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旗沽酒 八 朗栎能看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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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似随意地挑了几份卷子，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同另两位出身世族的考官道：“朕看这几份，剩下的有劳两位爱卿。”
待考官从书房里退下离开后，他挥手叫御前伺候的太监磨墨，坐起身在试卷中翻找，最终将他定下的几个人名挑出来，其中就有易昭彦。
正如朗栎所言，易昭彦不过是皇帝计划中的一环，这几个人他均得用，不过在计划成行前自然人人都要给予足够的重视。
皇帝展开易昭彦的试卷，字如其人一般工整美观，赏心悦目，不知不觉看了进去，思绪清晰文笔流畅，对题目的论述可谓面面俱到的同时亦有所侧重，阅完后竟有意犹未尽之感。本来已经内定了他的官职，皇帝不由还是赞叹一句。
“这易家的小子…倒是个堪得重用的人才。”其学识才情甚至可以名列三甲。
老太监听了，弯着身子笑着跟道：“易家名门望族，家教甚严，自然是不差的。”
马屁没拍到点上，皇帝撇撇嘴，也不和他多说：“年轻人先给个差事磨炼几年。” 朱笔一挥，就这样定了易昭彦的职位。
皇帝心里倒是记住了此事，想着这颗棋子先用着看，或许以后有机会赐个要职会有大用，目前还是大局为重，待下诏时只能先做个兰台大夫好替他办事。
整理好几张试卷，他也无空歇息，认命地继续批阅御案上的奏折。
翻开几本，许多都提到了建朝大庆的宴会安排，皇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时候了。
本朝为六十年前六月初六所建，自朝局稳定后每年此时均会举行宴会，而今年整整六十年，自然要大庆一番。皇帝叹口气，他这个皇位都要架空了，还要办甚么大庆充面子…谁说做皇帝好的，他那两个嫡出兄长怎么都一命呜呼了，否则也轮不到他这个没权利欲的到这个位子上天天提心吊胆。
连着几份都是此事，其中一份由良酝署所呈，其上写着近来有一家民间酒肆的酿酒在贵族间流传甚广，据传品种丰富口碑优良，因宴会上贵族众多，若能得此酒肆的成品想来能为大庆锦上添花。
皇帝觉得可行，只是因着是难得大庆，由良酝署从八品以下的官员前去觉得不够重视，若有了意外也不好处置，便批了礼部侍郎齐铭连同安排民间杂艺等事一同办理，便随手放置一边不再管。
次日朗栎早早赶到苏家酒肆，监督新进酒匠的工作。苏娘正处理与各酒楼的合作事务，见朗栎在酒肆还未开门前就来：“怎么来这么早？”朗栎现在住的远，也不需再负责酿酒的每一道工序，苏娘特意和她说过每日不必太早到。
“早来做事，想午时早退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出了什么事要处理？”苏娘有些奇怪，朗栎几乎日日都不曾缺席，也就前阵搬家时偶尔早退，这几日据说也置办齐整了。
“准备去城北采梨花做酒。”朗栎自带了篮子，抬起向苏娘晃了晃。
致力于开发应季热销酒，苏娘自然支持：“城北梨树…你没去过不清楚，那里马车不能直到，并不太好找…可我今日还要同酒楼商谈，无法同你前去。”
“我约了昭彦，他去过。”自从两人定情后，朗栎在关系近些的人前也不避讳，自然地直称昭彦。
苏娘闻言就更不会拒绝了，易昭彦难得科考结束，趁着春色相约出游是好事啊。她点头应允了，看着朗栎到后院打理，心里有几分羡慕，若是她那短命的夫君还在世该多好啊，不知为何脑海中又现出另一个身影，她不由一愣，不过很快越来越多的事务使她也无暇再想，投入到日常的忙碌中。
