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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他乡遇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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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安有个诨名唤‘酒镇’,乃大燕最大的酒集。像杜康、白羊、红曲、黄柑、松花、琥珀、梨花白、竹叶青等广为人知的酒多有自己的酒肆。一些酒中的后起之秀,如桑洛、长安、玉葡萄等等也能在街头巷尾寻觅其踪迹。再甚者,一些祖传的手艺、新奇的口味,怪异的酒瓶、奇特的酒车,都能在此有一僻之地。除了那些大酒肆,有许多小酒坊,租一个小门面,门口插一面酒旗,便也能招揽络绎不绝的酒客。再小一些的,拉一个酒车,往湖边一停,只要透出些酒香,亦是不愁生计。
所有的卖酒之所皆有其共通之处——酒妓。
万里云收雾卷,微风止息,灯烛荧煌。华容酒妓,翠翘欹鬓,暗香旋绮,凭栏招邀。
当然,越大的酒肆,里面的酒妓越是容貌秀美、琴棋书画无不信手拈来,酒车旁的便只能青衣素面、笑容可掬,挑着酒担子的能有个挽发妇人也就够了。
司空见站在酒担子旁,将喝完酒的竹杯还给妇人,看着湖面粼粼间挑起的一盏盏灯笼,那是卖酒的船只,多少是有些忧伤的。司空见道:“我找了个卖酒的工作。”月引一口饮尽,也将杯子还给妇人,道:“咱们家不是还有块宝石么?”司空见叹气:“不好拿出去卖,也就是个石头。”月引深以为然,道:“人活着总要考虑生计的,你这个做法很妥帖。”司空见接下去道:“你能这么想是很好的,我给你也找了份工作,就在酒坊的隔壁,跑腿送菜”。月引甚惊:“店小二?”司空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让你当店小二太屈才了,只能在店里跑堂,你这跑腿,是上外头跑,跑的多挣的多,正适合你这样跑的快的人。”
河安是个酒市,所有其他的行当都围绕‘酒’展开,比如饭店内就有跑腿,专门往酒肆、酒坊送菜过去,也有专门做下酒菜的小店,针对的也是各个酒肆。酒肆内的客人要点什么菜,酒肆内的酒妓便代其去往饭店里预定,做好了再由饭店的跑腿送往酒肆。
外卖跑腿的前身。起源如此之早。
司空见为月引找的这个专做下酒菜的小店,店门过小,并不留客,只做外卖。
月引到了店里,发现,就他一个跑腿。
掌柜特别实在,一见月引就笑眯眯道:“我这店生意不好,没什么进账,伙计全不干了,就只你和我,你要好好干啊!否者咱们两个都要喝西北风啦。”
司空见找的这个工作,与月引相邻,同属于犄角旮沓。酒肆多有豢养酒妓,像这种小酒坊是养不起的,便只能招几个‘临时工’,更换杯盏、弹琴献艺、说话逗乐、跑个腿、擦个桌···收点小费。这个技术含量比月引那个稍稍高了那么一点儿。
很遗憾,两人干了几天,月引愣是一单没跑,司空见也是一壶没卖。
两人蹲在各自的店门口聊天。月引道:“卖酒你是不行的,还是卖艺吧。”司空见道:“你看这街上,有几个讨饭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不兴卖艺,没人给钱。”月引疑狐地看着她,主要她的样子实在不像能了解世情的样子。司空见解释:“你不知道,我以前干过这个,卖艺这行当真的没前途,充其量只能过把瘾,想靠这个填饱肚子赚点路费那是不可能的。”月引道:“我们困在这里,还如何行侠仗义,纵横江湖?”
