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和》鹤鬼

29、第 29 章

　　自那天之后，程绘嘉连着好久没有见过康伦。平时他总是小团体里最唠叨话痨的一个人，总是在问出不出去蹦迪出不出去打球，小群里突然少了他开头，大家都沉默了许多。程绘嘉听别人说，他下血本盘下了个小公司，具体后来干了什么，她也不清楚。
　　她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高中生一样，每天早起上无限循环的语数英课，再背着一堆试卷回家，唯一与别人不一样的是，她每天都会短暂地和陆清彦讲个电话。或许比起男朋友，陆清彦更像一个哥哥，关心她的学习和生活，却不会和她说那些情话。
　　十一过去没几天，锦中的月考就到了。高三的一轮大复习才开了个头，程绘嘉虽说已经尽力把自己会的都写了上去，也还是有不少空着的。程绘嘉考完试出来沉着个脸，坐到座位上看教科书，确认自己写的公式。
　　突然桌子被人撞了下，程绘嘉抬头，是一个面生的女生，看起来也不是本班的。
　　“程绘嘉，”那女生一开口就忍不住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应该在网上瞎说的，求求你，原谅我。”
　　女生凄惨的哭声让整个班级都静了静，程绘嘉也愣了。
　　“你说了我些什么？”
　　那个女生哭得打嗝：“我说你被富商包养了，其实只是我看到你从酒店走出来，我瞎说的，对不起……”
　　程绘嘉回想了一下，帖子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绘声绘色地说她是个被富商养着的小四，靠年轻和堕胎上位挤掉了小三，和正宫平起平坐。虽然剧情狗血了一点，但是非常精彩，尤其某些脑补的动作戏和内心描写。
　　程绘嘉挥了挥手：“没事，我看过你的帖子，你文笔蛮好的。”
　　那个女孩脸色红了红又白了白，吃不准程绘嘉这是在讽刺她还是真的不计较的意思，抖如筛糠：“你能原谅我吗，我愿意受罚，能不辞退我爸妈吗？”
　　程绘嘉听到这句话，心里大概有些数。原本觉得这个女生反正也来道歉了，而且她本身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就想着算了，但退一步想，如果不是梁女士靠着家里的势力去威胁他们，他们真的会放过她吗？
　　如果她背后不是程家，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会放过她吗？
　　他们不会的。他们只会用更加吸引别人眼球的文字，不停不休地在她看得到或是看不到的角落，戳她的脊梁骨。
　　程绘嘉微笑：“我不原谅你，但你放心，你爸妈的工作不会有影响的。”
　　那个女生显然松了一口气，原本不停流淌的眼泪瞬间干了，庆幸地笑。
　　程绘嘉却话锋一转：“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医院治一下妄想症什么的……休学一年好吗？”
　　那个女生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都高三了怎么可能休学！”
　　程绘嘉低头继续看书：“如果你父母没办法保证你的身心健康的话，我觉得他们也没办法胜任他们现在的工作。”
　　意思说的很明白了，要么你休学一年，要么你爸妈离职。
　　程绘嘉觉得自己挺残忍的，但人这辈子已经这么难了，能爽一下就爽一下。
　　那个女生显然有一堆脏话到了嘴边，但却一个字不敢说出口，愤然离开。
　　班级里的人也在沉默。他们可能以为程绘嘉会假装大度地原谅那个女生，没想到程绘嘉连假装都不愿意假装。
　　月考的卷子就由本校老师批改，上午的考试下午已经出了成绩。试卷发下来，比原来的白卷是好了很多，但修修改改无数次的答案最后还是得了半个叉，让程绘嘉不由得有点灰心。
　　老太太一边讲试卷一边在班级里兜着绕圈，走到程绘嘉这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不错，进步很大。”
　　程绘嘉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碰头，但连着陆清彦和老太太，都喜欢这样轻轻拍拍她。好像被人碰头的感觉也还可以，只是脊背有点麻麻的，有点不适应。
　　程绘嘉生硬地低下头：“不好，还是没及格。”
　　老太太手上突然加重了力气，拍在她背上：“才学一个月就想及格？你也太看得起批卷老师了，能帮你批及格也要技术。”
　　班级里有人没忍住笑了起来，程绘嘉也没生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全班同学索性也不忍了，都笑了起来。
　　老太太一边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好笑的”，一边自己也弯了弯嘴角。
　　当天晚上，程绘嘉没回陆清彦问他成绩的消息。程绘嘉觉得谈恋爱太难了，男朋友太优秀了，她压力好大。
　　两人明明都在锦城，却因为程绘嘉高三生这个身份，硬是过得像异地恋，直到十月下旬，一个好消息传到了程绘嘉耳朵里。
　　期末考试艺术特长班的前十名可以去锦大参加寒假冬令营。锦大这个冬令营给当地和外地的各个高校都有名额，锦中因为就在本地，算是锦大的历年“优秀生源学校”，所以名额尤其多些，但也只有十个名额。冬令营最后绘画比赛的前三名可以有高考锦大的加分，加分力度之大，简直是在送直通券。
　　程绘嘉很想参加，但考前十也是要了她的命。
　　锦中选艺术班的人其实不多，但也有五六十个。程绘嘉觉得自己的绘画技术也许在这里面能勉强排个前五，但要说文化课，可能就得四十名朝后了。
　　这个四十名也是乐观的了。
　　程绘嘉剩下这半个学期算是拼了命了。陆清彦偶尔周末约她吃饭也找不到人，她一头扎进了学习的死亡沼泽里，平时除了在教室学习就是泡在老师办公室里对老师死缠烂打，让老师给她再讲一遍。
　　以至于现在小于老师一见到她就想哭，一边热泪盈眶这个同学的好学程度，一边觉得自己又要面对她无穷无尽的“这从哪儿能看出来作者的思想啊”“这两个东西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倒装句该怎么断句啊”。
　　效果也是显著的，在期末考前最后一次月考的时候，程绘嘉成功把成绩追到第二十名。
　　好吧，还是有很大差距。
　　程绘嘉更加疯魔，每天自律到不在别的地方多花一分钟时间，全心全意恶补之前错过的课程。老太太为此特意找了次她，觉得她近期精神有点不太正常。
　　程绘嘉知道自己挺正常的。她每天看起来像打了鸡血不会累一样，但其实经常会有疲惫到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但那时她就会想到她的那些梦，想要自己能够足够成熟，走到陆清彦身边。
　　锦城的天被冷风一天天吹凉，冬天到了，期末考也到了。
　　最后的作文是一篇材料，归纳下来主题就是奋斗。奋斗这个命题真是有好写又难写，太容易写得平淡或者是空洞。
　　学了半年的议论文，程绘嘉却发现自己落不下笔。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监考老师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她才落笔。没有和往常一样写出议论文的公式，不是照常的破题立意然后论据论证总结全文，而是写了一个故事。
　　在古罗马的斗兽场，一个奴隶被卖到笼子里。他只有不停地击杀野兽，他才能勉强活下来，得到足够生存的水。
　　她没有去写那些辛苦的战斗，而是写了从斗兽场的笼子里往外看，能看到的一抹月光，写奴隶躲在角落里偷偷吃馊了的食物时，看到贫瘠的沙地上努力生长破土而出的一朵小白花。
　　之所以奋斗，是心存月光，心存白花，即使身处牢笼，即使面临的是贫瘠的土地。
　　最后的字刚落下，铃响了，卷子被收走。程绘嘉看着墙上的距离高考剩余天数，心中的白花好像也在努力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