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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贺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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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引是在五日后顺着踪迹找到司空见的,他这个打算叱咤江湖的未来大侠,着了道,被人带偏了。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掉面子,只是见到司空见一席白衣与人对坐吃着花点谈笑论事时,自是要撒撒气的。
月引从未见司空见身穿白衣,她在盛京时总是大花大绿,很是趁她那浮云楼头牌的身份,出了盛京那是有什么穿什么,总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而她此刻懒懒散散坐在窗边,落日余晖映衬在她周身散出淡淡的光晕,一手轻压广袖、一手握了瓷白茶碗微晃,闻着茶香,露出盈盈浅浅的一点笑容,气度雍华,体态潇洒,那眉眼在光晕里便都淡了,只剩了刺眼的白。
对!刺眼。一想到自己不眠不休跑了这许多天,月引眼睛都要喷出火来。左足‘哐’地踩上门,借力翻进窗户,一把扫过桌上的点心,狼吞虎咽全塞进嘴,边嚼边往外掉些渣渣,眼睛铜铃似盯着司空见,恨不能将她脑门剜个洞出来。
司空见倒不惊奇月引的突然现身,他一直这样神出鬼没,也看不出他想活吞了她的神情,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空盘,与对面的白衣公子道:“哎呀,吃了你的点心。”那白衣公子面色和润,微笑道:“无妨。”
窗下突然一群人跑过,吵嚷嚷叫着:“开始了!开始了!”继而有许多人尾随着一块跑,哄哄闹闹,越跑人越多,甚至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车挑着货架一块跑。
司空见‘蔌’地站起,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小二!结账!”倒吓了月引一跳。小二甩着抹布热切上前,司空见又一把扫过月引抓空了的碟子,道:“这些都算我的。”对面那白衣公子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小二已准确报出银钱。司空见捏出一点碎银子抛给他,拉起月引就往外跑。月引也奇怪,才瞟着坐在司空见对面的白衣公子问:“这人是谁?”司空见被拉着驻足,道:“拼桌的啊。”月引于是跟着跑:“什么事情这么急?我还没吃饱。”司空见回答:“瞧热闹去。”边说着边‘咚咚咚’的三步并两步跳下楼,再就能从窗户看到两人跑进人群,就像两条丢进河里的鱼,身影都淹了进去。
一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白衣公子身后,白衣公子并不回头,捏了捏山根,道:“看来她与翌郡王并非辅车关系,这个先机应该未被他拿去。只是···”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她两次三番装作与我不识,不知是何用意。小小女子如此心机,要想收拢她或许要费些心力。”
极目远眺处一片宽广,微风带起的涟漪恰似鱼群畅游,那些长着长喙的水鸟,翻飞在涟漪之上,成了这一幅江南水墨上跳动的色彩。湖边,成片的芦苇,游荡在风中,又被人踩在湿润的地上成了现成的地垫,可是那样多的芦苇,怎么踩的完呢?现在,许多靠着芦苇过活的村民也并不心疼这些被踩坏的芦苇,他们临湖而坐,边闲谈边售卖芦苇编就的扫帚、苇席、帽子等,靠着湖岸,许多售卖些小食、糖水的货郎也都热热闹闹地招呼往来,甚至有一两处字画、古玩直接整了张桌子搭了个铺面。俨然就是个临时拼凑的小集市。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临湖一根木桩子上,木桩约有十米高,顶上不过碗口大小,上面金鸡独立一纶巾男子,手执长剑,目视湖水之央。司空见赶到时四周已围满了人,幸好那人站的高,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也是兴奋异常,跟着人群大声叫好。
月引看着纶巾男子舞动长剑在木桩上腾空高跃、翻身巧立,很是讶异,问司空见:“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原来是来看卖艺的?这是想拜师啊还是···”司空见摇头晃脑叫好的起劲,反是旁边一举着糖葫芦叫卖的老汉回答他:“这位小兄弟是刚来姑苏吧?十一月十五什么日子不晓得?”月引‘啊’了一声:“都十一月十五了?”老汉道:“非也非也,今儿十四呢。”月引走了这许久的江湖,已是有点上道,从司空见那拿了两个钱,买了串糖葫芦,老汉便说开了。
话说,三年前,有一俊俏男子,慷慨多金,在此地又是舞龙,又是唱戏,又是放炮竹,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大办了六天六夜,末了,竖起一根旗杆,上书:遥祝芳辰,惹得方圆几十里这几日生辰的大姑娘小寡妇心悸不已。后来才知这位俊俏男子竟是大燕有名的纨绔翌郡王燕寻,而他遥祝的这位寿星在民间的影响力比他更甚:唐令。
唐令这个名字,不需要任何前缀。
月引咋一听是燕寻的八卦,一颗山楂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上蹿下跳。幸而司空见及时发现,站上石阶抱着他的胸口,硬是挤了出来。月引一边吞口水,一边拍老汉:“后来呢?”老汉也吞了口口水:“后来?后来你不是见着了?每年的十一月十五前后,都有许多人来此给唐姑娘贺寿。”月引头摇得跟山楂似的:“我是说小郡王唱了六天六夜的戏,后来呢?”老汉也愣了下,左右看了看,最终看在月引手中还剩了三颗的糖葫芦上,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后来,凭着小郡王这翻闹腾,唐姑娘愣是半点声也没出,随他闹。后来小郡王就回盛京去了。”他将声音放得更低,“是被抓回去的。”
至此,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唐令的生辰乃十一月十五,又有了小郡王作先例,每年的这几日便有络绎不绝的倾慕者来此地献殷勤。
月引喜形于色,拉下站在台阶上观看的司空见:“走!我们也去卖艺去!”
