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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散天花 ...


  •   豪生格的三千骑兵再次开始射箭时,舞阳尚在小房里同叶安东喝着大夫人带过来的参汤。

      杨千户飞奔进来,尚未行礼,便喘着气叫道,“西狄、西狄又打过来了!”

      这一声威力极大,舞阳同叶安东一口汤尚未咽下去,同时被呛得咳嗽起来。大夫人忙放下手中汤罐,一手一个地拍着。

      红玉方才一直跟在杨千户身后,跑得慢了些,此刻才终于赶了过来。舞阳一边顺着气,一边示意她汇报一下此刻城楼上的军情。

      “来的人不少,骑兵,同昨晚上差不多,步兵,还增加了些,看上去,像是全军出击,近万人的数量,一片,乌央乌央的。”她一边喘着,一边焦急地说。

      “快把油烧热!”舞阳顺过气来,迅速说。

      “可他们没有搭云梯,咱们没法浇油。”

      “那他们现在是包围?远攻?”是叶安东。

      “他们开始射箭了,咱们要不继续把草垛人摆出去?”

      舞阳看了叶安东,发现他也看向自己。

      “现下是白天,真人假人一看便知,草垛……怕是难以瞒天过海。”舞阳皱眉思考道。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想着城墙上的飞矢如雨,兄弟们怕是撑不住多久,又焦急得紧,来不及细想。

      “豪生格……是个狡猾的,”叶安东冷声道,“他断然不会被我们草船借箭,借两次。”

      “你说的没错,他不会第二次中计。”舞阳道,“可他此举,似乎是在引诱我们,继续用草垛人。”

      “你要以身试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打破砂锅,怎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是……”

      “无妨,”舞阳打断他的话,语带安慰。“别忘了,咱们还有个大宝贝呢。”

      叶安东想了想,点了点头。“走!”

      “等等,”舞阳制止住他,“你不要上去了,就在下面。”

      “我也是叶家的一份子!我不要当逃兵!”他似乎真地生气了,拳头捏得紧紧得,露出分明的青筋来。

      红玉想要开口相劝,“三公子……”

      舞阳却冲他笑了笑,“你得留在下面,再帮我去办件事。”

      豪生格的骑兵,在蓟北城门外三十步远处,一字列开。

      纷纷箭矢的攻击下,城墙上看不见半个人形的士兵。只有盾牌,他们每射中一箭,便因受力而晃动两下,提示着后头的兵士,正在负隅顽抗。

      豪生格知道,这盾牌后不仅又兵士,还有刚出锅的热油,在等待着自己的云梯。

      而他,不准备送上云梯,准备时机一到,便送上大礼。

      果不其然,片刻后,城墙最西边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即便戴着头盔,穿着兵服,他也一眼看出了那是个草垛人。

      好,好,快些出现,快些如雨后的笋子那样,一口气都冒出来。

      城墙最东边,也出现了一个草垛人。

      “骑兵——”他大声下令,“换火箭!”

      所谓火箭,便是在普通箭头上包裹住油布,蘸上油后,先点燃再射出。

      他昨夜彻夜思考,终于想出了这个法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火箭射中草垛人,便会引起明火;而蓟北城墙上的滚烫热油,则是明火最好的搭档。也是他,豪生格攻下蓟北的最好搭档。

      城楼上的稻草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点燃,纷纷沿着城墙坠落下来。然而城墙之上,似乎并无明火。

      “继续!加强火力!”豪生格站在阵中,鼓舞众将士道,“昨天晚上,肯定有油洒落在城上!只要我们不停放火!一定能烧得着!”

      豪生格推断的并没有错,此刻,蓟北城墙上已然有簇簇火苗燃起,红玉带着人用吊绳一桶桶地拉水上来,也赶不上火苗蔓延的速度。

      然而豪生格遗漏了一个事实——他所放出的火箭,需要当即浇上油点燃,因而他的阵中,也散落着桶桶松油。

      另一个事实,豪生格却无从得知。甚至连舞阳,也是在军械库那个老油条看守无意提起时,才注意到。

      蓟北,是有火器的。

      “轰——”

      一声巨响,城墙西北口那个黑黢黢的不起眼洞口中,放出了一颗火炮。

      正中骑兵最前头的那个油桶。

      火星如天女散花一般,混着沙石四处飞溅。骑兵的马儿娇贵,对烟火之物又格外敏感,是以立即到处逃窜,激起一片混乱。

      混乱之中,或许是人,或许是马,又踢翻了不少油桶。火势顺着油渍蔓延一片,生生在蓟北城下烧出一条火带来。

      豪生格没想到,他们竟还留了火炮这一手。

      看着不断后撤的人马,他有一瞬间的慌张。随即,多年征战的经验却又让他冷静下来,发现了这看似强大的蓟北城背后的弱点。

      城墙上的火炮,只有西北角的这一支。且这一支,只响了三次。

      过了最初的震惊,似乎就此沉默了。

      科托克可汗的手信中的话再次浮上他的脑海:蓟北无兵,无防,大可攻之,斩叶除根。

      火炮随时可能炸膛而伤及自身,他在攻打青州酒州之时,皆未见当地守军使用此物。如今蓟北将这老骨头抬了出来,怕……怕不是走投无路,放手一搏了。

      成败,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胜负,不过是看谁能撑得住下一刻。

      隔着火带,舞阳看见西狄的阵型逐渐恢复齐整,心,也一点点往下,越来越沉。

      军械库中仅有四颗大弹药,一颗还因为年久开了裂口,无法使用。

      而剩下的三颗,全在方才的三声巨响之中了。

      她最担心的,便是豪生格的死缠烂打。对峙一久,自己这边有几斤几两,便全暴露无遗。只有偷袭反击,保持神秘,她才能坚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然而此刻思考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舞阳深吸一口气,向身后众将士道,“咱们还得再给他们加点料。将箭矢的羽翼浸满油,射回去!”

