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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枯草荒覆疫病漫城 ...

  •   祁修有些不能理解方子清和傅池之间是什么关系,方子清的语气是厌恶傅池,但细细听来好像并不希望傅池死?反而对他这个神似祁修的人却没有好脸色?为什么方子清不过一介商贾可以用这般大不道的语气同傅池说话?方才傅池明明什么都没说,方子清却为什么知道他的意思?
      祁修在脑海里飞快的回顾了这一生与方子清的交情,确认自己并无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方子清的所作所为也并无任何惺惺作态。
      他作古的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祁修直到手被人猛然攥在手心才回过神来,屋里除了他和傅池已经没有旁人了,他扫了一眼傅池,发现他还是紧闭着双眸,眉头皱的死死的,失了血色的双唇却在不断嗫嚅着什么,声音却极轻。
      祁修微微俯身,凑近些才听清。
      傅池在唤:“太傅大人。”
      面对这个久远的称呼,祁修有片刻的失神,他教了傅池十年,傅池只在第一年的时候唤过自己太傅大人,后来便是只叫太傅,稍长些就叫祁修了,他死之前那段日子,傅池更是生疏的称他祁大人。
      祁修忍不住伸手替他抚平眉间的皱褶,一如既往。
      傅九,你梦到了什么?
      “太……傅大人、太傅大人……”傅池的额角泛起薄汗,神情慌张,似被梦魇住了般,不停呢喃道,“别走,别离……开我,你管管傅九……别走……”
      祁修心里咯噔一声。
      他有些慌张的起身,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那少年牢牢握在手里,冰凉的手心传来他温热的体温,祁修突然觉得心酸。
      什么时候,傅九,什么时候起你对我存了那种心思呢。
      我记得我初见你的模样,你受尽委屈却倔强的不愿意掉一滴泪。我想待你好些,你处处防备于我,生怕我像其他人一般欺负了你。明明是个殿下,却过着比奴才还不如的生活。
      我待你好,对你格外照顾,只是因为你比旁人弱小罢了,傅九,我是哪里惹的你误会了吗。我明明有妻子,大婚当日你也去了,为什么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情。
      你抄了祁家,我们之间应该是简单的仇恨关系,别再复杂化了。
      他将空着的手颤颤巍巍的遮住傅池双眼,俯身在傅池耳边低声道:“傅九,忘了我吧,祁修已经死了。”
      然后他起身,将自己的手用力抽了回来,坐在床畔冷眼旁观的看着傅池在梦魇中大哭起来。
      傅九,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池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七岁,第一次见到他的太傅,那个白衣翩翩的祁家三少爷,温声对自己说:“日后我就叫你傅九可好?”
      他的太傅笑如暖阳,护着自己走过了那么多个年头,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手里执了一把剑,刺进了太傅的心脏,太傅从他眼前消失了,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奔跑着,寻找着他的太傅,再苦再难他也不曾停下来过。
      可他突然听到黑暗中响起太傅的声音,他说:“傅九,忘了我吧,祁修已经死了。”
      不可能,无所不能的太傅怎么会死呢,为什么要会死呢。
      祁修,你骗我,你骗我。
      傅池慢慢睁开眼,有些迷茫的望着床顶白色帐幔,呼吸带起的胸口撕裂般疼痛,他皱了皱眉,意识渐渐清醒——
      五日前云归得到消息,说是平宁镇出现了祁修那张绝笔,他连夜带着云归入城却遭人埋伏,仓皇之下逃到了方家才发现这城里疫病肆虐,自己和云归身受重伤不便出城,只能耽搁下来。昨夜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的,似乎是有人来了?
      傅池目光一扫,看见斜靠在床尾的祁修,看见那熟悉的眉眼,傅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然后又狠狠摔了回去——是那个幸生。
      傅池想开口,发现嗓子干的厉害,他只能用没有受伤的腿碰了碰祁修,祁修醒来,神情惫懒:“陛下醒了。”
      “水。”
      “幸生……水?”祁修反应了一会,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起身倒了杯水,自然的将指尖沾湿,转身,然后动作猛的一顿。
      傅池浑身大震,不可置信的看着祁修。
      祁修下颚紧了紧,将那沾湿了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一点,神色自若的开口道:“这水凉了,陛下再等等吧,我去让他们烧壶水来。”
      傅池声音哑的厉害却略带焦急:“你刚才……”
      祁修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磕响:“这水放在这一晚上了,自然要试试水温,如今平宁镇疫病横行,陛下总不会希望我喝一口吧?”
      祁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难道说陛下就喜欢喝隔夜的冷水?”
      “去让他们烧水吧。”傅池放松了神情,有些疲惫的阖眼,道,“你别走,留着陪朕。”
      祁修推开门,心神疲惫,不大舒服的在门口闭着眼适应了片刻刺目光线:“我得回去,二念还在等着我。”
      “朕派人去通知一声,你不许走。”
      “陛下都是这般强人所难的么?”祁修冷冷看他一眼,“我去找人换水。”
      晋修三年的梅雨季节,苍灰天色里雨不似雨,雨丝斜斜飘来沾湿袍角,方子清站在长廊尽头,执着一个青瓷白釉小酒瓶,脸上的面巾微微被风吹起,他的眼底有秋水一泓,斜眸望来,眼角泛红,似纷纷扰扰的细雨都沾了醉意。
      方子清随手将瓷瓶一抛,清脆碎裂声响伴着浓郁酒香汩汩飘来,祁修淡漠的扫了一眼,行礼:“方公子。”
      方子清遮了遮面巾,抄着手懒散斜靠在长廊红柱上,眼神似漫不经心却又充满着打量:“昨夜我不曾问过你,三更半夜,你是如何进我方府的?”
      祁修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自然是走进来的。”
      方子清一声轻笑,长翘的眉睫上沾了几分湿意,衬得他那桃花眼湿漉漉的,媚的惊心动魄:“你是谁?”
      “幸生。”
      “我听傅池说过,青州人氏,家逢变故,来晋都投靠亲戚?”
      “是。”祁修垂眸。
      “我方府世代经商为生,府中钱财不说敌国,也时常遭人觊觎,因此我每年都会花上大笔钱培养一群护我周全的杀手。”方子清溜达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襟口虚虚比划着,好似下一秒就会剥开他的衣裳,“你一个边境小镇来的山野村夫,没惊动任何人从我方府大门走到后院,嗯?”
      “方公子有所不知。”祁修道,“边境两国冲突频发,像我这般年纪的都会些拳脚功夫用以自保。”
      “哦。”方子清收回手在自己下颚上轻点了几下,好玩似的把‘用以自保’来回反复了几遍,道,“那是我府中护卫太过于废物了。说起来,子清真是孤陋寡闻,竟不知边境之人都是个顶个的高手,看来下次得亲自去趟边境寻几个同你一样的护卫回来才好叫我安心。”
      祁修不搭腔,安静的站在一旁。
      方子清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抽筋剥骨从里到外仔细看个遍,半晌,伸手去掀祁修的面巾。
      祁修后退一步,躲开了方子清的手,沉声道:“方公子,虽然我这条贱命在您眼里或许不值钱,但在一个瘟疫满城的地方,我并未得罪过您什么,您这样做,不妥吧?”
      方子清手在空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收回,轻声道:“你想杀了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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