连着忙到巳时后半，苏娘难得松口气，因不再供饭，午时反而成了最清闲的时候，人们都在别处用餐，酒肆也少些来客。苏娘此时听见门外的嘈杂之声，她出外一看，只见一位身着官袍气度不凡的男子自马车上下来，周围的百姓互相间窃窃私语的同时，亦谨慎地不敢上前。
齐铭皱皱眉，就说这官袍麻烦，但是为皇家办事还必须穿。他笑着与百姓见礼，由随从温和地请百姓散了去，便几步走向酒肆大门，同立于店前的女子道：“齐某来得突然未曾通报，还请见谅。请问酒肆的老板在何处？”
苏娘近日与达官显贵的交流不少，见着齐铭并不怵，屈膝回道：“民女不才，正是酒肆的老板。敢问大人有何事寻民女？”
齐铭有些惊讶于老板竟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子，他并未轻视苏娘，随着进屋后将皇帝派他为宴会寻酒的事一一郑重说明。
苏娘闻言面上沉稳，心中却有了几分惶恐，这可是为皇族供酒，此事办好了好说，若出问题可是要命的，可是还不能拒绝。她稳住心思，笑着对齐铭道：“说来惭愧，亡父虽懂酿造之术，但我并不通酒，现下管理酿制的乃另一位名为朗栎的女子，民女仅是和朗姑娘一同经营酒肆。大人稍候，我去叫她。”
齐铭对这两位将苏家酒肆的名声传遍亘安的女子十分尊敬，心中也期待另一位是何等人物，可当朗栎进了屋后，他才知道何为惊艳到不敢直视。
谁又能想到大名鼎鼎的苏家酒肆首席酒匠竟是一位容貌无双的带有胡人血统的女子，而其周身的气势是任何一个名门子弟都难以并提的，使齐铭这个官员都下意识恭敬地起身迎接。
朗栎毫不变色，平淡如常地同齐铭行礼，苏娘见她的样子，心里也冷静不少。
朗栎听了齐铭所言，心中有了计较，面色沉稳地看着齐铭，换了种方式同他将利弊理清：“由民营酒肆出产不如官酒每道程序都可靠，皇家用酒需谨慎。大人也见了，我是女子不能入良酝署任职，而其他酒匠技艺还不精，直接拿酒肆的酒曲也不可靠。”
她话锋一转，语气和缓地提出了建议，合理到让人不得拒绝：“我提供酒曲的酿造方法，由良酝署一手处理，现在是三月，酒曲完成到酿造结束足够赶上宴会，您意下如何？”
齐铭低头听着，只觉字字在理，表意清晰，带着对皇帝一般的敬意回道：“朗匠所言极是，亦为齐某解决了一大要事，这番建议周全齐备尽心尽力，齐某也自叹弗如。”
朗栎三下五除二将麻烦解决，苏娘若是无齐铭在场早已目瞪口呆了，看着朗栎的身影分外高大可靠，心里也有了底气，备好纸笔准备记下朗栎所述的方法，忽地一束亮光照进屋内，使几人均看向大门处。
齐铭看清来人，面上露出一瞬的惊讶，又快速收了表情。
易昭彦上前几步同齐铭行礼，也没有将两人熟识的事捅出：“草民无意冲突大人，请大人恕罪。”
他按着约定提前来到酒肆，却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他在齐府上见过，乃齐铭外出办公专用，他心下一惊，不知酒肆出了什么事，也不顾其他直接推门而入。
齐铭打哈哈摆手道：“无妨，是齐某扰了酒肆的生意，不必顾及我。”然后又将他办的事说清，易昭彦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再急迫。他接替苏娘拿过纸笔，毕竟怕平民百姓一个不慎写错，还是他来做牢靠些。
在记录的过程中，齐铭见易昭彦同两位女子熟识，尤其是对那位朗姑娘，每次看向她的眼神好似带着浓浓的情意。齐铭有家室，看出了易昭彦对朗栎有仰慕之意，却因朗栎一直十分平淡的模样，并不知她如何想。
对着这般容貌与气度均不凡的女子，心生倾慕也是情理之中，齐铭并不奇怪，但当方子记好后，听到这两人有约，而朗栎还牵上了易昭彦的手，才真是惊得双目圆瞪。
齐铭在离开前，见着那两人也相携上了一辆马车，长着嘴好久都没有闭上，等离酒肆越来越远，他才回过味来。没想到只是办理宴会用酒，居然又和易昭彦挂上关系，此事…可能要和圣人说一声。
朗栎上了马车，眼睛瞟向易昭彦，平淡的眼神间带着一丝探究与看透一切的明晰。