司空见算是明白了,月引就是个混吃混喝的主。无奈,道:“行吧,我给你唱个‘江湖’,也让你过把隐。”起身回店里抱出把琴来。她这几日潜心学习酿酒、品酒、劝酒之术,因为店内酒客少,还未有机会展示,是以店里另一位斜靠着桌子拨弄骰子的酒妓只是眯眼轻笑一声,并不阻拦。
司空见道:“坐地上弹缺了点气势,你把我弄到屋顶上去吧。”月引也不废话,拎起她就上了屋顶。司空见颤颤巍巍在飞起的檐角边找了处不太滑的地儿坐了,轮指试了试音,琴不能说好,不过是有这样一个乐器。
秋夜冷寂,一轮明月趁着湖面飘摇的酒船,镶嵌在半空中。虽靠着湖,也是湖尾,并没有多少船到这边来,所以只能漏些丝竹声响过来。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那种孤寂之情司空见是无法体会的,虽然她此时也是一琴一月,独坐飞檐。先就冲月引喊了句:“你去下面待着,我若踩空你好接一把。”月引嗤笑:“我去下面给你捧个场,一个听众也没有总是可怜了些。”
司空见好似做许多事都是心至而成,我现在想做这件事,就这样做了。做了,便就心神归一,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其他。
琴音多要静听,意境多要心神意会。司空见今日之曲却是热闹而高扬,气势磅礴、荡气回肠。琴声和着高亢的歌声远远传开去: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一首《沧海一声笑》唱得洒脱不羁,豪情万千!
自觉不过瘾,又甩着脖子硬是将一曲琴来来回回弹奏数遍,只可惜这样嘶吼着唱,嗓子吃不消,是以只剩了琴声,亦是从中可窥见刀风剑雨。
换了以前,演出结束,配合着现场效果,摔把乐器什么的,更能烘托气氛。现在司空见可不敢,赔钱不赔钱的另说,一摔乐器估摸还得把自己带下去。自顾平复了下情绪,攀抱着瓦檐,稍微探头要叫月引来拎自己下去,一看吓一跳,屋檐下门庭若市与一个时辰前冷清街景恍若不是同一个地儿。司空见夹紧膝盖往后退了退,想:不会是又穿越了一次吧?底下已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混杂着口哨与喊叫。她再次探头,从挨肩擦背、推杯换盏的人群中找到将衣摆绑在腰上、贯穿其间送小菜的月引。月引实没空搭理她,他虽然跑得快,奈何客人实在太多,再好的身手也施展不开。
河安没有宵禁,待这条小巷人员皆散尽,司空见的掌柜与月引的掌柜,已送了字去打造新门匾,分别是‘沧海阁’‘寂寥居’。
司空见却不是时时都能唱一首的,她一心学卖酒,老板魏掌柜守着这颗发财树自然事事依她,只要她偶尔能爬到屋顶上唱上两嗓子,守在下面的酒客就能疯上一整晚,连带着几天热热闹闹,财源不断。
不几日,月引不干了。随着‘寂寥居’的名声日渐雀跃,生意也是水涨船高,点外卖的客人一日多过一日,月引便也时常要去送外卖。他虽跑的快,可惜不认路。且这位小爷,找不到买家就能找个地儿自己吃了···如此几日,开始两次,掌柜虽不愿意,但看在司空见的份上也忍了,奈何这位爷越来越没个谱,于是生了辞退的心。这厢还在犹豫,那边月引已拉了司空见,道:“我这工作不行,连工钱也没有。”司空见翻出钱袋,道:“我倒收了许多小费。”月引欣喜,拉了她就走:“小爷带你行走江湖去!”