司空见傻眼,被推搡着往人堆里挤,抽空回头,喊:“我看了好几日了,耍猴的、读书的、砍刀的、吟诗的、弹琴的,都招呼遍了,也没见唐令出现过。”月引仍旧往前挤,道:“她不出来,我们就进去看一看嘛。”
司空见好不容易又挤回到台阶上,顺手拉月引也上去,他们此时与河堤已是很近,越过前面的人群,再越过成片的芦苇,视野虽然开阔却隔得远了并不能看清水面,隐约水下长了一排排的水草,幽绿渗人,宛如水中栈道,直通水中小岛。那岛悠然宁远,树木苍天,其中一株巨大黄色银杏几乎盖住半座岛屿,那些撒将下来的黄色分不清是阳光或者是树叶,如一个沉睡的巨人,虽可目视,而身不能至。
司空见指着水里幽暗的水草道:“见到那些水草了?那种草很是缠人,水是看着浅,但被水草裹上就很麻烦。”月引无所谓道:“这点东西哪能难住小爷我,你等着,让你瞧瞧什么叫水上漂。”
司空见并非是会劝诫他人之人,不过是月引推拉着要带上她,才开口阻止,奈何月引也是听不进劝的人,一意就要去瞧一眼唐令,幸而那老汉还跟着,边跟边道:“算来这都第三年了,来给唐姑娘贺寿的人是络绎不绝,您瞧这人都能凑个集市的,唐姑娘从未露过面,根本就是不理不睬,您呐,还是省点心吧。”
就因为买了他一根糖葫芦,这老汉是一路跟一路劝,煞费苦心,由此可见,这生意也不太好做。
月引蛮横,在一片骂声中,也没费多少力,便将司空见拉到了最前排。那纶巾使剑男子已下场,换上一红一黄两条长龙,在那芦苇上翻腾飞跃,潇洒绝伦,宛若真龙。司空见大声叫好,边朝月引道:“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属你轻功最好,你看这舞龙的几人,是不是轻功比你还要好些?能在芦苇尖上这样···这样···”她边说边学着上蹦下跳,“这门功夫应该厉害的很了。”月引翻了个白眼,‘哼’了声,道:“你瞎啊?没见到那芦苇丛里这许多的梅花桩?”跟在后面一并挤进来的老汉,将糖葫芦杆使劲往湿地里一插,喘着粗气道:“不错,这拨人年年来,这下面的桩子都不取走,放着来年继续用,”边空出手来拼命鼓掌,大声叫好。
两条龙热热闹闹争抢着一个花球,时而退避腾空、时而半身跌落桩子,引得岸上的人惊声叫好。
突然,一条龙爪凭空扫过,那花球蓦地向人群飞来,约莫是舞了半天失力踢错了方向。月引见这球朝司空见飞去,还手黏来直接将花球朝两条龙踢回去。只是力道大了些,那球半道炸了开来!
伴随着花瓣与彩丝的漫空飞扬,民众来不及欢呼,原本舞龙的人却嚎叫着连续两三人滚下木桩跌进水里,顺带着龙衣像蛇退了的皮,一并滑下。
花球里除了花瓣与彩丝,还有暗器。那哭嚎着的人在跌落水中的同时,也止了声响。不过是眨眼之间。
见血封喉的剧毒。
围观群众根本来不及看清,依旧在哄笑,笑声越传越远。几个学艺不精的人站上梅花桩舞龙,结果掉进了湖里,是有些可笑的。
一条龙由五人组成,两条龙十人,掉落入水的那几人拉去龙衣,剩下的人便像剥了毛的公鸡,惨白着脸暴露在日光下,不同于其他舞龙者夸张的着装,这几人皆是全身束黑,比常人要白上许多的脸上,面无表情。在哄笑声中既无动作、也无交流。
月引惬意地向司空见解释:“刚刚那花球里炸出来的是霹雳弹,”他用手指笔划自己的指甲盖,“就这样点点大,坚硬如铁,遇水成毒,很是厉害。”司空见点头,夸赞道:“你果然见识多,厉害。”月引来不及得意,站在桩上的人突然整齐划一地朝司空见扑去,同时撒出雨点般的霹雳弹!