“你们认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易昭彦惊讶于朗栎的敏锐，便将他和齐铭均为皇帝做事的计划和盘托出。他并不有甚么需要在朗栎面前保密，刚刚仅是因为有旁人在，在她面前易昭彦没有任何隐瞒。
朗栎并不在意，伸手替他理好肩头的杂发，心里知道有个麻烦她大概躲不了，她想还是必须处理好，不要将易昭彦扯进来。
城北繁花似锦，多数长在山坡，每年四五月开花之季便是最佳的春游踏青之时，只是梨花并不如桃花赏得人多，还算清静些。
易昭彦还想着要照顾女子，不想朗栎走得又快又稳，倒是对方迁就他放慢了步伐。他想快步跟上却发现山路难走，趔趄了几下倒是被朗栎扶住，易昭彦表面努力维持儒雅随和，实则自感羞愧不如。
朗栎看出他的不甘，轻轻一笑，牵上易昭彦的手同他慢慢走：“我走山路走得多，比你熟悉。”其实她脚下比他遇到的磕绊要多，不过原世界中她曾连着几天躲在深山中，这点小山坡不在话下。
易昭彦老老实实地任她牵着，心里却下定决心要强健体魄，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股腥气味随着两人前进越来越浓，再走几步，入目皆是一片盛放的莹白，徐风袭来花浪轻动，煞是壮观。树丛间人不算多，偶有几对情侣在此游玩，正如易昭彦与朗栎此时一般。
易昭彦望着一树树梨花开满枝头，叹道：“梨花白雪香，看着确如雪般玉洁，只是这气味又怎的香了。文人们倒是风雅得很，睁眼写假话。”
“海棠香，也可能错认。”朗栎在一树梨花前站住，摘下一朵端详片刻放入篮中。
“朗姑娘这也清楚？”易昭彦总能从朗栎这里得到新的认知，叹服于她的见识。
朗栎没有回头看他，兀自采摘梨花，易昭彦愣了一瞬，顿知其意，一时有些无措，犹豫片刻还是低头叫道：“栎栎。”
声音很轻，朗栎却听清了，她转头向易昭彦微微一笑，回了他之前的话：“我熟悉野地，对于各种树木比较了解。”所以对诗人的心思她能猜出一二，文人难得出门踏青，没见过的靠想象，其他人多半又认错。
易昭彦能与朗栎同其他情侣一般结伴出游，心中只觉被这暖融的春意所感染。两人在树间穿梭，不久便满满一篮，朗栎不打算多摘，物以稀为贵，因梨花比桃花看着更高洁，梨花酒也不过是迎合附庸风雅的贵族，桃花酒多为热闹的酒楼所好，改日再摘。
眼见旭日当空，时辰还早不急着回，两人便慢慢在花中游行，享受这片刻的静谧。走至一树下，可能是长得更高日照丰富，这树梨花早盛，现在则因风袭过，带下片片雪白残瓣。
易昭彦见朗栎仰视梨树，额角挂上一朵莹白，她似是感觉到了要拂下，被他伸手拦住。
朗栎回头，看向易昭彦的眼睛，不由一时怔愣，心中微颤。
是了，就是这种眼神。
易昭彦眼中蕴含的情绪异常复杂，比憧憬更重，较深情更甚。朗栎能看透无数人的心思，却唯独看不懂说不清他如此深刻的眼神。
易昭彦双手覆上朗栎的鬓侧，珍重地凑上前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心中满溢的情绪压得呼吸都要停滞，一切言语都过于苍白，只有付诸于行才可得些许纾解。
朗栎亦闭上眼，环上易昭彦的腰靠向他，鼻息间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她只能这样回应他。
不远处的一双男女看到这一对在满树梨花下相拥的爱侣，被这一幅若梦般唯美的画面惊艳。
小姑娘不忍出声，一旁的书生片刻后有些不忿地啧一声：“此女当真世间绝色无双，这个男人配不上。”
小姑娘瞥他一眼，虽然也有些赞同他，口中还是回道：“难道别人配得上？”书生无话可说。
确实，树下两人相拥，女子神仙般身姿不似红尘人，而男子不过一名世间翩然君子之一，总觉并不衬，但若说换做他人，却又莫名觉得谁都不会比这位男子更相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旗沽酒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