月引虽是翻墙好手,包括城墙,可惜司空见不喜欢被倒着扛,所以无特殊情况,他们都是从城门进出。
出河安的队伍浩浩荡荡,比进来的队伍要长许多。月引与司空见不甚在意,跟在队伍后面安安生生排着。远远瞧着城门下,专门有一队兵卫,手里拿着纸,见着队伍里的青年男子便与纸上一阵对比,长得稍微秀气些的便拉出队伍由人带回城内,其他年老的、着女子装束的、丑些的、特别高的、特别胖的之类照常出城。月引悄声道:“听闻盛京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这河安难不成也有城下捉婿的?”司空见甚惊:“你如何得知这是在捉婿?”月引道:“这多明显,你看,捉去的都是年轻又好看的,不是捉婿是什么?”说着一溜钻进身前一辆车底,卡在车下跟着车走。这种麻烦事他可不想碰。
司空见觉得月引说的有道理,但她自觉是女儿身,不会被捉,于是大刺刺往前走。
到了城门下,那队兵卫巡视过来,瞧见司空见,都不用对比,马上将她拉了出去,司空见道:“你们怎么问都不问就抓人?”兵卫又看了眼手中的画,再看司空见:“问什么!抓的就是你!”司空见被按着肩膀,就伸头过去瞟了一眼,见画上是两个年轻男子,一高一矮并肩画着,就简单的线条画,一眼望去只要是年轻男子就有一半符合画中人物。司空见又道:“你画里是男的,我是女的。”那兵卫一愣,伸手往司空见胸口探去。司空见深怕自己发育不好他摸不出来,越发挺了挺胸···
一阵马蹄声带着一匹快马越过排队的人群飞速奔来,马上那人从远处大喊:“什么事情要这么拦了道?王大人一早赶往扬州,被堵在后头,误了公务你们可吃罪的起?”一路喊一路奔来,堪堪在那兵卫与司空见前停了马,又绕着走了两圈,才跳下马,将怀中一令牌取出给兵卫看了。兵卫一见令牌,收回要验身的手,吓地马上跪在地上回话:“回副使大人,河安境内出了两名江洋大盗,属下正在例行搜查,大人恕罪。”
在这地方碰到个眼熟的真不是件易事。概率大约就像去参观月球恰好碰到小学同学。
司空见看着从马上跳下,身穿青色官服、满脸严肃的宗执,他乡遇故交,心情很是激动。
宗执皱眉:“你查江洋大盗为何查到本官的随从身上?你这是怀疑本官?”
兵卫知道眼前这位官职虽不大,却是奉皇命的副巡使,那是皇上跟前的官,宫里出来的别说是个官,就是个太监宫人,他们知府都得抖三抖,更何况他?一听这话吓地立马伏在地上,颤声道:“属下···属下不敢,实在是这位大人没有表面身份,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又朝司空见磕了个头,“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司空见很是尴尬,朝宗执小幅度挥挥手,不自觉往旁边移了两步,跪着的那兵卫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也往旁挪了两步,继续朝司空见磕了两个头。
宗执道:“如此说来也不全怪你,你去调一匹马来。”那兵官大喜,忙不迭起来就从旁牵了一匹马来,弯腰跪在马旁,要让司空见踩着上马,司空见自是做不出来,走到另一边,踩着马镫飞身上去。又伏下身体,跟兵卫道:“多谢你啦。”
这厢刚完,一队府兵开道的一架马车与十来个士兵小跑着到近前,并不停留,直接出城去了。后面跟着一批送行的河安大小官员,与宗执道别后,宗执也追随马车而去,司空见也低着头,带着庆幸随着驾马跑出城门。
出了城,宗执跑上前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就带着司空见在城外偏僻之地停了下来。司空见自是要道谢,又是寒暄,自从在无及山阿琈家学了道别重逢之类的场面话,一直没有机会实践,这时便搜肠刮肚都用了出来,很是不伦不类。
宗执比她诚恳许多。此时两两相对,又回到那个在盛京略显腼腆的大男孩,与这身官袍倒显不搭了。
“从前许多事,是我对不住你。”宗执这样开头。
司空见沉默了。一说到‘从前’,就指不定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多说多错。
宗执看她突然跟鹌鹑似的,突然笑了一下,自己先怅然起来:“我爹刚上任抚州知府时,你骑在我家墙头,被我发现,威胁你带我出去,如今看到你这样,”他看着她的穿着,“竟是一点没变。”
宗执看着司空见,慢慢地,眼里越发温柔起来:“你这样的人,如何能受人胁迫?当场打了我一顿,后来与我结识,看我被我爹关着实在可怜,就把我爹也打了一顿。”他微笑着,笔直的身姿站在荒凉的黄草地上,宛如一颗青柏。
