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旗沽酒 六 醇香的酒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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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栎听了这番话，对情势有些了解，历史总是相似的，原世界中也有过类似的转折期：“你既然是世族，又怎么从布衣中寻找人才？即便你依附皇权，也是孤身一人没有家族支持，和寒门出身的官员区别不大。”
“我也头疼此事，世族出身顾虑更多，掩人耳目的事着实难办。”易昭彦不掩困惑。
朗栎见他想到这层，也不委婉，直白地将问题和盘托出：“科考选出的进士不过几人，而皇帝需要的不仅是在中央政府可以集中人才，更是可以直接用的人力，而刚及第的举人既然出身贫寒，等他们有话语权时怕是已经换代了。”
易昭彦蹙眉思索许久才摇头道：“我这些年闲来无事，常去诸多民营书肆，书籍非但不全面，还有许多策论并不适宜本朝局势。而管理严明的书院多由世族把控，平民接触不到。”寒门学子虽有科举，但书仍是贵重品，世族藏书丰富，而平民难求一册。
朗栎见他听了进去，她倒是从他的话中找到入手点。
她转过身从石桌上随手抄起一本书册，随意晃了晃：“在书上下功夫。有编书机构吗？”
易昭彦不明其意，还是答道：“有，兰台掌管藏书，但兰台任职在政局上无甚影响力。”
朗栎也不急，慢慢解释：“不需要影响力，这类职位的孤立性不会被世族防范。兰台应有编纂书籍的职务，皇帝寻个由头比如派你到各处了解地方民俗，各地世族自然懒得管这种闲事，随意交给当值的出身普通的官员，官方书院没有民间故事，那去往小书肆也就有理由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没有说全，而是给易昭彦自己完成。
“…一来混淆视听不引世族注意，二来拉拢地方官员，三来越过世族管辖的书院直接管理民营书肆修正书籍。”易昭彦经朗栎一提，倏地一眨眼，思绪瞬间明朗。
“没错，提携的是官而不是民，而且皇帝一定有其他重用的出身寒门的中央官员，他清楚你做的事会在将来有成效，也只有你做得成，但如果能呈上一个全国的官员脉络，对皇帝而言也是意外收获，能再添一功。”
朗栎没有全说明，枪杆子里出政权，文官的活动大体是幌子，掩盖皇帝调兵权的小动作，而对易昭彦的重用不过是小圈套，最终削弱世族后可能还会将他下放，以平息敌对方的怒气，顺便再削掉一个世族子。若易昭彦形成一个权利网，便是为他自己也寻了个后台，日后皇帝要动他也要考虑他背后的人脉。易昭彦没有野心想不到这层，她熟知权利场的套路，自然要多想些，她还是需抓紧为他们留下后路。
朗栎面色沉静，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闪过的算计。
易昭彦呼出一口浊气，只觉豁然开朗，他并不惊异于朗栎的缜密心思，反觉她本该是这样出众的女子。眸中漫上的情绪夹杂着仰慕、钦佩，最终却只归为看似苍白却饱含感情的二字：“谢谢。”
眉梢轻挑，墨绿的眼眸染着淡淡暖意：“不用和我说。”说罢，一手抬起露出柔美的皓腕，搭在易昭彦垂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一拍，易昭彦呼吸一颤，犹豫着将手翻过来试探着反握住，见她一向淡然的面庞暖意又增了几许，掌心相处间带着不舍，不愿放下。
又是数日过去，朗栎的改良酒曲又添了新品种，不仅是酿酒，连带着豆酱腐乳等酿制物也上市了，苏家酒肆的名声渐渐打响，上门买酒的散客不再局限于附近的住客，连着不少大户也会寻来，果真酒香不怕巷子深。当然也要感谢陈载的宣传，苏娘直接将每种酒都备一坛，又包了腐乳送上门聊表谢意，使得陈载眼角跳得差点儿没直接把包丢给下人，在吃后又悄摸摸来买。
苏娘没急着给他腐乳，而是为陈载先倒了酒的新品，言语中不掩骄傲：“这是朗栎最新研制的，我尝着不似其他酒的甜口，而是甘中带辣，陈公子懂酒可要多来些。”随着日子渐长，苏娘对朗栎也越来越信任依赖，互相可以直呼其名。
