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青旗沽酒 九 皇帝不像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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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的榜单不日便张出，易昭彦自然榜上有名，待圣旨下诏那日得知他只被封了个从五品上的兰台大夫，易父领旨谢恩的脸称不上好看，见易昭彦这个当事人平静的样子，易父本要训斥几句，却因儿子恭谨有加地感谢了他的支持栽培云云，再多的气也不好撒，只得心中恼怒皇帝如此敷衍地给了他长子这么个闲差，全然忘却当初他给易昭彦安排的职位比兰台大夫还边缘。
待易父在面见皇帝时表面谢恩实则问罪，却见皇帝苦口婆心地回了句：“易公子其人肖父，能力出众当真虎父无犬子啊，朕甚是欢喜心生亲近，朕又好书，这般可常与其来往。待磨练几年再提其职位，还请爱卿莫要怪朕。”
易父一口气憋在胸口，皇帝说了以后还会升迁，他还能有甚不满，也只能如此了。
易昭彦每日恭恭敬敬上朝，勤勤恳恳办公，清晨日未出便收拾齐整，回到易府还念着那点图书编纂的事，易父是真觉这嫡长子没出息，这点小差事就满足了，干脆不再管。
而皇帝则像是被易昭彦的认真所打动，朝堂上特意当众夸赞一番，在易父正骄傲时，突地下旨派易昭彦去往各地游历民间，以编纂本朝民风民俗的书册，说得那叫一个看重。
易昭彦万分感激地谢恩仿佛是多么大的荣誉，但其他人见这君臣甚欢，心里都觉得让易家公子刚上任就远离权力中心，皇帝别有深意啊，也就易昭彦大概难得入仕心思单纯，倒真欣喜地以为被重视了。
易父觉得众人都在看他笑话，又单独去问皇帝，得到的回答为：“爱卿莫怪啊，朕是看如今朝局安稳无甚大事，便安排一个悠闲的事务交与其办理，待回朝之日便是简简单单立了功，升迁之事名正言顺啊！”
易父被皇帝和易昭彦里应外合一顿操作，倒真信了，也没有怨怼怒火安然接受，或许是易昭彦的孝子忠臣扮演得太好，也可能是权力越大头脑越昏，易父居然一丝防范都没有，皇帝对于计划的顺利甚为满意啊，连带批阅奏折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待看到良酝署的奏章时，见其上所写酒曲菌种酿制不顺，皇帝想起了前段时间派齐铭去寻酒后回来与他禀告之事。
“爱卿说这些酒方的创建者是位美貌胡女？”
“不仅如此，此位朗姓酒匠同易家大郎关系甚近，”齐铭一顿，还是继续道，“…好似情人般亲密。”
皇帝一听起了几分兴致，他不好美色，寥寥几人的后宫虽均妍姿丽质但并无喜爱之人，尤其是皇后那张雍容华美的脸他看着就心堵，所以知道易昭彦有位貌美的情人，也只是调侃：“能使易家大郎这等淡泊人物动情，此女想必美色十分出众。”
齐铭诺了一声，心里嘀咕着可不只外貌上您的后宫无人可比，连气质也绝伦，气势和圣人您比较都不逊色，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否则掉脑袋的可不只他一人。
皇帝原本只是有些好奇，现在看来此女的本事比他以为的要强，即便酒方已如此详尽，良酝署却还是不能完全学会，眼看着离宴会越来越近，再加上易昭彦也即将外出游历，反正也有过私下召见民间匠人的前例，他或许应当见一次与这两事均相关的朗姓酒匠。
朗栎这日照常准点到酒肆工作，才在后院监督不久便被苏娘唤至前台，只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长者立于屋内，其肤色白腻面上无须，朗栎见状也是意料之内，总算来了。
她虽提供了酒方，但人的思维定势并不好打破，当今酿酒的方式不曾接触朗栎所提的技术，即便照猫画虎也会因一些零碎的因素出问题，若只是酒的问题派人再来询问两次便可，但当初齐铭看到易昭彦与她的关系时，朗栎便清楚易昭彦既然是皇帝计划的一环，自然要了解其身边之人，而与两件要事扯上关系的她就不是派人调查这么简单了，当然会有召进皇宫的一天。
领人的老太监仅怔愣一瞬便不再多看，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秉着谁都不得罪亦不偏重的原则不易出错。
朗栎安稳下心慌的苏娘，便自然平静地随太监上了车，被隐秘地送往皇宫的方向。
太监在车上隐隐打量朗栎，见她不慌不乱，垂眸静坐，没有紧张地张望，亦不曾询问甚么，心里也暗暗佩服。
进了皇宫不能再坐轿，朗栎跟着老太监走到大殿外，途中从未抬头打量过一次，老太监放了心，她这般状态在圣人面前应该不会出什么错事，他也就提点几件要事便领她进殿。
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只见一位身型出挑的女子一身浅蓝衣衫，自大殿门口垂首走近，步伐不紧不慢，踏在空旷大殿中的回响沉稳有力。
朗栎走至高台下不远处，端庄恭谨地行礼：“民女参见圣人。”
