道：“求你了，你别杀他。你做了他那么多年太傅，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吗？”他试图劝祁修放弃，“他是帝王啊，他死了，这大晋怎么办呢。你祁府满门忠烈，不会亲手毁了这江山吧？”
　　祁修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了解我。”他睨了一眼方子清，冷声续道，“你放心，我自然要等找到可托付天下之人在动手的。”
　　方子清双唇颤的厉害。
　　祁修道：“他还不知道是我，子清，你也不会说的吧？说了，你可就连最后一点留在他身边的理由都没了。”
　　方子清脸色煞白。
　　祁修轻笑起来，偏头看着他，饶有趣味道：“本来我一直在想怎么杀了他才能让我泄恨。但如今看你这模样，子清，一个情字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方子清僵硬的抬眸看他，艰涩道：“你想做什么？”
　　祁修唔了一声，笑道：“让他喜欢上我，然后在狠狠抛弃他，亲手刺他一剑却不取他性命，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样是不是比一剑结果了他更让人痛快？”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祁修重重叹了一声，为方子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人都是会变的，子清。别说我还死过一回，不变，等着他在杀我一次么？”
　　人终有一死，无论是德行堪为表率的祁太傅还是阴险狡诈自私自利的李寒骆，最后都将是白骨一幅，祁修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蠢了，用那些个四书五经困着自己，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何必呢，活的真是太累太不值当了。
　　祁修心情愉悦的抬步往外走去，他得去把长风拿回来。
　　方子清突兀的笑了一声：“你不会的，祁修，你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方子清扶着床沿缓缓起身，目光从傅池脸上略过，盯着祁修的背影，轻声道：“你可是祁太傅啊，哪怕死过一次，也改不了什么——一个吃斋习惯了的僧人，你怎么能让他一朝就去吃人肉喝人血呢？”
　　祁修脚步一顿，嘴角笑意冰冷，良久，他缓缓转身，一字一句道：“我会不会，接着看下去不就好了吗？”
　　他的眼底那一片盛世桃花尽数凋零，落瓣被人无情踩踏碾压，漫眸寒风呼啸而来，滴水凝冰，最后酿成一片血色，凄惨狠厉。
　　方子清心头一窒——这不可能是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