司空见上一秒还在看热闹,下一秒嘴角带着笑就知要糟,退路被堵,立马俯身抱头蹲成鹌鹑。之前无数次佐证,她的反应非常快,是那种经过长期训练得来的条件反射,快到月引发觉不对要捞她时竟捞了个空!这位大姐已经双手抱头趴在地上了。他来不及退,只能抽出腰间软剑,一阵‘噼啪’乱响,有挡回去的,有打飞的,有躲开的,一时间周遭十几人只哀嚎了句便倒下去,那些被挡回去的霹雳弹打入黑衣人的身上,也倒栽下去,打进水里的只听‘嗤’地一声轻响,冒出一股腥臭便散入水里。
眨眼之见死了这许多人,围观者惊恐四散,一时分成两派。最靠前的是一派,纷纷慌乱要逃离,后面不知情的是一派,眼见两条龙落入水中,更要上前一睹为快,是以乱像更甚。
还剩四个黑衣人,对同行之死毫不在意,一击不中便又停在原地,似等人发号司令的模样。月引一把拎起司空见,道:“这是南疆的鬼门!”话音刚落,四人已齐齐冲上来,翻手露出手中兵器,是一只冒着青绿光泽如鬼爪般奇怪的东西,只有一小两大三根爪子,也像鹰爪,司空见咕囔了一句:“这是霸王龙的爪子。”
小时看绘本,看的最多的就是霸王龙,不是她的绘本,都是旁边小朋友的。
大约霹雳弹杀伤太大,主要光杀自己不杀对手,所以换了兵器。
月引拎了司空见,三面都是人挤人,跑出去也难免伤及无辜,无处可遁只得上了梅花桩。还未站稳,一黑衣人的鬼爪已迎面扫来,一股腥臭之风随之充斥口鼻,令人几欲作呕。月引安奈不住顺手就将司空见当成棍绕了个圈甩将出去,狠狠砸在黑衣人的后腰上,那人一撞之下往前跌去,脚下找着桩子,不意手中鬼爪刮上另一个黑衣人,自己踩稳了站定了,被他勾上的黑衣人哼也不哼一声一头倒栽下去登时气绝。
“他们手中的兵器暗器都是淬了剧毒的,”月引跟司空见解释,“万不可被伤到,你看,一沾即死,他们自己都来不及服用解药。”司空见被撞得骨痛胸闷,哪里听得清楚他说什么?第二次又被甩了出去。
梅花桩整共有一十六个,此时还剩了三个黑衣人在桩上与月引追斗,他们身上虽都带了剧毒,但行动僵硬、招式简单,并不能伤到月引,只是岸上群众还未散去,是以月引也只能先这样与之周旋。
司空见被月引倒扛在肩膀上,被甩得七晕八素,眼睛充血,胸口作呕,头痛欲裂。恍惚中,荡漾的水面,粼巡的波浪,其间有一叶小舟,舟上有一彩衣女郞···月引一个腾跃转了方向,那水面、那女郞便都不见了。她被晃得面部神经失调,口水不住地倒流下来,还有眼泪。那女郞就又出现了,像壁画上的飞天仙女,高耸的发髻、飞舞的裙衫,朦胧的水面变成她周身的仙气。月引又转身,那一切随即消失。
司空见开始等待,她觉得那就是来接引她的仙女,带领她逃离这个动不动就将她颠倒的世界。
等到第三次见到彩衣女郞,剩下的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是都走了,或许是死了也说不准,因为司空见的大脑呈缺氧状态,也可能是休克了一段时间也不一定。她蹲在其中一个桩子上,眼泪口水都已各归各位,该朝哪个方向就朝哪个方向。月引怕她掉落下去拎着她的领子。她这么半吊着,看着一席芦苇外的女郎,着绿披橘、鹅蛋脸儿,杏眼桃腮,顾盼间神采飞扬,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小舟的轻摆远远飘荡开去。
揽衣独立镜湖边,风露万顷秋渺然。
司空见大着舌头问:“姑娘,你来带我的么?”
女郎原本在跟月引讲话,听着声儿微微侧脸看向司空见。女郎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眼望来却很有敦煌石壁上飞天仙女之感。司空见只觉眼前金光直冒,就差要拜下去,因为领子还被拎着,所以只能大声喊:“神仙姐姐,带我走吧!”
彩衣女郎眨着圆溜溜的杏眼,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笑得不能自己。看着对面错把自己当神仙的小公子,抬着葱管般的玉指,扶着步摇上的流苏,生怕自己笑得太厉害引的流苏上的金珠乱撞。
月引就着手劲晃了一把,大约也知道司空见被甩迷糊了,用那副森冷的神情,鄙夷道:“什么神仙姐姐!这是唐令。”
唐令?燕寻喜欢的那个?这么小?燕寻那个大尾巴狼,看上这么小的小姑娘!
司空见勉强抬起衣袖往脸上胡乱擦拭一翻,又抓着月引的手臂哆哆嗦嗦站起身来,再看对面那女郎,别说金光,金星都冒出来了,又大声喊了句:“唐姑娘啊,能不能跟我走啊?”
众人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