皇帝好似有了一种感觉，不像接见任何一位官员时的恩威并施，亦不像召见平民那般爱民如子，来者带的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他忽地回神，看着下方垂头行礼的女子，又觉自己想多了，君在上民在下，没有任何对峙的紧张气氛，大概是他近来事务繁忙引发了错觉。
肃穆的声音自上而下传到朗栎耳中：“免礼，抬起头。”
朗栎依言抬首，仅看向皇帝一眼便垂下眼帘，这一瞬已然打量完毕。皇帝确有胡人血统，其浅灰色的眼瞳一片清明，周身气魄不凡却并不狠厉，易昭彦效忠于他应该不差。
而皇帝也看清了她的模样，三千青丝齐整梳成垂马髻，头不戴饰面无粉黛，眉峰似剑，双目若上等碧玉般清透，鼻梁挺拔，朱唇微翘，在她身上仿佛能同时看到柔和淡然与锐利迫人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令人不能轻视。
“朗酒匠，你可知罪？”男声低沉肃然，仿若带着威胁之意。
朗栎面色未变，声音沉稳，并未答话而是解释道：“季节更替，日夜温差大，发酵环境容易改变，再染了杂菌，酒曲有失败的可能。良酝署初次尝试，情急有可能出错，酒肆的新匠们也有这段时间。如果手把手示意给他们看就不容易出问题。”
皇帝听了条理清晰的解释，莫名没有注意到她面对加罪并不惶恐的态度，而是仔细地考虑了这番话，他不懂酒但也觉说得通，这么个问题几句话就解决了，他只好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与易大夫关系不一般？”
“是。”朗栎毫不犹豫地回道，语气平稳掷地有声。
“无媒苟合？”口气严厉颇具压迫。
“互为情人。”不卑不亢毫不畏惧。
皇帝见朗栎丝毫不怵，他也不恼：“你可知易家是不会同意将你明媒正娶的。”
“知道。”朗栎的口吻仍然十分平静，对皇帝所说之事好似毫不在意。
“但朕可以为你们赐婚。”
朗栎眉毛一挑，仅仅低头行了一礼，面对皇帝言语间的诱惑并未答话，她当然知道皇帝不会有如此幼稚的做法。
世家的婚姻不似平民百姓简单，那都是利益的结合，即便世族间不得通婚，子弟的婚姻对象依旧由长辈做主尽量利益最大化，皇帝现在表面上一定要维持尊敬的态度，不会轻易得罪易家，若是就这样决定了易昭彦的婚事，惹怒了易父，一切计划会全盘打乱。
皇帝见状倒是满意了，刚才不过是试探，若此女过于单纯，万一日后被易家以名分为由拿捏劝服，而易昭彦对她上了心而导致倒戈，那就坏了大事，不如趁着情淡早日了断。现下看倒是多虑，以她的身家气度绝不会受人所制，他也乐得卖易昭彦个人情，在他游历四方时帮忙保住此女。
若问他有没有因美色动心？啧…笑话，他岂是夺臣之爱的昏君！女人还是简单点好，一个让他头疼的皇后就够受了，再来一个冷淡如斯心思难测的怕不是找罪受。
思至此，皇帝也再不多话，态度却是温和许多，叫朗栎次日去良酝署教导酒曲做法后，就让她离开了。
老太监见此事结束得甚快，而朗栎没事人一样出来，他也松了口气，准备引着她出宫，在半途中却遇上了皇后。
“参见娘娘，娘娘千岁！”老太监惶恐地跪倒在地磕头，也不敢抬首。朗栎见他比见到皇帝还怕的样子，就跟着跪下。
“此女是何人啊？”皇后语调懒散，一双凤眸却尖锐地瞥向朗栎跪伏的身影。
“回娘娘，此女为一民间酒肆的胡女酒匠。”
皇后一听就没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世家均看不上胡人，认为胡人不过是西北蛮夷，当朝才容许进汉人领地同住，但高贵的汉人世家怎么容得，建朝皇帝只好妥协在亘安辟了一块胡人聚居地，六十年来倒是相安无事。
皇后自然也一样厌恶胡人，连皇帝她都不喜，不过是血统不正的后代野小子，但她看不上他并不代表就可以随便领些猫狗进宫。
她今日听说皇帝召了一位女酒匠进宫，还想着来看看整甚么幺蛾子，却不想是个胡人，皇帝也打发了人出宫想来长得甚是怪异，她也不愿看这些胡人，怕污了眼。
皇后厌烦地挥挥手，直接带着宫女侍从们转身离去，待她率一众人没了踪影后，老太监才从地上爬起，揉揉自己的老腰，回头看向同样起身的朗栎，欣慰于她的识相，跪在地上不说一句。他也是知道皇后厌恶胡人才这样回话，否则若是看了朗栎的相貌，事情可有得闹了。
朗栎将一切看在眼中，默不作声地随太监出了皇宫，心里暗暗记下。
她将此事同皇帝交付易昭彦的任务联系起来，皇后按道理本不该出现在前殿，但她不仅出入自如，熟门熟路的样子应该来的次数不少，而老太监对皇后惶恐的模样亦说明了皇后的影响怕是比皇帝还要大，易家对政局的把控比朗栎想得还要严重。
一路走到皇宫的侧门，这次不必老太监再送回酒肆，朗栎在上马车前回头对老太监恭敬行了一礼，在其手上塞了一锭银元。
“谢大人替我解围。”她当然清楚老太监的所行为何，该谢的人情还是不能忘的。
太监先是一愣，双手郑重接过回礼，心道此女心思倒通透。
朗栎上了马车后，老太监望着车离皇宫越来越远，还是希望这等人物莫要困在皇宫中，否则怕是比伺候皇后还要多几分心眼。他不再多想，颠了颠手中的大银元，满意地回宫复命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青旗沽酒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