      箭矢若是穿过火带,便会带上火星。若是穿不过……这些油,待会或许也大有用处。

      豪生格似乎同她想得一样,不由分说地,也向城楼上射起箭来。

      一时间,两边隔着火带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直到叶安东小喘着气,快速爬上城楼,将手中的东西塞给舞阳,让过身去,露出后面几个常随抱着的一箱箱。

      她才终于舒出一口气,示意将东西分发给众人,随即下令:

      “放烟花!”

      从她看见火炮的那刻起,除了最初的兴奋惊喜,便是有一丝忧虑:三颗炮弹用完后,又该如何攻之以火?

      直到方才,大嫂送过来的午餐中,有一道腌蹄花,她吃着,忽地灵光一现,想出了这个办法。于是急急让叶安东去城中的鞭炮铺子,将所有爆竹烟花寻过来。

      “砰!嘭!啪!”

      在狄人阵中盛开的的朵朵火花,无情地炸碎了他们仅存的勇气。

      舞阳站在城楼上,听见鸣金收兵的锣声,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烟火气息的干冷空气。

      心,终于从嗓子眼落了下来。

      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去看,才发现手已经被爆竹的硫磺染成蜡色。那硫磺渗进方才被箭尾割伤的口子里,染得生疼。

      身旁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同笑声,她转过头去,看到几个小兵卒纷纷放下手中刀箭,拥在里一起。其中一个胳膊上还在流血,却也毫不在意,只是往自己盔甲下露出的粗布上蹭了蹭,权当止血。

      她也学着那个小兵卒的样子,将受了伤的手在军服上蹭了蹭。

      天已擦黑,大夫人从府里又熬了汤送过来,只是这回,所有人都不似昨日击退狄军时那样欢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箭矢还剩不到万支,火炮已用尽,烟花爆竹也所剩无几。桐油没了,已经去挨家挨户搜寻菜油,甚至猪油,哪怕是一丁点带油的肥肉,也要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没有将,没有士,没有军械,没有退路。

      山穷水尽,这个词来形容现下的蓟北,真是再贴切不过。

      叶安东看着舞阳和自己一样,味同嚼蜡地吃着,忍不住想开口说话。刚一张嘴,便被大夫人制止了:“食不言,好好吃完了再同你嫂嫂商议。”

      舞阳抬头望了他一眼,惨淡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红玉最先放下筷子,三下五除二地吞进嘴中尚未嚼碎的饭,急急开口问,“今晚,狄人还会不死心地卷土重来吗?”

      舞阳摇了摇头,叶安东点了点头。

      红玉有些懵了,又问,“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舞阳点了点头,随即却看见叶安东摇了摇头。

      红玉彻底懵了,“这到底是会、还是不会啊!”

      舞阳终于放下碗筷,看了一眼还在低头喝汤的叶安东,道:“我原以为,咱们将豪生格打得那样落荒而逃,纵使他不心生畏惧,重整那残军破阵也需要些时间,今晚,大概是无碍的。

      可我想起昨日,热油、火烧给了他足够的下马威,他今日下午便再次出击。足以见出此人不仅整军极快,还性子倔强,不屈不挠。这样看,他又极有可能晚上再来夜袭复仇。

      因此我第一下摇头,是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来不来。”

      “那、那你为何有点头了呢?”

      舞阳咬着唇,叹了一口气道,“我又想到,今日为了守城,连烟花爆竹都往他的阵营里扔。但凡豪生格动动脑子,便会知道蓟北是怎样的穷途末路了。从前两回合的交手来看……他若想不到这一层,才是奇迹。”

      红玉沉默着,似乎被她说服了。片刻,又不死心地看向叶安东,“那三公子为何先点头,又摇头?”

      叶安东擦了擦嘴,缓慢抬眼瞟了瞟她,“我点头,不过是想吓吓你;摇头,是因为看了郡主摇头。”

      “你!”红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叶安东去恍若未闻般望向舞阳,“既然豪生格极可能再来,郡主预备如何应对?”

      舞阳苦笑,站起身来,走到桌后的蓟北山川大势图旁,沉默地看着。半晌,她才转过头,问红玉道:“今日我军伤亡如何?”

      红玉紧皱的眉头有些松动,神色黯淡下来:“火伤箭伤加在一起,添了两百多个伤兵。其中……有八个兄弟没能救回来。”

      “好好安置他们,”舞阳低下头去,翻着案上的兵书,看不清脸上神情。“连带着他们的妻儿父母,一应好好抚恤。”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若军中经费不足,你便直接去找采琴,从我那里拿。”

      红玉点点头,“是。我这就命人去办。”她瞅了瞅舞阳的神色,又问道,“可是郡主,今晚的防御如何安排?”

      舞阳将兵书啪得一声合上,抬头看向她,“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第一次,她将自己的绝望与无助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军械已尽,又只有这么点人数,我真地,真地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了。”

      屋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叶安东也低下了头。

      红玉颓然坐下,神色惨淡,“要是将军在蓟北的话……”

      说罢,还祈求奇迹似地,望了望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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