“你叫我跑,我现在想来仍是不可思议,更何况那时。我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能跑到哪去?从小,没有选择,我只有科举这一条路,我爹连朋友都不让我交,除了先生、书童,连我母亲都极少来见我。若跑出去,指不定就饿死了。你叫不动我,自己跑了,跑前又去打了我爹一顿。”他笑起来,放肆地:“你不知道,因为被蒙面人莫名其妙打了两顿,我爹在抚州的那些年,连觉都睡不安生,一直胆战心惊。看我爹惊弓之鸟的模样,他来考我时,我都能笑出声来。”他慢慢失了脸上的笑,“我唯一开心的也便只有这点事了。”
司空见也觉得他很是凄惨,安慰他:“你现在要打你爹,想来应该可以打的过了,无需别人帮忙了。”
宗执闻言直愣愣看着她,半响,又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蹲在地上,侧起脸,看她无辜的样子,边笑边道:“你那时便也就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这样久了,你还是这样····”他就这样蹲着,笑着,似乎,眼角有眼泪笑出来。
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经历了近乎湮灭的灾难,再次站在他面前,一如往昔。而他,自私地,看着她承受这些屈辱与痛楚,算计着,自己可以以什么样的方式得到她。
“我后来着人打听,才知你是跑惯了的。”说了这句后,他陷入沉默。
司空见挠了挠头,骑马跑了会儿,头发本就松散了,这一挠就把发髻给挠了下来,于是用嘴咬着发绳,将头发都撸上去,又绑成一个球。
宗执看着她绑头发的样子,突然说道:“你母亲只你一个女儿,在她过世时,我溜出去想探望你,不想在灵前守孝的是另一个人。旁人告诉我,那个就是你。”
他向她走了两步,司空见脑子快速运转,想找借口溜走,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臂,道:“我在盛京一直没有告诉你,那个在你母亲灵前守孝的就是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他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就是你母亲唯一的女儿,晏爰。”他盯着她的眼睛,“可我却是认得晏爰的,带我偷溜出去逛抚州城,彻夜安慰我,打我爹替我出气,晏爰我是认得的。”司空见想挣脱开,他却握的更用力:“那个人,继承了你母亲的一切,用你的名字,成了你母亲的女儿。爰爰,你再回到盛京时一定要留意她。”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科考后偶然见到你,你竟成了护国公府的小姐,我是知道的,你并不在盛京长大,绝对不是那个传言中体弱多病、连护国公府大门都不出一步的孙小姐。”
若司空见没有去过无及山,没有见过晏爰本人,那宗执所说之事是任她死多少脑细胞都想不过来的。现下跟宗执却不好多说,也说不清楚,这种事情等真正的晏爰回来再跟他解释吧。于是说道:“宗公子,那个,我今日有急事,这个事情吧,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边说边忙里忙慌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宗执手里,“这个给你,就当买马了。”也不等他回应,小跑两步跨上马就跑了。
生怕再留片刻越发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跑就赶紧跑了吧。
宗执却释然了,看着那个快速跑远的背影,不管过去多久,这个人依旧是他初识的模样。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呢?他摊开手心,看着司空见塞给他的物件,是颗水滴状的红色宝石,一脸的黑线,过后又笑起来,她竟真就是河安知府搜捕多日的江洋大盗啊!
深秋的郊外已是荒凉,雁已南还,远山亦少了生机。宗执驻足原地,看着司空见绝尘而去,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抚州留不住她,盛京也同样留不住。
良久,司空见驾马跑过扬起的灰尘都已消散,宗执转身,却见自己的马旁不知何时站着个人:一身衣裳灰扑扑的,但能看出是绸缎所制,剑眉炯目、古铜脸色,头发凌乱,气质森冷。他就那么站着,不发一语。风起,将他的头发吹地更为凌乱,他于是拆下发绳,咬在嘴里,将头发抓成球再绑回去。
荒郊野地,自己穿着官服他仍敢上来挑衅,自是匪人无疑。那人绑好了头发,开口:“她给你的那红宝石,是我们家的,我与她一人一半,她的一半买了马,我那一半也买马吧。”说完,连缰绳也不握,就这么跨身上马,双腿一夹,随着司空见去的方向跑走了。
不用说,这就是江洋大盗中的另一个了。总感觉有点眼熟,似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