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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伴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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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当然是一片空荡,毫无半分人影。
“红玉!不许你这样说!”梁夫人转过头去,向她低声呵斥道。
这么说,便是在怨舞阳做的不够好。
红玉刚想开口解释两句,便听见舞阳的声音,“红玉说的没错,是我没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她坐在案前,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疲惫的声音从指缝中透了出来,“可我真的尽全力了。”
“郡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放下手,看着几张担忧又无奈的脸,只觉得疲倦蔓延至四肢百骸,心下焦躁,更觉四周聒噪。“我想出去走走。”
说罢,站起身来,预备走出去。大夫人急忙道,“我同你一起。”
她转过身去,摇摇头,满是企求,“你们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红玉还想说些什么,叶安东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蓟北为西北最古之镇,迄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先朝大将军冯胜,在大破西狄凯旋而归的途中,便选址在此关口建城市。东连腹地陵州,西接青州,背靠陀山,南面安州,乃是西狄入侵中原必经之地。本朝以来,亦是对此边陲隘口极为重视,先帝亲赐“抚远”二字,便挂在北面城门之上。
舞阳站在内墙边沿,自是看不见那字的。然而面前的城墙,其上的砖纹,却比御赐的匾额更加深沉。触手去摸,似乎还有被火焰烧热的余温。
她心中不自觉地回想起红玉的那句话,若叶念北在的话,会如何应对?
这几日,她终于开始理解叶念北,也更理解了自己的父亲——不论是王爷还是侯爷,都是经年累月地在这疆场之上,以命相搏。
带兵,不到三千人的兵,第一天她就累得发慌。那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张,高度专注,一句话背后便是数不清的沉沉人命,压得她喘不过起来。
胜利了,来不及高兴;虚无的空落过后,是对敌人穷追不舍的忧心。
兵临城下,也来不及害怕;她必须得稳如泰山,身后的人才能站得住,站得稳。
夜里,不敢深睡。一丁点脚步声,便会怀疑是军情急报的送信——这样急,通常不会是好消息。
更遑论,去面对那些死去的兄弟了。她想去看看那些可怜的孤儿寡母,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每一声哭号,每一声叹息,仿佛都是因她而起,仿佛都是责怪,是失望,是如芒在背,是坐立难安。
而叶念北手下的,是十倍、百倍于她的人数,也是千倍、万倍于她的压力。
她守好了城,可以说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她没守住,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支。
而叶念北做好了,不过是分内之事,若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则是无能。
若他人牺牲了而他没有,是懦夫。
她忽然很心疼,很想他。
在蓟北午后碧蓝的天空下,秋日刺眼的阳光里,在兵临城下的困境中,孤身一人的城墙旁,她忽然很想他。
进退两难,是死局。
若是他在蓟北,会如何抉择?
死守,也许是多些无畏的牺牲;若不死守……这里,可是他生死相依的蓟北城。
舞阳下定决心回到营房之中时,红玉已经等待多时了。
“郡主!”她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脸上还带着些汗珠,“红玉方才已经昭告全军,誓死抵抗!那些小子们都去挨家挨户找可以抗敌的刀枪火器了,他们说,即便是城门失守,也要同这些狄寇巷战到底!”
红玉身后,两个千户也弯下腰来:“定将全力奋战到底!”
舞阳走过去,亲自扶起了他们。随后走到红玉面前,握住她的手,缓声道,“谢谢你,红玉。”
红玉微微一笑,脸上满是坚定与勇气,“我这就去号召全城的百姓,凡是能拿起刀的,都一同去杀西狄!”
舞阳摇摇头,冲她微笑道:“不,你去传我的命令,所有老人同孩子,都去躲好,不拘是枯井还是羊圈,尽管找个藏身之处。”
红玉微微讶异,张开了嘴,她却继续道。“还有,你去告诉城楼上的士兵,若今晚再有狄军,先保护好自己,不必抵抗。”
“郡主!”几道声音同时传来,她微微一笑,说出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出去,同他们议和。”
婉转些,是议和,不过是屈服投降罢了。
“你要放弃蓟北城吗?!”红玉一把甩开她的手,握住她的肩,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你怎么可以放弃!”