陈载好奇一尝，果真如苏娘所说，酒带着些许烈意却并没有发过头的酸，微辣之余刺激感直冲鼻腔，过了劲头还想再来一杯：“我今天怕不是要醉在你们这里了。”
“您少尝两口，这酒浓容易上头，带回去几坛慢慢喝。”苏娘可不会让他买几包腐乳回去，那东西好吃但不贵，卖酒才有盈利，“我们马上要去兴远楼，今天您不赶巧了。”
陈载闻言两眼瞪得老大：“怎么不巧？我也要去兴远楼！你去哪里做什么？”
“与酒楼老板签了生意，由咱家供次酒，虽然兴远楼可以派人来取，但今天第一单还是自己去送有诚意。”兴远楼是亘安有名的酒楼，地处闹市，高官贵族都喜欢在那里设宴，苏娘对于陈载出入那里不意外。
“这确实是大生意。”陈载点点头，“陈家设宴，我祖父难得出个门，应该是请了几个显贵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若是有了你们的酒还能有些意思，否则谁愿意去和那些虚伪的人说话。”
“噗，陈公子真性情。”苏娘掩嘴轻笑，清秀的面容难得带上几分少女的调皮，惹得见惯美人的陈载也一时怔愣，却被柜台前一声粗吼扰了。
“上桌好酒菜，叫你们这的美人陪我！”富商打扮的大汉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让陈载不由蹙眉，苏娘告罪一声便去招呼这个富商。
“客观抱歉了，苏家如今只酿酒不再供饭菜，也无甚美人作陪，三条街开外的诸多酒楼兴许能让您满意。”
苏娘回得温和讲理，耐不住富商的蛮横：“不是说有个漂亮胡姬吗？看你…也不像啊。”
陈载见富商轻佻地打量苏娘，一时压不住怒火要上前，浑身却被一袭寒意所制。
原是大门的门帘掀开，清冷的声线响起，随着雪花幽幽飘入屋内：“她是酒肆的掌柜，我想你说的是我。”声音不大却带着锐利的气势，如有把冰刃横亘在富商的脖颈前，使他不敢动弹，明明来人一副绝世容颜，却再不敢说出轻佻之语。
朗栎走到桌前，并不看他，兀自将绒衣上的落雪扫掉：“我在这做了两天胡姬，现在不过一个酿酒师，不陪客只上酒。”话音刚落，墨绿色的明眸向这边轻睨，却让富商在这雪天里激起一身冷汗。
苏娘和陈载瞪大双眼，看着朗栎卖了那富商足以装满一车的贵酒，富商来时气势汹汹，走时浑身哆嗦满脸陪笑。朗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与陈载招呼一声，便和苏娘道：“街角装好货，可以出发了。”
苏娘从惊讶中回过神，她对朗栎的气势已不再发怵，毕竟不会冲向她，所以只是笑着拍拍手：“漂亮！所以才叫你一起送货。”她和别家也谈生意，偶尔遇到不好相与的，朗栎一出面让人不敢挑事不说，生意仍能顺利签下，朗栎不会语出不逊，而是滴水不漏地与人讲道理谈生意，让人挑不出错。
陈载恭敬地送走两人后，又坐下耗时间等到宴会快开始再去。
他对他这“表嫂”有了新认识，表嫂比表兄厉害多了，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他匆匆赶往兴远楼直奔上层的观景阁，推门便看到祖父陈国公一脸肃穆地坐在上首，而右首居然是易父和易昭彦等人。陈载心里惊讶，陈易两家不合虽没有摆明，也很少来往，仅易昭彦因身份偶尔两头跑，陈载和他也是两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份上交往的。
陈国公示意前其他人都不得入座，易父勉强压住心里的不忿，陈载站姿不正还不时左右张望，只有易昭彦恭顺地俯首而立，全然没有不耐，陈国公满意地点头，这性子才能入官场，他抬手允了各人落座，席上开始有序上菜，还有歌姬舞姬助兴，一派热闹之景。
见易昭彦一直目不斜视，婉言拒了上酒的舞姬，陈国公心里又对他多了肯定，不纵情声色，比易父这个花心的强多了。陈国公想到这就气不顺，咽下口中的清酒，这滋味倒是不错，清爽甘冽，缓和了心中的怒气。
陈国公想着该说正事了，对易父尽量缓和语气道：“这些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是叫你声贤婿吧。”
易父蹙了蹙眉，还是听了下去。