梁夫人同大夫人,表情中也混杂着惊讶,失望,同伤心。就连叶安东,也皱着眉,只盯着他。
那神情,竟同叶念北有七分相似。
“你方才问,若是叶念北在此,会作何决断。”舞阳转过头来,望向红玉,凝声说道,“我本来同你一样,觉得他会不惜以命保护这座城,巷战到底,射出最后一支箭,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一个个看向她们,声音中带着不甘,带着无奈。“可咱们都错了,叶念北他想保护的,不是这座空壳的城,而是城里的这些人。
“豪生格再如何落魄,手下还有近万人马,蓟北的兵力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弹尽粮绝,无箭无炮,咱们拖不过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三千兄弟都会没命。甚至更多,我们的抵抗,更会招致他的愤怒,万一……万一屠城,怎么办?
四下一片静寂,叶安东缓缓地别过脸,低下头去。
“让我出去,同他们议和吧。只要不再伤害城里的百姓,总有一天,咱们还能再把蓟北夺回来的。”
“这太危险了!”大夫人开口,神情严肃,“就算议和,你也不能去。”
“何况你身份特殊,万一有什么事,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向先靖王交代?”梁夫人也心急地补充。
“正因为我身份特殊,才有去的理由。”她走上前去,言辞恳切。“若是寻常将领出去议和,摆明了是拖延时间。豪生格生性狡猾,怎会不知?只有我去,代表了皇室又代表了叶家,才是诚心议和。”
“不行,还是不行。”大夫人拒绝道,梁夫人也点了点头。
“梁夫人,”她换了个方向,声音放得轻了些。“你还记得,咱们在并州城外救下来的那个婴孩吗?”
梁夫人愣了一瞬,沉默了。
“那个孩子,后来托给了平州的一位指挥使。那指挥使生性和善,且年过五旬,膝下无子。得子如此,自然是欢喜不胜。
“可我时常想,那孩子,以后会真的欢喜吗?他身边还有嫡出的姐姐妹妹,若以后添了嫡子,养父母的关心能有几何?他总是没有亲爹娘陪伴左右,也总会知道自己的亲爹娘,为何而死。
“可这样的不幸,已经是多少孤儿之中的万幸。我真不想再遇上这种事情了,真地不想。”
她语气平静,仿佛这个故事里没有自己的感情,没有自己的眼泪。
梁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大夫人急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舞阳打断:“嫂嫂,你不必再说。”
“让我去议和,”她微微仰头,眼神决绝,“这是军令。”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也学会了他那一套威逼利诱的狡猾。
大夫人熬的汤极鲜极美,她一点也不剩地喝完了最后一滴。随即同红玉一道,登上了城楼。
远处是一片静谧的黑夜。
同值守的士兵点了点头,他们早已经知道,这个身量娇小,皮肤有些惨白的女子,是当朝郡主,是小叶将军的夫人。
他们也知道,若是今晚狄军再来犯,她便会毅然走出城去。
也许,再也不会走回来了。
舞阳看见这些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都冲她投来一股怜悯疼惜的眼光,蓦地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掩饰笑意,她咬着唇转过头去——却看到了远处的点点火光。
瞬间,心便沉到了谷底。
还有什么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吗?有个声音在心底问自己。
大概是,还想再见他一面。还想再抱抱他。
舞阳沉默着转过身去,预备下楼出城。红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再等等看。”
红玉知道,等等看,也不会有什么转机。可是她有些舍不得,等她终于明白将军心心念念这个人有多好的时候,却要同她诀别了。
舞阳笑笑,张开手抱了抱她。盔甲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叮当声。
“……好好待叶念北。”耳畔传来轻柔的气声,红玉却听得落下两行泪来。
这么多天的绝境,这是她第一次哭。
“好了,走了。”说完,舞阳便起身,走下了城楼。
“等等!”红玉大叫出声。
舞阳转过头来,微皱了眉,“红玉,干脆利落些,别婆婆妈妈……”
话还未说完,便被红玉用力一把拉上了城楼。
“刘!周!”她指着远处的手,同声音一样微微颤抖,“是援军来了!”
舞阳正揉着被她拉痛的手腕,闻言立即冲到城墙边上去。
火光之下飘扬着的,不正是大周的军旗?
九月初四,被围已有三日。夜,陵州总兵刘辉携五万精锐,终抵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