“贤婿啊，昭彦这孩子虽说早年不服管，但心里还是有志向的。圣人这几日有同我谈过他，说他学识不差，有让其科举入仕之意，昭彦亦有此意，就是怕你说他不听你安排自己瞎闹，才求了我和你说个情。他得了圣人赏识是荣耀，看在老身的薄面上，你也别太严苛了。”
陈国公难得发自内心说几句，两日前他面圣后回府便叫了易昭彦，这孩子不再是以往的平静，难得真情流露，陈国公知道他母亲走得早，在易府并不顺，他也冷待易昭彦，但陈国公也明白对自己外孙不过是迁怒，起了几分对孙辈的怜惜，便自持长辈身份替他和易父说个情。
易父得知这事确实恼怒，他虽不重视长子，但并不代表儿子可以不尊重他，这么大的事情由皇帝告诉陈国公，然后易昭彦又先同这老头说，他这个父亲反是最后知晓。
易父对易昭彦怒目而视，却见儿子将头压得极低不敢看他的样子，气也没了。易昭彦从小行事从未被人挑出错过，不是易父最看重的儿子，却是最省心的。这副低姿态大概是对他这个父亲发自心底的敬畏，才不敢自己禀告反而求了陈国公帮忙，他一向忠厚想必真心敬重两家，才没关心私下他们的不合。
易父又转念一想，皇帝看重他的长子也就是看重他，看来是认清了现状，既然如此他就受了这人情。
他轻咳一声，当着众人面摆出严父的样子说教道：“既然如此，你就收了心思安心在家备考，不要来年丢了易家的脸面。”
易昭彦附身称诺，而周遭的人都来称赞易父教子有方家教甚严之类的，没有一人注意到易昭彦看向他父亲的眼里没有敬畏也没有儒慕，有的只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毫不在意。
易昭彦参加科举的事不能再瞒，只得皇帝和他一同演这一出戏，才能让陈国公和易父心中满意不起疑心。只是摊开说后，他出门的机会也少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轻歌曼舞，易昭彦再次以茶代酒和前来的贵族虚礼一番，坐下身只觉毫无兴味，只是就算盼着结束又如何，他现下没有时间去见心中的那人。
他扭头看向窗外，短暂脱离满屋的嘈杂，他看到离酒楼后门不远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棚上积了一层薄雪，大概停了一阵了。
朗栎半个时辰前随苏娘前来送酒，兴远楼老板人看着亲厚，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都是生意场的精明人，苏娘与其聊得起劲，因老板说中午为客人上酒，如果反响够好便与她们再定个长远的合作，苏娘求之不得，便随之进楼查看客人反应，而朗栎不想凑这热闹，苏娘也知道因朗栎的相貌可能会多事，但还是不想她在雪天在室外冻着，再三劝说无果也只能留她一人。
朗栎不畏寒暑，大概是早年生活艰难，冷暖感知都不敏感了。她近来不是在酒肆就是和其他胡女共住一宅，难得清静，便掀开车窗的遮帘看着外面，一片纯粹的雪白晃眼得很，她只得抬眸望向空中，却透过层层雪影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易昭彦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双墨绿的双眸，惊喜得差些站起身，心中欣喜于心心念念的人居然就出现在眼前。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桂枝白，徒见雪中人。
雪花飘扬，迷乱人眼，却阻不住入目的清明，近得仿若伸手可触，又远得只能这般遥望。
易昭彦见朗栎的视线一移，似是看到旁的人，又看向他抬手做了个动作，唇角远远望去似翘未翘。易昭彦愣愣地看着，直到朗栎随着马车离去放下遮帘，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桌上的玉瓶。
他越过一旁的歌姬，直接自取来斟满一杯，清亮的酒液衬着墨绿的酒盏，沉静通透。他懂她意，一盏暖身，无需多饮。
易昭彦将酒盏端至唇边，醇香的酒味从舌尖直穿到心底，无酒自醉，醉于伊人眸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旗沽酒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